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伯利之光》当你是空气

14、第十三章 奥斯汀的束

　　赫伯特难得的有些不耐烦。

　　从菜肴端上桌来一直到现在，坐在对面的少年就没有对他开口说过话，除了当他想要递给少年那罐调味料时，少年快速地回答道：“谢谢，不用。”之后就保持了缄默。

　　这让赫伯特感到尴尬，后悔起自己莽撞地带着陌生人来吃饭，而且这个陌生人还曾经把匕首抵在他的胸口。用勺子舀汤的同时，赫伯特抬眼瞥了少年一眼，对方正动作轻巧地来回切割这盘上的炖肉，手臂在身体的两侧夹紧，背脊挺得笔直笔直的，看起来就是一副严格经过训练的模样，贵族的模样。

　　低着头切着炖肉的奥斯汀敏锐地察觉到赫伯特正在观察他，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翘起的手腕一僵，原本运用自如的餐刀顿时重重地砸到了餐盘上，米色的桌布立即染上了些酱汁的颜色。

　　“抱歉。”奥斯汀匆匆把餐刀放下，拿起餐巾擦起了同样受到袭击的衣襟，心里暗暗懊恼自己的表现太过糟糕。等他处理完了自己身上的痕迹，抬头却发现赫伯特只是低头自顾自地吃着，完全没有在顾及他的意思，不免有些挫败。

　　要说些什么好呢？奥斯汀的脑子里一遍遍重画着刚才的场景，只是出来逛一圈，就能看见兴奋的赫伯特挤在人群中。一时头脑发热，奥斯汀就撇下自己的跟班独自钻进人群中来，站在赫伯特的不远处，默默念叨着他能快点发现他。

　　很快，正如他所愿，赫伯特发现了他，然后冲着他展开了个他从未见过的微笑。奥斯汀确信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父亲的笑是讽刺的、冷冰冰的而且让他害怕，母亲的笑容是危险的——他只见她笑过两次，第一次他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第二次他失去了自由。

　　受到这样笑容的吸引，向来厌恶人群的奥斯汀鼓起勇气从人与人的缝隙之间穿过，站到赫伯特身边，却迟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话，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直到赫伯特发现他，再邀请他去吃饭，他就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只是跟来了奥斯汀才发现，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和赫伯特这样的人交流，他知道父亲会和贵族们假惺惺地谈论新式的运动和新款的马车，还有猎场里新进的几头鹿，他也知道母亲会和女孩儿们讨论些贵重的首饰和漂亮的衣服，可他怎么都不觉得赫伯特是能让他谈论这些的人。

　　正当奥斯汀烦恼这些的时候，他突然听见赫伯特说话的声音。

　　“这里。”赫伯特冲着他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奥斯汀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的思路还卡在和赫伯特谈论今天天气的假象画面上，本能地瞥了一眼窗外，镇定地答了一句：“今天天气是挺好的。”

　　话刚出口，奥斯汀就巴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让你再想这该死的鬼天气！

　　他赶紧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果然不小心沾到了一些酱料，再抬起头时，赫伯特正拿着刀子盯着自己，似乎还没有从刚才那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里恢复过来。两人对视半天，赫伯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阳光不错。”

　　奥斯汀几乎觉得自己的脸快热得要炸开了，耳尖也烫的要命，他忍不住放下餐具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

　　赫伯特的心情突然好了许多，就在刚才，他终于看见少年稚嫩的脸上不再只是那种僵化的冷淡表情，那一瞬间的慌乱和羞赧让他不禁想要笑出声来。他不仅这么想了，也照着自己的想法大声地笑了起来，一时间整个餐厅的人都转过头来盯着他看，坐在他对面的奥斯汀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等他笑完了，奥斯汀才勉强和餐盘拉远了些距离，说话的声音也沉闷了许多，“这很没礼貌，你会打扰其他人用餐。”即使在这种时候，他还是努力地维持着镇定的模样，只是通红的耳尖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或者你会觉得天气是个适合用餐时侯的话题，礼仪老师。”赫伯特满意地看见少年又一次抛弃了那副冷淡的面具，这让他觉得很有趣。少年手里紧紧攥着刀叉，关节用力得有些发白，好半天才开口道：“奥斯汀，我叫奥斯汀。”

　　虽然刚才的插曲让他觉得有些难堪，但奥斯汀其实有些庆幸自己的走神和失误，如果不是这样，可能他们两个不会像现在这样并肩走在街道上，愉快地聊天。

　　“你大概经常看到这些吧？”两人看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艺人表演，不管是用屁股喷火或是用刀子捅喉咙，或者是全身涂满油彩模仿雕塑的艺人，他们都兴致盎然地钻在人群中围观了一番。好不容易从拥挤的街道里艰难地挤了出来，赫伯特这才想起奥斯汀是贵族后代，大概早就见识过这些，却没想到奥斯汀摇了摇头，冷淡的表情顿时出现了一丝裂痕，“我没有看过。”

　　此时的奥斯汀已经戴好了帽子，因此赫伯特没有看见奥斯汀表情的不自然。

　　“我以为你看过，”赫伯特轻快地说道，“所以才会那么镇定。”

　　当他们看见瘦小的男人用一只手抬起了站着两个人的长凳时，赫伯特惊叹着想起了马歇尔，奥斯汀镇定地评价道：“力气很大。”

　　当他们看见柔软的身体在竖立的铁杆上倒立再下弯时，赫伯特依旧惊叹，奥斯汀依旧镇定地评价道：“身体很软。”

　　当他们看见矮胖的男人夹紧了屁股对准燃着火苗的木棍，火苗在那一瞬间成为熊熊火焰时，奥斯汀还是那么镇定，“技术很好。”

　　因此赫伯特才会认为奥斯汀早就看过。奥斯汀抬起头看着赫伯特，“不是所有情绪都需要放在脸上的。”这是贵族的原则。

　　“但你现在就需要。”赫伯特注视着奥斯汀，有些为他感到忿忿不平，奥斯汀也只不过是个少年，就需要这么被条条框框的东西束缚住。奥斯汀被他看得有些赧然，转过视线时却感觉脸上一痛。

　　赫伯特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脸颊，“没错，你现在就需要。”

　　“需要什么？”奥斯汀被他这么突然袭击弄得有些莫名其妙，赫伯特却拽起他的手把他往人群里拖，直到走到刚才那个喷火的艺人那里才停下脚步。

　　“奥斯汀，一辈子太久了，你总会累的。”赫伯特用食指抵住奥斯汀的嘴角，轻轻向上推了推，模拟出的笑容僵硬得仿佛快哭出来一般。奥斯汀因为这个动作怔了半天，脑子里一片混乱，所有思绪都只让他抓了个尾巴就匆匆飞走，根本想不明白赫伯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赫伯特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奥斯汀给他些回应，可等了半天却只等到奥斯汀重重地挥开他的手臂。正当他失望时，却听见奥斯汀格外清晰的声音，“你摆的很丑。”话刚落音，他看见奥斯汀摘下帽子，嘴角微弯，灰眸格外清澈。

　　人潮从奥斯汀的背后向前冲来，奥斯汀跌跌撞撞地向前冲了几步，径直撞在了赫伯特的身上。赫伯特随即揽着他顺着人流的方向往前，两人摇摇晃晃地走着，不知道谁从后面推了一把，奥斯汀的步伐顿时有些踉跄。赫伯特把人挪到自己身前，用身体替矮小的少年挡着后面的冲撞。

　　奥斯汀垂着头走在前面，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因为时刻有人踩上他的脚而褪去，身后的赫伯特扶着他的肩膀缓缓地往前走着，他也不看路，只顾着盯着自己手上紧紧抓住的帽子，似乎在下什么决心一般，攥着帽檐的手指一根根的松开。

　　四，三，二……奥斯汀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帽檐，耳边仿佛又响起刚才赫伯特说的话。

　　他会累吗？父亲教他要时时刻刻假装镇定，母亲教他用帽子掩饰自己的表情，自从五岁起就贯彻的法则，他今天才想到这个问题。

　　不过不管会不会累，但是至少现在奥斯汀知道，他很放松。

　　指尖一松，帽子立即消失在了人群中，奥斯汀舒了口气，抬起头望着人群的尽头，忍不住加深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