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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留下 ----- ...


  •   群山在赐予他们怜悯之前,先降下了一场雨。

      暮色之后,雨便落了下来,起初只是缓慢而无止无休的低响,丝丝缕缕穿过松林与山石,直至整道山脊都仿佛被水声裹住。雨水自岩檐口垂落,像一缕缕银线。它汇入石壁凿出的浅槽,沿着山脊漆黑地流淌。灯火渐低,山风转寒,夜色降临时并非无声,而是千万点柔软的撞击,一下一下落在石上。

      可焰无邪依旧没有回来。

      第一个时辰过去。第二个时辰也过去了。

      伤者在断断续续的不安睡梦里沉浮。守夜轮换。热汤冷透,无人碰触。洞外东侧,妖族骑卫披雨而立,身形僵直。南侧,宗门弟子只以低语交谈,目光死死盯着下方漆黑山坡,仿佛仅凭注视便能逼黑暗吐出人影。

      洞中,林书玉靠倾听时间失效来熬过这一切。

      每一道声响都成了可能。

      雨中脚步声。不是他。

      更下方传来的马蹄。不是他。

      南侧防线的说话声。不是他。

      林书玉终于明白,所谓缺席,并不是空无。它是积累。它一点一点地在身体里堆叠,细碎得令人无从抵御。呼吸渐紧,喉间发涩,还有那种可怕又不由自主的习惯——在无数脚步声里分辨某一个人的步伐,而每一次发现那不是他时,失望便准时落下。

      沈昭衍始终守在他身边。

      这几个时辰里,他几乎没有真正离开过。只有在必要时才起身,只有在策略需要时才开口,而每一次回来,他身上都带着同样僵硬的安静,与同样令人难以承受的谨慎,仿佛与林书玉拉开距离,唯有在被精确丈量过、且无可避免的情况下,才勉强变得可以忍受。

      在那场坦白之后,他们之间已有某种东西彻底改变了。改变得太彻底,无法回头;又太脆弱,稍一触碰便要付出代价。

      它并未变成轻松。轻松只属于比他们更温柔的人生。

      可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换了形状更它不再被那些未曾出口的话压得发紧,如今承载着另一种更安静、更危险的亲密——那些已经说出口,却尚未来得及学会承受的真相。

      林书玉半倚在叠起的薄毯间,苍白的脸映在昏黄灯火里,听着雨打在石上的声音,竭力不去计算那份缺席究竟持续了多久。

      沈昭衍坐在他身侧,一膝微屈,一只手松松撑在地面,落在林书玉身旁的毯边。近得只要林书玉开口,他便能伸手碰到;可若林书玉不开口,他又克制得连一寸都不肯逾越。

      雨声替他们填满了停顿。

      过了许久,林书玉才开口,声音被疲惫磨得极轻,轻得几乎像另一种更隐秘的东西。

      “你也一直在等他。”

      沈昭衍没有立刻回答。

      雨水在洞口落下,银线无穷无尽。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低得若不是林书玉听得太认真,几乎会被错认成一句自语。

      “是。”

      没有辩解,也没有窘迫。

      只有一个字——是。

      林书玉闭了闭眼。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今夜,连最微小的温柔都已变得难以承受。

      “他说过,夜深之前会回来。”

      沈昭衍的目光仍停在洞外那片雨幕上。

      “他还说过,除非你伤势恶化,否则不必派人去寻他。”沈昭衍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事实证明,他的判断一向不算可靠。”

      林书玉呼出一口气,那几乎能算作一声笑的开端,却先被疼痛不悦地截断了。他微微皱眉。

      沈昭衍的手先意识一步动了,指尖已落在他腕上,快得连迟疑都来不及追上。

      只是极短的一碰可那一点温热而稳妥的触感,却足以暂时把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勉强托住。

      它本不该如此轻易便将林书玉摧毁。

      也许是他太累了。

      也许是坦诚已将他剥得太薄,薄得连一点点善意都变得难以承受。

      沈昭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强迫自己将手抽回。

      林书玉却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动作太过本能,连他们自己都怔了一下。

      沈昭衍立时僵住。林书玉没有松手。

      雨声填满沉默。

      洞外,雷声在东岭之外低低滚过,遥远而沉闷,疲惫得连一场真正的暴雨都撑不起来。

      林书玉握着沈昭衍的手,掌心因失血而发冷,力道虚浮不稳。可即便如此,这一触也已不像触碰,更像某种化为实体的坦白——细小、无意,却一旦抽离,缺失便会立刻显出形状。

      沈昭衍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林书玉。

      林书玉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太累,累得再无力假装这一切只是无心之失;也太诚实,不愿再用拙劣的掩饰来侮辱他们彼此。

      于是他低声开口。

      “留下。”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却比任何高声都更重地砸在沈昭衍身上。

      他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没听清,而是因为太清楚。

      留下。

      不是因为职责。

      不是因为林书玉有伤。

      不是因为局势需要。

      只是——留下。

      简单得像怜悯危险得足以毁了他。

      沈昭衍望着他,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克制。渴望。被压成死寂的恐惧。还有那种令人心惊的温柔——一个太久将欲望误认作克制的人,如今却被人这样轻轻地、毫无防备地请求,不要离开。

      他开口时,声音边缘已哑得厉害。

      “你总是把不可能的事,说得这样轻。”

      林书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疲惫又极淡。

      “你还是听见了。”

      这句话几乎比方才那一句更让他难以承受。

      沈昭衍缓缓吐出一口气,极轻,极稳,像是在强行压住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将手掌翻转过来,主动握住了林书玉的手。不是失手,也不是本能。是选择。正因如此,才更致命。

      “我在。”

      这二个字简单得近乎平常。却让林书玉觉得,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某个难以承受的边缘拢了回来。

      林书玉眼眶微微泛红,他连忙移开视线,不想让自己的脆弱表现得太明显。

      雨丝垂落在洞口,灯火低低燃着。更深处,一名伤者在睡梦里低低呓语,又被另一道疲惫的声音轻声安抚。山还在,战事未歇,夜色愈深。

      而在这满目狼藉的中央,林书玉握着沈昭衍的手,任自己比一刻钟前稍微不那么孤单一些。

      这已经足够却也太多。

      也许两者本就是一回事。

      之后的时间变得很奇怪。它不再以更换的守夜、不再以添剪的灯芯来计算,而是被一些更细小的东西丈量。

      它流逝在沈昭衍掌心的温度里,流逝在他平稳安静的呼吸间,流逝在他们长久无言,却已不再将沉默误认作距离的片刻中。

      林书玉迷迷糊糊地睡去一次,却并未真正睡着,只是滑入那种介于清醒与昏沉之间、柔软又疼痛的边界。疲惫模糊了意识边缘,身体误将片刻静止认作安全。

      直到洞口骤然响起尖锐急促的人声。

      林书玉猛地惊醒,心口狠狠一沉——那声音里的紧绷与如释重负,比警报更令人心惊。像是极力压抑惊惶的庆幸。

      林书玉倏然睁眼。

      沈昭衍握着他的手,也同时骤然收紧。

      最先冲进来的是赤焰。

      他浑身雨水淋透,泥痕飞溅,呼吸急促,像是一路疾驰而归,却仍嫌自己不够快。他连门口都未停,更遑论行礼。

      “少主回来了。”

      洞中骤然一动。

      众人齐齐起身,仿佛连空气都在这一瞬碎裂开来。灯影摇晃,声音骤紧,随后那股压抑已久、粗砺而狼狈的庆幸终于如潮水般漫过整座岩洞,击碎沉默,几乎将人压得跪下去。

      林书玉已撑着要坐起身来,疼痛却立刻惩罚了他。

      沈昭衍先一步扶住他,免得他再把伤口挣裂。

      “别动。”

      林书玉带着半死之人的狠劲,疲惫却凶狠地无视了他。

      “让开。”

      沈昭衍没动。

      林书玉抬眼看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下一口气就要散掉,却仍低低开口,柔软得几乎残忍。

      “求你。”

      沈昭衍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

      那是一场小得无人察觉的让步。

      然后他扶着林书玉坐了起来。

      焰无邪踏进洞口时,身后大雨正倾盆而下,将夜色浇成一片流动的黑玻璃。

      他看起来像是被战火强行拖回来的。

      泥泞溅到膝下。肩头带血。长发被风雨扯散,湿黑地贴在苍白得近乎失血的脸侧。袖口裂开,一只护臂不见踪影。身上沾着大片血迹,多得让整座洞窟先一步绷紧,在分辨那些血究竟有多少属于旁人之前,便已本能戒备起来。

      他踏进来时,洞中反倒一片寂静。

      不是无人有话可说,而是那阵迟来的庆幸来得太猛,猛得所有人一时都组织不出言语。

      焰无邪的目光只扫过洞中一遍,便定在林书玉身上——看见他竟坐了起来。

      他当即停住脚步。他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变了。

      变化并不明显,却足够让熟悉他的人明白,在看见林书玉仍清醒坐着之前,他究竟离崩溃还有多近。

      他四步便跨了过去。

      林书玉只来得及吸一口气,焰无邪已跪在他身前,一只手扣住他下颌,另一只手已落在他肩上,像是非得亲手确认,视线才终于肯相信眼前这一切。

      “你坐起来了。”

      不可思议的是,这竟是他开口第一句话。

      林书玉看着他——满身风雨,带血而归,呼吸未平,却活着——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半途便断开了。

      “你回来了。”

      焰无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眼底那点几乎无遮无掩的庆幸赤裸得让林书玉几乎不敢再看。

      “我说过会回来。”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裂痕。

      林书玉的手还虚软,还在微微发抖,却仍抬起来,攥住焰无邪湿透的腕口,像是此刻连确认现实都必须依赖触碰。

      “你在流血。”

      焰无邪低头瞥了一眼肩上的伤,轻蔑得近乎不耐。

      “不重要。”

      他身后的赤焰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愤怒抽气。

      林书玉竟险些笑出来。可下一瞬,天地骤然一晃。

      太快了。

      焰无邪的脸在他眼前骤然模糊。周遭温度也忽然变得陌生。

      沈昭衍最先察觉不对。

      “书玉。”

      焰无邪回头时,正好感觉到林书玉攥着他腕口的手骤然一松。

      他脸上仅存的那点血色也在瞬间褪尽。

      林书玉的呼吸猛地一滞——尖锐、紊乱、不对劲。

      下一刻,天地陡然倾斜。

      林书玉整个人往下栽去,被他们二人同时接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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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的下一部小说《长夜将至[星际]》现已出版。享受阅读的乐趣! 《我已爱你千年》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