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礼物 第一天 ...
-
第一天下衙回到舒府后,舒冉随意用了些晚膳,便将此前买的那块白梅沉香胰子翻了出来,打算制一盒便于携带的皂片,送给那小神医当回礼。
“大小姐,您这第一天去当差,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怎么一回来反倒捣鼓起这胰子来了?”
翠荷蹲在地上,用火箸轻拨着屋里刚拢起来的银丝炭盆。
今日天晴未下雨,原还算暖和,大小姐却让人点了炭,还在上头架了个注满滚水的黄铜盆。铜盆里卧着个白瓷大海碗,里面正浸着块胰子,瞧着古怪得紧。
“喝了,怎么没喝,今日在鸿胪寺足足饮了一整壶的水呢。”
舒冉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衣袖。
她执着一把精巧的长柄银匙,小心翼翼地搅弄着白瓷碗里渐渐融解的胰子膏。随着热气氤氲,白梅的清冽与沉香的幽远溢满了整间屋子。
想起白日里的遭际,舒冉忍不住对翠荷叹了口气:“别提了,上午鸿胪寺的茶房送了壶滚水过来,但我今日第一天上任,没想到带茶具,就将带去的莲子羹提前吃了,用那空出来的银盅倒水喝。结果喝完一盅我才想起来,这鸿胪寺上下清一色全是男官,哪里会有专供女子用的净房?”
“呀!”翠荷脸色顿时一白,还以为大小姐是在变相怪罪,唬得连忙起身行礼,“是奴婢们粗心,忘记给您带上茶具了!”
舒冉被吓了一跳,忙摆手道:“唉,是我自己没想到这茬,你们能想到给我带饭已经很好了。”
可翠荷眼里仍是一片懊悔与愧疚,绞着衣角低声道:“奴婢下次定然再细心些,绝不叫大小姐在外面受这等委屈。”
“真不委屈,况且这事也怨不着你。”
舒冉笑着继续搅拌碗里的银匙,顺着话茬安抚道,“也是我运气好,刚喝完水心里正打鼓呢,一位同僚就过来塞给了我一把钥匙。”
舒冉朝桌角努了努嘴,那里上面放着一枚精铜钥匙。
回想起上午那一幕,舒冉心底仍觉得熨帖。
当时陈录事特意避开人眼目,压低声音对她交代:“舒主簿,这是隔壁驿馆最西侧院落的钥匙。那地方本是安置外邦贵客与女眷的,里头一应器物俱全。这是太子殿下刚派人特意吩咐的,您心里有数便成,切莫声张,恐有人眼红生事。”
舒冉刚接过钥匙时,还有些发懵。
太子殿下给自己开小灶了?
陈录事走后,她按捺不住好奇,顺着值房外长长的抄手长廊一路寻过去。
真正站在那院落门前时,心中感动瞬间翻涌上来。
那院子里不仅清静,能供她午间小憩,最要紧的是,院里还设有一间干净私密的净房!
若非太子殿下未雨绸缪,体察到她一个女官当值的种种不便,赏了这桩恩典,舒冉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今天喝完那一整壶水后会多么绝望……
“……所以呀,如今午休和上净房的难处全给解决了。往后每天中午还能有个清静地方歪一会儿,这当差的日子可比我想象中舒坦多了。”
舒冉含笑对翠荷说着。见瓷碗里的胰子膏已经彻底融解得顺滑细腻,便用厚厚的湿帕子垫着,小心地将瓷碗端了下来。
翠荷在一旁听得两眼发亮,满是崇拜地感叹:“太子殿下当真看重大小姐,竟连这等细微事都替您盘算好了。”
“傻丫头,”舒冉失笑,“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器重?不过是因为我这通译的本事对朝廷,对殿下有用,才会换来这份殊待罢了,人无论何时,都要有立身之本。”
翠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着,舒冉将那摊浓稠油润的胰子膏均匀地倒在早就准备好的平整油纸上,用纯银小匕一点点刮平铺匀:“行了,就放这儿晾着。过两日等它干透了,我再来切片。”
“大小姐,白天阳光好时,可否要拿到外面晾干?”翠荷在一旁问道。
舒冉想了想,道:“还是算了,刮起风落上灰就不好看了。”
到了第三日,舒冉才与鸿胪寺卿,也就是她在鸿胪寺的顶头上司刘大人,打了个照面,也简单地见过了一些同僚。
这位寺卿大人做派古板,虽未明着为难,但言语间少不得透出些“男女大防”之类的敲打。
这倒是让舒冉想起了昨晚父亲的例行过问。
同样是敲打,舒父是让她安分守己,以免让舒府卷入太子带来的什么麻烦之中。看在自己那小厨房马上就要建好的份上,她也就应付一二。
至于这位刘大人,大概单纯是看不惯女子做官罢了。
舒冉心里虽有些不适,面上却不显。
回到值房,她立刻将带来的那卷细密湘妃竹帘,亲手挂在了门框上。
这下,屋里的光景若隐若现,既通透,又避了嫌。
这天上午的时光,她将那两封仅存的奥斯兰国旧档文书仔细翻译了下来。
原件全是用英文写的,旁边还夹着当年呈报给朝廷的译稿。这一读,倒还真让她发现了些端倪。
这第一封应该是两年前奥斯兰人刚来到大玄时呈上的先头信。大致翻译过来是:蒙上帝恩典,大洋彼岸的奥斯兰国向大玄君主致以问候。我们是一个富庶强大的国家,此次带来了我国独有的精美礼物作为友谊的见证。希望未来能有机会与贵国互通有无,建立长久的友好往来。
然而,这封平等的问候信,却被翻译成了西夷蛮邦,仰慕我朝教化,愿称臣纳贡,恳请内附。
舒冉捏着那份译稿,忍不住小声嘀咕:“难怪宫宴那天,二皇子把奥斯兰人当做使臣,还说他们仰慕我大玄威仪……”
原来两边都是在跨服聊天!
不,上次谈判时,奥斯兰国那边已经有懂大玄语言的人了。
听说大玄对待藩属国向来大方,每次上供的东西没多少,打包带走的能翻几十倍。说不定奥斯兰国那边也是为了好处,故意默认下的。
这帮诡计多端的外使……
舒冉接着看第二封文书。这份文书是一封诉求书,原文中奥斯兰人强烈抗议了沿海官员强收打点费的贪腐行为。
看来沿海官员贪腐也是大问题啊。
舒冉暗自思忖。
但从古至今,贪腐都是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她不擅长此道,还是留给太子去处理吧。
下衙回府,舒冉刚回到自己的屋里,就看到油纸上的胰子膏已经晾晒得半干,周身散发着极好闻的冷香。
舒冉洗净了手,兴冲冲地拿了小刻刀打算切片。
谁知一刀切下去,那胰子膏因为油脂丰富,且质地软糯,竟黏在了刀刃上,根本切不出她预想的规整薄片。
舒冉捻了捻刀片上的胰子,顿时有些傻眼。
“……”
失策了。
翠荷在旁边眨了眨眼,望着舒冉,道:“需要奴婢帮忙吗,大小姐?”
“咳、咳咳!”舒冉假咳了两声,“没事,先不急,我先想想。”
舒冉捏着手里的胰子,心里思考着,香皂片是肯定做不成了,古代的猪胰子天然带有极强的黏性和油性,缺乏现代香皂的硬度和脆性。就算她这会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切成了片,只要层叠着装进盒子里,要不了半天就会因为互相挤压,重新黏成一团烂泥。
看样子只能做成香皂小球了……
她干脆放下刻刀,从油纸上捏起一小撮半软的胰子膏,放在掌心轻轻一揉。顺着温热的掌心,胰子膏眨眼间便被搓成了一颗黄豆大小的圆润小球。
刚好是一次洗手的用量。
舒冉想了想,又吩咐道:“翠荷,把我妆台上那盒细葛粉取来。”
“是!”
翠荷应了一声,立刻小跑着去了。
待葛粉端来,舒冉抓了一小把洁白细腻的粉末撒在托盘里,将这小丸放进去轻轻一滚一摇。
经过细葛粉的包裹,原本微黏的小丸表面立刻覆上了一层雪白的粉霜,变得干爽,拿起来也不见半点黏连。
“大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呀?”刚忙完的翠菱也凑过来,道,“裹了粉,瞧着倒像糖丸似的。”
“嗯……我想让这胰子更方便携带些……”
舒冉拿起那颗小丸子,走到旁边的铜盆前,就着清水轻轻揉搓。
表面的葛粉遇水即溶,反倒让手心里的胰子小丸变得更加滑腻。随着双手交叠搓洗,不多时,细腻绵密的泡沫便涌了出来。
“哦,这样大小姐在鸿胪寺或者其他地方净手就更方便些了!”翠荷恍然点头。
翠菱有些疑惑:“那大小姐先把胰子融化再压成薄片是为什么呢?”
“……”
求求你们别说了。
舒冉很想捂住脸,但翠荷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她又不想破坏自己的形象。
“咳,翠菱,翠荷,你们帮我一起把这些胰子都揉成刚才那么大的小丸。”
舒冉果断选择无视刚才的问题。
两个丫鬟听到后忙上前帮忙,果然忘了刚才问了什么。
三人手下的动作极快,不多时,桌上便攒了一大堆散发着冷香的小丸。
舒冉特意从妆匣里寻了个开口严密的紫檀木小扁盒,将那几十颗圆润的香皂丸整整齐齐地装了进去,贴身收在袖袋里。
……虽说这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但也算殊途同归。
小神医人那么好,应该不会嫌弃自己吧。
舒冉暗自盘算着,明儿她就把这盒子带上,等散了值,再去南街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