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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面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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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带播完之后,法庭休庭了。
法官陈慕华宣布,鉴于辩方提交的停车记录与检方提交的闭路电视录像存在严重矛盾,法庭将安排独立技术鉴定。下一次庭审定在三天后。
旁听席上的人群开始散去。记者们抱着笔记本冲出去抢发快讯,摄影师们扛着机器往外跑,一时间法庭里乱哄哄的。沈未央没有动,她坐在第一排,看着被告席上的傅承邦被法警带走。
他的背影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可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步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不是从容,是逃离。
“未央。”
傅承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站在旁听席的过道里,隔着一排空椅子看着她。法庭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他的脸照得不太真实。
“你还好吗?”他问。
沈未央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她撑着椅子扶手稳了一下,才没有让自己踉跄。
“那盒录像带,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之前就找到了。我在等最好的时机。”
“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今天是最好的时机。”傅承洲的声音很低,“辩方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那份停车记录上。他们在开案陈词里反复强调那份记录,在媒体上大肆宣传那份记录,让所有人都相信那份记录是铁证。然后我们拿出一份更铁的证据,把他们的铁证砸个粉碎。”
他停了一下。
“这叫‘捧杀’。让他们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一击致命。”
沈未央看着他。她觉得此刻的傅承洲很陌生——不是那个在码头雨夜里说“救我”的少年,不是那个在宴会上说“你还欠我一顿饭”的男人。他是傅承洲,是那个在商场上沉浮十年、在权力的游戏里摸爬滚打的人。她差一点忘了,他不只是一个受害者,一个复仇者。他是一个战士。一个会在战场上用谋略、用智慧、用耐心,把敌人一步步逼入绝境的战士。
“傅承洲,你变了。”
傅承洲看了她一眼。“哪变了?”
“你变得更像——你自己了。”
傅承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不是礼貌的、克制的、社交场合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点释然的笑。“我自己是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你自己是——一个十六岁就敢查傅家账的人。一个敢说‘宁愿不姓傅’的人。”沈未央的声音很轻,“你一直都没变。只是你把自己藏起来了。藏了十一年。”
法庭里最后一盏灯也关了。他们站在昏暗的过道里,头顶是消防指示灯微弱的光。
“走吧,该出去了。”傅承洲转身朝门口走去。
沈未央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那扇需要刷卡才能通过的门,走出法院大楼。门口的记者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蹲守的。他们看见傅承洲出来,立刻举着相机冲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傅先生!傅先生!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看法?”
“傅先生!那盒录像带是你找到的吗?”
“傅先生!你和傅承邦的兄弟关系是不是已经彻底破裂了?”
傅承洲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林生和几个保镖替他挡住了记者,他低着头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沈未央跟在后面,被保镖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她正要上车,一个声音在身后叫住了她。
“沈未央。”
她转过身。傅承邦的律师夏伯钧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评估。
“夏律师。”
“沈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傅承洲听见了,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整个人瞬间切换到了戒备状态。他朝沈未央走过来,挡在她和夏伯钧之间。“夏律师,你有什么话可以当着我面说。”
夏伯钧笑了笑。“傅先生,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是来传话的——傅承邦想见沈小姐一面。”
“不可能。”
“傅先生,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是在问沈小姐本人。”夏伯钧越过傅承洲的肩膀,看着沈未央,“沈小姐,傅承邦说,他有话要对你说。关于你父亲的。他说,有些事,只有他才知道。”
沈未央的心跳加快了。她看着傅承洲的后背,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傅承邦会对她不利,担心这是一场陷阱,担心她去见傅承邦会出什么事。
可她也知道,如果傅承邦真的有关于她父亲的事要说——那些只有他才知道的事——她不能不去听。
“夏律师,什么时候?”
傅承洲猛地转过头。“未央!”
“傅承洲,”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他知道关于我父亲的事。那些事,你可能也不知道。那些事,可能永远不会在法庭上说。如果我不去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你去了,他也不会告诉你真话。他在利用你。”
“也许吧。可我还是要去。”
傅承洲看了她很久。他看见她眼睛里那种固执的光。那种光他见过——十二岁那年,在码头上,她蹲在破渔网后面,举着半个菠萝包说“不吃就饿死了”。那时候她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十一年了,一点都没变。
他妥协了。
“我陪你去。”
夏伯钧摇了摇头。“傅先生,傅承邦只见沈小姐一个人。”
“那不行——”
“可以。”沈未央打断了他,“我一个人去。”
车开回半山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傅承洲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沈未央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想好了?”他终于开口。
“想好了。”
“你知不知道你去见他,有多危险?”
“他不会在监狱里对我怎么样。”
“他不是只有在身体上才能伤害人。他说的话,比拳头更伤人。”
沈未央抬起头,看着傅承洲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滑过,明明暗暗的。“傅承洲,你说的那些话——‘等我’,‘我会把真相全部告诉你’,‘一个都不瞒你’——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应该也知道,为什么我必须去见他。因为有些真相,只有他才能给我。”
傅承洲沉默了很久。车驶上半山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那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沈未央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道在看什么。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第二天下午,沈未央去了荔枝角拘留所。
夏伯钧在门口等她,带她办理了探视手续。访客证、安检、登记、存包,一道道程序走完,她被带到了一间探视室。
房间不大,中间隔着一道防弹玻璃。玻璃那边是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玻璃这边也是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的摄像头亮着红灯,工作人员站在门外,透过一个小窗口看着里面的一切。
沈未央坐下来,等了大约五分钟。
门开了,傅承邦走了进来。他穿着拘留所的灰色制服,没有穿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也没有梳得像以前那样整齐。可他的表情依然是从容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在玻璃那边坐下,拿起墙上的电话。
沈未央也拿起了电话。
“沈小姐,谢谢你愿意见我。”
“你说有关于我父亲的事要告诉我。什么事?”
傅承邦笑了。“你还是这么直接。和我弟弟一样。”
“我不喜欢废话。”
“好,那我也不废话。”傅承邦的声音透过电话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你父亲沈国良,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船厂工程师。”
“我知道。他是财务顾问。”
“不,他不是财务顾问。他是警方的线人。”
沈未央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你说什么?”
“1997年,香港回归前夕,商业罪案调查科在调查傅氏集团的洗钱活动。他们在傅氏内部安插了一个线人——你父亲,沈国良。”
“不可能——”
“你去查。1997年3月,商业罪案调查科有没有给一个叫沈国良的人发过线人费。金额不大,几千块,但够立案。”傅承邦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你父亲不是被傅家害死的,是被他自己选的路害死的。他选了当线人,选了查傅家,选了把他查到的东西交给警方。他没有选的是——傅家发现他是线人。”
“所以,他必须死。”
沈未央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她看着玻璃那边的傅承邦,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任何不安,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你是说,是傅家发现了我父亲是线人,所以杀了他?”
“是。”
“谁下的命令?”
“我爸。”
“谁动的手?”
“我爸的人。我不在场,但我知道。”
沈未央深呼吸了一下。“你说这些,为什么?”
傅承邦看着她。“因为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你父亲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过任何人。我挪用公款,我洗钱,我承认。但杀人,不是我的罪。”
“那傅承洲呢?”
“什么?”
“你说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
傅承邦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还不明白吗?傅承洲他一直都知道。他知道你父亲是线人,知道他父亲为什么会被杀。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因为他怕你知道之后——就不会再原谅他了。”
沈未央的心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了下去,一直往下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底。“他一直在利用你,沈未央。利用你的仇恨,利用你的痛苦,利用你的复仇心。他要的不是还你公道,他要的是毁掉我,毁掉傅承邦,毁掉所有挡在他路上的人。”
“他和你父亲,是一样的人。”
“都是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
傅承邦的声音在电话里回荡。沈未央看着玻璃那边的那张脸,那张和傅承洲有几分相似的脸,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让她害怕,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傅承洲知道。他知道她父亲是线人。他知道她父亲为什么会被杀。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告诉她。
“沈小姐,我的话问完了。你可以走了。”傅承邦站起来,把电话挂回墙上。
沈未央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傅承邦被工作人员带出探视室,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玻璃那边空荡荡的桌椅。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工作人员敲了敲门。“沈小姐,探视时间结束了。”
她站起来,把电话挂好,走出探视室。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傅承洲的车。黑色的,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他没有食言。他在外面等她。
可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