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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个月 ………… ...


  •   定安王府坐落在皇城正东,占地极广,青砖灰瓦,不似寻常王侯府邸那般金碧辉煌,倒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却依旧威风凛凛,像两个沉默的守卫,冷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萧韫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深秋的日头落得早,酉时刚过,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淡淡的血。

      王府门楣上挂着白色的丧灯,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明灭。

      阿檀先下车,伸手要扶萧韫。

      萧韫没有接她的手,自己跳了下来,裙摆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随即落定。

      府门前的侍卫看到来的是长公主的马车,脸色都变了。

      一个侍卫快步迎上来,抱拳道:“长公主,王爷今日不见客——”

      “本宫不是客。”
      萧韫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府门里走。

      侍卫伸手要拦,手刚伸出去,就被郑远一把抓住了手腕,那个侍卫疼得脸色发白,却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让你的人退下。”萧韫的声音不咸不淡,脚步未停。

      侍卫长从门内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的场景,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一咬牙,挥了挥手。拦路的侍卫们让开了一条路。

      萧韫大步走进了定安王府。

      先帝还在时,她随先帝来定安王府赴宴。那一次顾瑨大胜回朝,先帝龙颜大悦,亲自登门犒赏三军。她记得那天的顾瑨穿着一身银色铠甲,骑在马上,英姿勃发,满城的百姓都在欢呼。

      阿檀在前面引路,郑远跟在后面。萧韫穿过前厅、绕过回廊,径直走向顾瑨的书房。

      书房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萧韫站在门口,直接推门进去。

      书房里燃着炭火,暖意融融。顾瑨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他穿着玄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上去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疲惫。

      桌案上摊着几本折子,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她,意料之中。

      “公主。”他放下奏折,站起身,微微拱手,“深夜来访,不知——”

      “本宫来要一个交代。”萧韫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顾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

      阿檀和郑远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夜风偶尔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萧韫走到书案前,站定。

      她离他只有一张书案的距离。隔着一堆奏折和那盏凉透了的茶,她看着他的眼睛。

      “皇叔,”她一字一句说,“那夜的事,你查到了什么?”

      顾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绕过书案,走到窗边。

      窗棂半掩,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的衣袂微微飘动。他背对着萧韫,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没有说话。

      萧韫没有催他。

      “臣查到了一个人。”顾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谁?”
      “赵顺。”

      萧韫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瑶给她的那张纸条上,写的就是这个名字。

      “赵顺是尚仪局的杂役,”顾瑨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夜给公主送汤药的宫女周芷,是他的同乡。周芷死后,赵顺当夜就出宫了。”

      “出宫之后去了哪?”

      顾瑨沉默了一瞬。
      “定安王府。”

      萧韫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说,赵顺去了你的府上?”

      “是。”

      萧韫冷笑了一声。
      “皇叔,”她说,“你查了半天,就查到了这个?查到了你自己?”

      顾瑨没有辩解。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赵顺去了定安王府,”萧韫的声音冷得像刀,“然后呢?他人呢?”

      “死了。”顾瑨说,“死在来王府的路上。”

      萧韫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死的?”

      “被人灭口。”顾瑨的声音很平静,“一剑穿心,手法干净利落。杀人者用的是军中制式短刀,查不到来源。”

      萧韫沉默……
      赵顺死了。周芷死了。两条线都断了。

      她看着顾瑨,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破绽。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叔,”她说,“你觉得本宫会信你吗?”

      顾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书案上,推到萧韫面前。

      “这是赵顺的验尸记录,”他说,“仵作写的。公主可以拿去查。”

      萧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
      “皇叔以为,拿一张纸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不能。”顾瑨说,“但公主既然来了,就是想听臣说。臣说的每一句话,公主都可以去查。”

      萧韫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将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收入袖中。

      “沈怀瑾案呢?”她说。
      顾瑨的睫毛颤了一下。

      “公主想查沈怀瑾案,”顾瑨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臣不拦公主。但——”

      “本宫不想听你说的话。”萧韫打断了他,“本宫只想知道,沈怀瑾到底有没有贪墨。”

      “……”
      “臣不能告诉公主。”他说。

      “不能?”她的声音冷了下去,“是不能,还是不敢?”

      “不能。”顾瑨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因为臣说了,公主也不会信。”

      萧韫几乎被气笑了:“那你觉得本宫应该信谁?难道信太后?”

      “太后跟公主说了什么?”

      萧韫没有回答。
      她走到顾瑨面前,离他不过两步远。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顾瑨,”她没有叫他皇叔,而是直呼其名,“本宫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顾瑨看着她。
      “一个月之后,国丧就结束了。”萧韫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那之前,本宫要一个交代——那夜的事,沈怀瑾案,还有你这个人到底在隐瞒什么。一个月之后,如果你还不能给本宫一个满意的答案……”
      她顿了顿。
      “本宫会让萧珩撤了你的摄政王之位。”

      书房一片安静。

      顾瑨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深秋的湖水,看不到底。
      萧韫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她拉开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凌乱。

      “公主。”顾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臣会查清楚的。”他补充道:“一个月之内。”

      萧韫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顾瑨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奏折哗哗作响。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夜,这只手搭在她腰间的时候,他贪恋了那点温度。
      他以为自己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意外,当作一场可以忘记的梦。
      但他错了,那点温度,像是烙铁一样,烫进了他的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个月时间……

      顾瑨睁开眼睛,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奏折。
      他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她。

      那天清晨,她弯腰捡起自己的衣裳,手指在发抖,但声音还是冷的。
      她总是这样,再怕,再疼,再难过,都不肯让人看出来。
      顾瑨低下头,看着她留下的字条,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
      也许是朝堂上,她站在萧珩身边,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不卑不亢。
      也许是宫宴上,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对挑衅她的命妇说“本宫喝完了,轮到你了”。
      也许是某一次,他从战场回京,在城门口看到她骑在马上,穿着大红色的骑装,英姿飒爽,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现在,这团火要烧到他身上了。
      而他,心甘情愿。

      *
      一个月后。
      太极殿的白色帷幔被撤下,灵堂的烛火也熄了。先帝的灵柩已经移入皇陵,与元后合葬。萧珩在大殿上正式登基,改年号为“永安”。

      这一年,是永安元年。

      萧韫站在大殿的侧廊里,看着萧珩一步一步走上龙椅,朝冠上的十二旒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穿着玄色的龙袍,袍角拖在金色的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她记忆中的更宽了一些。
      十五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坐在那个位置上,再大的人也会显得小。

      萧韫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
      先帝不在了。从今往后,这江山,要靠萧珩自己来扛。
      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萧珩。

      登基大典结束后,萧珩在太和殿设宴,招待满朝文武。萧韫坐在萧珩右手边,位置比任何一位亲王都要靠前。这是萧珩亲自安排的,没有人敢有异议。

      萧韫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大殿。

      顾瑨坐在文臣之首,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腰间佩着那柄定安剑。他低着头,正在和旁边的礼部尚书说话,侧脸被烛光映得轮廓分明。

      自从那夜在定安王府的对话之后,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私下见过面了。朝堂上偶尔碰面,也只是公事公办地寒暄几句,非常客气。

      萧韫将酒杯端到唇边,抿了一口。

      “长姐,”萧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最近和顾皇叔怎么了?”

      萧韫放下酒杯:“没怎么。”

      “骗人。”萧珩眨了眨眼,“以前你们在朝堂上还会吵两句,现在连话都不说了。朕又不是瞎子。”

      萧韫看了他一眼。
      萧珩立刻缩了缩脖子,做了个封嘴的动作,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长姐不想说就不说,”他说,“反正朕知道,长姐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

      萧韫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好好当你的皇帝,”她说,“少管闲事。”

      萧珩嘿嘿笑了两声,坐直了身子,重新端起皇帝的架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匆匆走进来,在萧珩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珩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放下酒杯,朗声道:“宣。”

      萧韫的眉头微微皱起。

      内侍领命而去。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使者走进大殿,单膝跪在殿中央。

      “陛下,”使者高声道,“北境急报。北凉国派使臣前来,已至京郊,求见陛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北凉,大梁北方的强国,与大梁打了十几年的仗,三年前才签了停战协议。两国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表面上和平,私下里小摩擦不断。

      这个节骨眼上,北凉派使臣来,是什么意思?

      萧珩看了顾瑨一眼。
      顾瑨微微点了点头。

      “让他们进来。”萧珩的声音还算镇定,但萧韫听出了他话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刻钟后,北凉的使臣走进了太和殿。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深邃,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穿着北凉特有的翻毛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走路的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狐裘的少女。

      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生得极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肩侧,辫梢系着一颗红色的宝石,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

      她的美,和萧韫不同。
      萧韫的美是锋利的,像一把出鞘的剑,让人不敢直视。
      这少女的美是柔软的,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使臣在大殿中央站定,右手放在胸前,微微弯腰。

      “北凉使臣贺兰真,奉我王之命,出使大梁,恭贺贵国新帝登基。”
      他的汉语说得很好,几乎听不出口音。

      萧珩点了点头:“远道而来,辛苦了。赐座。”

      贺兰真没有坐,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大殿,最后落在萧珩脸上,微微一笑。

      “陛下,”他说,“我王除了让臣恭贺陛下登基之外,还有一事,想与陛下商议。”

      萧珩看着他:“何事?”

      贺兰真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朗声道:“我王有一女,年十七,聪慧端庄,精通琴棋书画,愿与贵国联姻,永结秦晋之好。”

      大殿里再次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帛书上,又从那卷帛书落在那少女身上。
      少女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有些害羞。

      萧珩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顾瑨。
      顾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联姻之事,事关重大,”萧珩说,“容朕与朝臣商议后再做答复。”

      贺兰真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笑着收起帛书,弯腰道:“臣静候陛下佳音。”

      他直起身,目光忽然转向萧韫。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弯起,像是在笑。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平阳长公主吧?”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久仰。”

      萧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看他。
      “本宫的名声,连北凉都传到了?”她放下酒杯,声音不咸不淡,“看来本宫的名气,比摄政王还大些。”

      贺兰真笑了起来。
      “长公主说笑了,”他说,“臣在北凉就听说,大梁的长公主,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萧韫撇了他一眼。
      贺兰真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使臣过誉了。”萧韫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杯。

      贺兰真也不再多说,带着那少女退出了大殿。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所有人的心思都在那桩联姻上,觥筹交错间,窃窃私语不断。

      萧韫坐在萧珩身边,手指在酒杯边缘上轻轻摩挲。

      北凉来联姻。
      是真心,还是另有图谋?
      联姻的对象是萧珩,还是别人?
      如果是萧珩,那萧珩才十五岁,北凉公主十七岁,女大男小,倒也不算稀奇。

      但萧韫隐隐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她看了一眼顾瑨。

      顾瑨正低着头,和旁边的兵部尚书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他似乎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
      萧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宴会结束后,萧韫没有立刻离开太和殿。她站在侧廊里,看着殿外的夜色,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长公主。”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韫转过头,看到贺兰真站在廊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笑容和善。

      “使臣找本宫有事?”萧韫的声音不冷不热。

      贺兰真走近了两步,在她身侧站定,也看着殿外的夜色。

      “臣听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公主在大梁,是真正能说了算的人。”

      萧韫偏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灰蓝色眼睛显得格外亮,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宝石。

      “所以呢?”她说。

      “所以,”贺兰真笑了笑,“臣想请长公主替臣说几句话。联姻之事,若成,北凉和大梁便是兄弟之邦。若不成……”

      他耸了耸肩,没有说完。
      萧韫微笑看着他。
      “使臣,”她说,“你知不知道,在大梁,威胁长公主的人,通常都活不过第二天?”

      贺兰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
      “长公主果然是性情中人,”他抱了抱拳,“臣领教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萧韫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寸一寸地收了起来。

      这个人,不简单。

      萧韫转过身,朝殿外走去,阿檀迎上来,替她披上大氅。

      “公主,”阿檀压低声音,“那个北凉使臣,看您的眼神不对劲。”

      萧韫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不对劲。
      贺兰真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尊重的别国长公主,更像是在看一件……猎物。

      萧韫走出太和殿,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大氅猎猎作响。

      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子,深吸一口气。

      一个月。
      她给顾瑨的一个月期限,已经到了。
      而顾瑨,还没有给她任何交代。

      萧韫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阿檀,”她说,“明日,去定安王府。”

      阿檀愣了一下:“公主,您不是说要给王爷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到了。”萧韫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没来找本宫,那本宫就去找他。”
      她大步走向马车,裙摆在夜风里翻飞。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孤独、不肯低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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