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郎君 他太好哄了 ...
-
他走得太快了,姜元珠压根追不上,只好在后面扬声唤他名字。
他这才停下脚步,安静站在原处,抱臂回眸看她,眉头微蹙。
姜元珠提着衣摆到他面前站定,先问一句来堵他:“你们认识吗?”
“见过几面。”他答得不情不愿,还有几分闷气在,“他是个疯子,你离他远点。”
“疯子我认识很多,不罕见的。”她如实答道,抬手替他拂去落在手臂上的碎雪,声放得很轻,“不必为这人生气。”
“我没在气。”他这般说着,接着往外走,不过这次放慢了步子,刻意让她跟在身侧。
“我是在想,你若是住在这儿几日,日日被他气到,岂不是得不偿失,这人怎么这样,半点没个正经……”
她在这边做出一副刚认识霍见素的模样,絮絮叨叨讲着,大半倒确实是由衷的话。
傅承砚走着,时不时踢一脚路上的薄雪,不知哪里触到他的逆鳞了,这会儿竟还在意着,没有应她。
她讲着,也觉出对方根本没在听,干脆停步,唤道:“傅承砚。”
他这才顿住脚步,回眸看来,语气是莫名的幽怨:“怎么又换了称呼?”
她尝出几分阴阳怪气来,没多纠结,脱口而出:“傅郎,你喜欢我这样唤?好,那我……”
话没讲完,他反倒转回了脑袋,声比方才少了些气势,却迅速地打断了他。
“不用……换回来。”
姜元珠暗道了一句莫名其妙,只觉得方才讲得不错,自己长这么大,见过的疯子能从幽州排到扬州,正常人倒是屈指可数,归根究底,她自己也是个十足的疯子,五十步笑百步,乱世里没什么好说的。
至于称呼,她待人总隔着些距离,往日唤得恭敬,叫得亲切的,反倒不是什么相熟的人。
能让她连名带姓唤的,只有两个,一个是那位死鬼夫君,一个就是他。
若说那位是恨到无话可说了,叫什么都嫌脏,傅承砚便是自幼相识,从前年少,没什么计较,后来也习惯了。
“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大抵五六日,等探明情况,禀告主公后,巨鹿驻守的兵士就会打下来。”
傅承砚罕见地在自己找话题,语气少了些冲,偏头来看她,神色复杂:“到时候,我遣人送你回豫州。”
她垂下眸,暗暗记下了,自己所有的行动时间,只有五六日。
再抬眼时,她神色已恢复如常,只道:“我要留下。”
“不闹了。”他轻道,“豫州若乱,天下俱战,在那里,会很安全。”
他又抬步走了,姜元珠跟在他身后,冷不丁出声:“我是来找你的,又不是来豫州躲难的。”
没人答话了,傅承砚这会儿倒是格外安静,只有脚下雪,踩过时吱呀作响。
姜元珠乖乖跟着,在想事,这会儿也没功夫主动找些什么说,就在雪里走着,谁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隔了好久,他这才开口,像是强挤出来的声,轻得近乎散在雪里,成了他的喃喃自语:“我会信你一切话……”
姜元珠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随口问出心底所想:“在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顿了顿,她觉得心底一阵绞痛,还是开口了,带着些颓然的哑意。
“你试试……多信我一点。”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她说出来这句话了,为求傅承砚的信任。
但目的,是要叛他。
判命的从小便告诉过她父亲,说她可做治世之能臣,难为乱世之枭雄,归根究底,心太软,算计谋权,总是绕不过心上的坎,不够狠心,不够决绝,到了最后,总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若是寻常人家,善心恶心,都是殊途同归,左右不过一死。
她生在幽州将军这里,不知算好算坏,但绝对容不得她心软,否则害的便不止自己一个了。
她深知这点,但两次心狠,都是对着一个人。
她许过真心的人,三年前绝情赶他走,三年后又要骗他了。
但愿这次,他恨自己久一些,深一些,不要再心软了。
傅承砚一时没说什么,她竟有些希望这人会如往常一般一笑带过,但这次没有。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他身前,那双眸的颜色很熟悉。
乌黑的,映照着雪的白,盈亮恍若夜提烛火,又摇摇欲坠。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眼睁睁看着这人上前一步,紧紧将自己拥在怀中,一句话不讲,只有指尖在抖着。
他太好哄了,三年怨恨,不到十日便像是全消解了,实则细细去想,他一开始也没做什么。
事到如今,她没法再骗自己了,是真切知道了,这人还在爱她。
而后,她只觉心底更凉了。
若是全然假心假意,她骗起来倒是没什么负担,如此这般,却连抬手回抱住都勇气都没了。
她最终只垂下手,安静地站着,听他在耳畔轻声开口。
“你不要再走……”
声浅得像在自言自语,又带着些近乎偏执的狠厉。
“你走不了的。”
姜元珠咬咬牙,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在这里住下,经常会往外走,说是每次出门都要骂一通,好似是不喜欢这人,不愿待在他府上一般。
姜元珠大概明白,他是出去寻人给他那位在豫州的主公传信,观察城中状况了。
州牧府比她想的要大了些,她在住所门外撒了些米粒,一开始只有些寻常鸟雀来啄食,隔了两日,才见到那只漂亮的小鹦鹉。
姜元珠抓了它,放在小笼里好吃好喝供着,过了快要一个时辰,这才带着鸟上门。
霍见素在正要出门,撞见他拎着鸟笼子过来,有些讶异。
姜元珠将笼子打开,指着鹦鹉爪子上的细带子给他瞧,说道:“我想着冬日里鸟雀难活,撒了些米来喂,引来了它,它脚上有标识,给您送来。”
他吹了声哨,鹦鹉展翅飞了过去,停下他肩上,蹭着他的脸侧,他抬臂勾勾手指,在鸟脑袋上轻弹一下。
“平日里送出去玩,不一会儿就能回来,这次叫了半晌,一点动静没有,原是个贪吃的小鬼。”
他轻笑,又吹了声哨,鸟自己往屋里飞了,倒是只训练有素的鹦鹉。
“不太常见呀。”霍见素转头看她,请她进了屋,装作无意地随口一提,“用的什么米粒?它这样爱吃,我可要多备些。”
姜元珠跟她进了屋,没直接答他,只道,“上次便注意到了,这是只没剪羽的鹦鹉。”
关门前,她往外看了眼,一切如常,州牧府主屋外围的都是带甲兵士,傅承砚派来跟踪他的人进不来,只能在院外瞎转悠。
“嗯,鸟雀是天地之物,无拘无束才好。”他倒了盏茶,朝姜元珠扬扬头,“姑娘,坐。”
“无拘无束,也得防着鹰啄食才是,万事万物,活着才好说自由与否。”
姜元珠把话说得难听,他不恼,反倒轻笑:“在理,明日少放它一个时辰,省得又不知跑去哪里贪嘴。”
说罢,它专门转头,冲那只已经在笼子里打盹的鹦鹉开口:“听见了吗?是这位漂亮姐姐讲的,将后要啄,可要找准人。”
姜元珠跟着看过去,平静道:“它早记住我了。”
见他转眸过来,姜元珠才问:“您知道它为何叫不回来吗?”
对方好整以暇地看过来,很是配合地发问:“为什么呀?好奇怪。”
“因为我把它关笼子里了。”
姜元珠淡淡吐出一句话,听见他轻笑,反倒不是很惊讶的模样,只叹道:“唉,好大胆的姑娘,讲吧,费劲心思寻个理由来找我,是为了谈什么?”
姜元珠见他上道,自觉省了不少麻烦,当即起身施礼,沉声道:“晚辈名唤姜元珠,自幽州来……”
“幽州啊……”他这才止了笑,轻轻一叹,“那可是好地方,你父亲叫你来的?他自己呢?我可没惹他,怎么不跟着?”
一阵沉默,隔了好半天,她才开口,放平了声。
“他战死了。”
这下,倒轮到他安静了。
幽州战事紧急,又是所谓苦寒之处,消息闭塞,如今,只有鲜卑人接着南下的消息往南边传了,她父亲这位幽州将军的死讯,尚未传开。
霍见素蹙着眉,近乎是无意识的,许久才回过神来,呼了口气,抬手按着眉心,声比寻常低了些。
“行吧,那可真是没法跟着了,来找我吊唁吗?先讲好,虽说朋友一场,但所谓有来有往,他没法子吊唁我了,我自然也不会去的。”
她压住心绪,尽量不去想那么些事,傅承砚不知何时会回来,暗卫进不去的门,他肯定可以,到时候再解释就有些困难了,还是要迅速讲好才是。
“我还没找到尸骨。”她停了片刻,闭上眸,吐出一口气,这才接着往下讲,“吊唁不了,我是来告诉您一事的。”
他没接话,也没出声阻止,姜元珠只当他没什么意见,便开口道。
“您应当也瞧见了,我同将军关系匪浅,您若想做什么,我是很好的切点。”
他这才轻笑出声,抬眼看来,眸色流转,荡着不掩饰的探究之色,悠悠道:“嗯……那也得告诉我,我要做什么?”
姜元珠回望过去,语气平静,只有心底波澜翻着。
“挟持他,让他手下退兵,或是威胁于衡,再或者,您若是胆小一些,我可以在他耳边吹风,让他信您衷心,再报给于将军,胆大一些,策反他,他手下有不少轻骑,”
霍见素挑眉,装着惊讶模样,开口的语气怪异:“哎呀,那可真是胆大包天。”
姜元珠没工夫理他的阴阳怪气,自顾自往下讲着:“时日不多了,他等不了多久,于将军亦然,我告诉您他兵力不少,是希望您知难而退,不是要您强面南北夹击的,冀州多年平定无战事,您若安居,那便是一辈子的冀州牧,一步行差踏错,等候您的是什么,您和于将军交手多年,应当比我清楚。”
不知他听进去多少,还一手支额侧倚着,甚至有闲心给自己再倒一盏茶,叹一句:“人小鬼大,现在的年轻人,唉……”
懒得理他,姜元珠清清嗓,接着往下讲。
“您若不想战,那我要说,他和于衡的疑心病很重,不做些什么,此战避无可避,您若实在想战,我这个做晚辈的自然拦不住您,但要窃些情报,或是直接做些更大胆的,我都可以一试。”
她俯身行礼,抬步要走,最后添了句。
“事成之后,我要您帮我找一个人,并且借一些兵到幽州。晚辈言尽于此,多谢您听完。”
没人拦她,她也没回头,走出几步了,又顿住,加了一句:“那只鸟不能再吃了,拎着很沉。”
身后这才传来轻笑,姜元珠无奈,不知自己费劲讲了半晌,这人到底听进去了几个字,可算是明白傅承砚为何这般烦他了。
鸟的另一只爪子上绑着字条,写着若他想通,何时何地再见,进门前就展示给他瞧了,他自然已经知晓了。
至于外面那些跟她的人,自然也只当这是鸟自己带的名牌,不会在意。
出了门,雪风一股脑涌进衣袖,她强压下心底那些思绪,装出一副轻快的模样出了门。
要在跟她的人之前跟傅承砚解释情况,否则这群人定然今夜就把她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的事说出来,到时候再叫他过来质问,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
州牧府很大,她这几日有意在记路,不过不能显现出来,刻意绕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无奈地开口,对着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问了句。
“走哪边呀?各位,指个路。”
过了没一会儿,一颗小石子被抛到了左边,正是她回去的方向。
她知道这群人还在跟,点点头道:“多谢了,跟着我怪累的,我明日跟他讲两句,让他给你们换个正经差事做。”
没人应她,她提着衣摆,往左边走,每过一个岔路口,都会有一颗恰到好处的石子,不知从何处抛下来,给她指明方向。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