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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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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判后的第三天,沈未央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在正面写着“沈未央收”三个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她是在报社收发室拿到这封信的,前台小妹递给她的时候还多看了两眼,说:“沈姐,这封信没有寄件人,会不会是读者来信?”
沈未央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里隐约有一种预感。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
“沈小姐:
傅承邦的律师已经提交了上诉申请。理由是‘量刑过重’和‘证据采信不当’。律政司将在一个月内做出回应。
我不是在吓你,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但请放心,检方对维持原判有信心。
另外,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庭审结束的那天,傅承邦在被带离法庭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告诉沈未央,我对不起她父亲。不是因为我怕坐牢,是因为我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真是假。但我答应了他,把这句话转告给你。
至于信不信,由你。
方志宏”
沈未央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上诉。她早就料到了。傅承邦有最好的律师团队,有花不完的钱,有无数种方法拖延时间。十八年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他会上诉,会申请减刑,会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翻案。而她能做的,只有等。等律政司的回应,等上诉庭的判决,等这一切真正结束的那一天。
可她的心里很平静。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是因为她知道,不管傅承邦上诉多少次,不管官司打多少年,真相已经是真相了。法庭已经认定了,判决书已经写下来了,她父亲的名字已经被刻在了“受害者”那一栏里。没有人能改变这个事实。傅承邦不能,他的律师不能,上诉庭也不能。
她把信收好,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头。
“未央!主编叫你!”陈嘉骏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沈未央走进主编办公室的时候,麦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摘下眼镜,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
“坐。”
沈未央在他对面坐下。麦老头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读者来信。你自己看看。”
沈未央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十几封信。她一封一封地看——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打印的,有的只有寥寥几行,有的写了好几页。但内容都差不多——“沈记者,谢谢你为你父亲讨回公道。”“沈小姐,你是好样的。”“沈未央,我父亲也是死在工地上,看了你的报道,我哭了很久。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普通人说话。”
沈未央的眼眶红了。她把那些信合上,放在桌上。
“这些信,都是写给我的?”
“都是。从庭审第一天开始到现在,陆续寄来的。收发室攒了一堆,昨天才送上来。”麦老头看着她,“未央,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什么?”
“说明你做的事,有人在看。说明你以为自己只是在为你父亲讨公道,但你不知道,你也在为很多素不相识的人讨公道。那些人的父亲、兄弟、朋友,也在某个角落死得不明不白。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但你替你父亲说了,他们就觉得,好像也有人替他们说了。”
沈未央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就是这双手,查了无数资料,写了无数文章,跑了无数地方。她以为她只是在做自己的事。她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在看着她。
“麦主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没有拦我。谢谢你让我写那些文章。谢谢你在我被傅承邦威胁的时候,说‘报社给你撑着’。”
麦老头摆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回去干活吧,今天下午还有一个码头工人的采访,你去跑。”
沈未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麦主编。”
“嗯?”
“我父亲的事,结束了。但码头工人的事,还没有。那些被拖欠工资的、被非法解雇的、在工地上受伤却拿不到赔偿的——他们的事,还没有结束。我想继续写。”
麦老头从眼镜上方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写吧。报社给你撑着。”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沈未央没有直接去资料室。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三月的香港,天终于蓝了,不再是冬天那种灰蒙蒙的颜色。远处维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天星小轮慢悠悠地驶过。她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做到了。可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的父亲、兄弟、朋友,正在经历着她父亲经历过的事——被压榨,被欺凌,被遗忘。没有人替他们说话。她不能替所有人说话,但至少,她可以试一试。
手机震了。傅承洲的天气预报。
“今天天晴,适合出门走走。”
沈未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回了一条:“已经在走了。”
对面问:“去哪?”
“去码头。采访。”
“哪个码头?”
“观塘。”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观塘码头变了。船厂没了,盖了写字楼和商场。但海还是那片海,风还是那个风。你站在码头上,闭上眼睛,还是能闻到二十年前的味道。”
沈未央看着这段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第一次在码头上见到傅承洲的那个雨夜,想起他浑身是血倒在雨里说“救我”,想起他留下“等我”两个字消失得干干净净。二十年前的雨夜,二十年前的码头,二十年前的菠萝包。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她还是那个会在码头上等人的女孩,他还是那个会让人等的人。只是现在,她不用再等了。他已经回来了。
下午两点,沈未央到了观塘码头。她站在栏杆前,面朝大海,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水的咸味,远处茶餐厅飘来的烧腊香,货轮柴油的味道——这些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拿出录音笔,开始采访。采访对象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码头工人,姓陈,在码头上干了三十年。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远处的货轮喊话。
“沈记者,我看了你写的那些文章。你父亲的事,我也听说了。他是个好人。”
“谢谢你,陈叔。”
“谢什么谢。你替我们这些人说话,是我们该谢你。”陈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我在这码头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事。有人摔伤了,老板不给赔。有人累死了,家属连抚恤金都拿不到。我们这些人在码头上流汗流血,老板们在办公室里数钱。没有人替我们说话。你是第一个。”
沈未央把录音笔举得更近了一些。“陈叔,如果你愿意,可以把这些事告诉我。我写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陈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他往地上吐了一口烟,把烟头踩灭。
“好。我告诉你。从哪开始说?”
“从头开始。从你第一天来码头开始。”
采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陈叔说了很多——拖欠工资的老板、见死不救的工头、收了钱就不办事的律师。他的声音很大,有时候会激动得拍栏杆,有时候会沉默很久,看着大海不说话。沈未央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把那些藏在心里很多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
采访结束后,沈未央关了录音笔,和陈叔一起站在栏杆前。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离码头,船身的汽笛声远远地传来,呜呜的,像一声叹息。
“沈记者,你父亲的事,真的结束了?”
“结束了。”
“你以后还写吗?”
“写。写更多人的事。不是只有我父亲需要公道,很多人都需要。”
陈叔点了点头,把烟盒揣进口袋。“那我等着看你的文章。”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大,背有些驼。沈未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如果他还在,会不会也像陈叔一样,在码头上干到头发花白,然后在某个傍晚,抽着烟,对着大海发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父亲没有机会老了。他永远停留在了四十二岁,停留在了1997年6月30日那个夜晚。但她可以替他老去。可以替他看他没看过的风景,替他走他没走过的路,替他写他没写完的文章。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傅承洲站在码头入口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沈未央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从半山路过往观塘?”
傅承洲没有回答。他把奶茶递给她。“趁热喝。”
沈未央接过奶茶,握在手心里。温热的,甜丝丝的,和她第一次在法院门口喝到的那杯一模一样。
“傅承洲,你不用每次都路过。”
“那我该怎么说?说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沈未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
“你可以直接说。”
傅承洲沉默了两秒。“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沈未央笑了。她转身面朝大海,喝了一口奶茶。傅承洲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海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天星小轮的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傅承洲,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傅氏集团。傅承邦判了,傅家的丑事都曝光了,股价跌了那么多,董事会还要你回去吗?”
傅承洲沉默了一会儿。“董事会昨天开了会,全票通过让我复职。我拒绝了。”
沈未央转过头看着他。“拒绝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替傅家打工了。我这辈子,从出生那天起就被贴上了‘傅’这个标签。我做什么都是傅家的人,说什么都是傅家的话,连爱一个人都是傅家的爱。”他的声音很低,“我不想这样了。我想做我自己。不是傅家的人,不是傅氏的掌门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那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会开一家小公司,也许会去大学教书,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待着。这么多年了,我想休息一下。”
沈未央看着他。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傅承洲,你休息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傅承洲转过头看着她。“找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傅承洲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些粗糙。他握得很轻,轻到像是怕她会挣脱。可她没有挣脱。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让他握着,让温热的体温从两个人的手心之间传递。
维港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波光粼粼的。远处有一艘天星小轮正从尖沙咀驶向中环,慢悠悠的,像是在海上散步。沈未央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傅承洲。”
“嗯。”
“你说过,等案子结束,有一句话要跟我说。三个字的。”
傅承洲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现在可以说了吗?”
傅承洲看着她。海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飞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伸出手,轻轻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廓,两个人都僵了一下。沈未央的耳朵很烫,心跳快得像擂鼓。
“沈未央。”
“嗯。”
“我爱你。”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部分。但沈未央听清了。她等了十一年,听清了。
她没有说话。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她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
“傅承洲!”
“嗯?”
“菠萝包很好吃!”
她笑着转身,跑下了码头。她的脚步声在栈桥上咚咚咚地响,像一首欢快的曲子。傅承洲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有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让人想哭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