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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她不信他 她需要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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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
萧韫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门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明灭之间,她看到阿檀站在门口,面色凝重。
“公主,”阿檀迎上来,压低了声音,“您走后,有客人来了。”
萧韫挑眉:“谁?”
阿檀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两个字。
萧韫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头,看着阿檀,眼神冷得像冰:“她来做什么?”
阿檀摇了摇头:“她没有说。只说要等公主回来,有要事相商。”
萧韫站在门廊下,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大步走进了府中。
偏厅的门敞开着,烛火通明。
一个人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己家里。
看到萧韫进来,那人站起身,微微一笑。
“长姐,”安平公主萧瑶的声音轻柔婉转,“你终于回来了。”
萧韫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安平,”她说,“你胆子不小。”
萧瑶没有起身行礼,她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茶盏,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听到萧韫的话,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长姐这话说的,”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像是三月的春风,“臣妹来看望长姐,怎么就成了胆子不小?”
萧韫走进偏厅,在主位上坐下。
阿檀跟在她身后,无声地斟了一盏茶,然后退到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萧瑶。
“看望?”萧韫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了撇茶沫,“本宫与你,什么时候亲近到需要登门看望了?”
萧瑶的眼睫颤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长姐是臣妹的长姐,”她说,“臣妹来看望长姐,是天经地义的事。长姐这样说,倒叫臣妹伤心了。”
萧韫没有接话,她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抿着,目光却始终落在萧瑶脸上。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萧瑶率先打破了沉默。
“长姐不好奇臣妹来做什么吗?”她放下茶盏,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乖巧得像是一个来讨糖吃的孩子。
萧韫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安平,”她说,“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拐弯抹角的,听着累。”
萧瑶的笑容淡了一分,她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昨夜臣妹在灵堂说的话,”她抬起头,看着萧韫的眼睛,“长姐回去之后,可有想过?”
萧韫的目光微微一凝。
“臣妹是真的担心长姐,”萧瑶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那夜长姐去了西暖阁,一待就是两个多时辰……臣妹不敢想,长姐在那里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的目光在萧韫脸上缓缓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萧韫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在威胁本宫?”她的声音不咸不淡。
萧瑶摇了摇头,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臣妹怎么会威胁长姐呢?”她说,“臣妹只是觉得……这件事,长姐一个人扛着太辛苦了。臣妹想帮长姐。”
萧韫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帮本宫?”
她说:“你想……怎么帮?”
萧瑶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萧韫面前。
她蹲下身,仰起头看着萧韫的脸。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像是臣服,但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臣服的意思。
“臣妹知道,那夜的事,不是长姐的错,”萧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妹也知道,那个给长姐下药的人,还在宫里。臣妹可以帮长姐查出来,只要长姐愿意。”
萧韫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条件呢?”她说。
萧瑶的眼睫颤了一下。
“臣妹不要条件,”她说,“臣妹只是……想帮长姐。”
萧韫盯着她看了三秒:“你不说,本宫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萧瑶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想要封地,”萧韫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青州那块地太贫瘠了,产不出多少银子。你想换一块富庶的,比如……江南的某个州府。”
萧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要本宫在陛下面前替你说话,”萧韫继续说,“因为你知道,满朝上下,只有本宫开口,陛下才会听。”
萧瑶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但你觉得,本宫凭什么帮你?”萧韫微微俯身,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萧瑶脸上,“就凭你手里那点捕风捉影的东西?”
“长姐,”萧瑶的眼睛忽然红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臣妹真的只是想帮你。”
萧韫没有说话。
萧瑶站起身,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
“臣妹知道长姐不信臣妹,”她说,“但臣妹还是要说——那夜给长姐下药的人,不是宫里的人。”
萧韫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个人,已经不在宫中了,”萧瑶说,“昨夜就出宫了。”
萧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消息,她还不知道,郑远没有查到,阿檀也没有查到。
如果萧瑶说的是真的,那她的消息渠道,比萧韫预想的要深得多。
“你怎么知道的?”萧韫问。
萧瑶摇了摇头。
“臣妹不能说,”她说,“但臣妹可以告诉长姐,那个人出宫之后,去了一个地方。”
萧韫等着她说下去。
“定安王府。”萧瑶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偏厅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下去。
萧韫没有说话,面上不显,但她搭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长姐若是不信,”萧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可以自己去查。”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长姐,”她没有回头,声音幽幽的,“臣妹知道,长姐一直瞧不起臣妹。在长姐眼里,臣妹不过是一个没有母族撑腰的、无足轻重的公主。”
萧韫:……
“但臣妹也是先帝的女儿,”萧瑶的声音微微发颤,“臣妹也想像长姐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
萧韫坐在主位上,一动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像在看一条毒蛇。
阿檀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公主,要不要查一查安平公主说的……”
“查。”萧韫声音笃定,“查那个出宫的人,是不是真的去了定安王府。”
阿檀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萧韫叫住她,“查一查安平公主最近和谁走得近。她背后一定有人,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不可能有这种消息渠道。”
阿檀领命而去。
偏厅里只剩下萧韫一个人。
她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赵顺
定安王府后门
赵顺……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萧瑶说,这个人就是那夜给她下药的人。
萧韫将纸条折好,放入袖中。
信萧瑶的话,这辈子算是完了。
但萧瑶说的事,她会去查。不管萧瑶的目的是什么,她给的信息,有可能是真的。
至于萧瑶说想帮她……
萧韫冷笑一声。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萧瑶想帮她,不过是因为帮她就是帮自己。
她得知道萧瑶想要什么,才能判断萧瑶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
第二天清晨,萧韫照常去灵堂守灵。
她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昨夜她又没有睡好。
闭上眼就是萧瑶的脸,一直重复:“那个人出宫之后去了定安王府”。
顾瑨。
又是顾瑨。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玉佩、沈怀瑾案、赵顺……
如果他是清白的,那这一切未免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故意把所有的线索都堆在他身上,等着她去发现。
但如果他是主谋,那这一切又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在她面前铺了一条路,引着她往那个方向走。
萧韫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从那天晚上开始,她的头就没有真正舒服过,像是有根针扎在脑子里,时不时地搅一下。
“长公主,”身后传来一个宫女的声音,“太后娘娘请您去一趟咸安宫。”
萧韫睁开眼睛,没有回头。
“知道了。”她说。
*
咸安宫。
萧韫走进正殿的时候,太后正在用早膳。
太后姓沈,是先帝的继后,也是萧韫和萧珩的继母。她入宫的时候,萧韫才五岁,萧珩还没出生。先帝娶她,是因为沈家的势力太大,先帝需要用婚姻来稳住他们。
太后今年三十六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她生得不算特别美,但胜在气质端庄,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让人挑不出错的雍容华贵。
她看到萧韫进来,放下筷子,微微笑了笑。
“韫儿来了,”她说,“坐下一起用膳吧。”
萧韫没有坐:“太后召儿臣来,有何事?”
太后也不恼,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殿里的宫人都退下。
殿门关上,偌大的正殿里只剩下她和萧韫两个人。
太后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瘦了,”她说,目光在萧韫脸上停留了片刻,“这几日没睡好?”
萧韫没有回答。
她和太后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
太后不是她的生母,也不曾苛待过她。但她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冰,谁也不想先打破它。
“儿臣很好,”萧韫说,“太后不必挂心。”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萧韫脸上。
“听说,你在查一件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萧韫的脊背微微绷紧,“一件不该你查的事。”
萧韫:……
听谁说的?
“你查到了什么?”太后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妨说给哀家听听。”
萧韫看着她,目光平静:“太后想听什么?”
“……”
“哀家想听实话,”她说,“那夜,你到底去了哪?”
萧韫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太后知道什么?
她是在试探,还是真的知道?
萧韫没有慌,她只是看着太后的眼睛,试图从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太后是从哪里听到的?”她问,声音不紧不慢。
太后站起身,走到萧韫面前,抬手,轻轻拂了拂萧韫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太后从来不会对她做这么亲密的动作。
萧韫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回。
“韫儿,”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伪装,“哀家知道你不想听,但哀家还是要说,你要小心。”
萧韫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有些人,”太后的目光落在萧韫脸上,声音低了下去,“看起来是为你好的,未必真的是为你好。有些人,看起来是敌人的,未必真的是敌人。”
萧韫的眉头微微皱起:“太后想说什么?”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茶汤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浅浅地抿了一口。
“你母后临终前,托哀家照顾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萧韫抬眼,这是太后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她的生母。
“她说不放心你,”太后的眼眶微微泛红,“她还说,你性子太烈,怕你吃亏。”
萧韫看着太后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儿臣不会吃亏,”她说,声音硬得像石头,“太后不必担心。”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萧韫看不懂的东西。
“去吧,”太后摆了摆手,“哀家累了。”
萧韫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韫儿,”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封信,”太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要轻易信……”
萧韫的脊背一僵,她转过头,看着太后。
太后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太后说的是沈怀瑾的那封信,但是她是怎么知道那封信的……
萧韫走出寿康宫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但她没有觉得暖,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萧韫站在寿康宫门口,闭了闭眼。
她现在手里有太多信息,但每一个都像是陷阱。
萧瑶的话,太后的提醒,顾瑨的沉默……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什么,又都在隐瞒什么。
*
午后,萧韫没有去灵堂。
她回了长公主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将所有的线索摊在桌案上。
……
……
……
萧韫盯着这些碎片,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顾瑨是这些碎片里最大的一块。几乎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但指向他的方式,太整齐了,像是在她面前铺了一条笔直的路,等着她走上去。
还有太后说的“不要轻易信”……是在提醒她不要轻易信谁?
萧瑶说帮她,她不信。
太后说小心,她信一半。
那顾瑨呢?
萧韫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不想信顾瑨。
从始至终,她都不信他。
如果她信了他,那那夜的事,就不是他设计的。
那她该恨谁?
她需要一个恨的人。
恨顾瑨,比恨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幕后黑手,要简单得多。
萧韫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阿檀,”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阿檀推门进来。
“备车,”萧韫说,“去定安王府。”
阿檀愣了一下:“公主,您要去……定安王府?”
萧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有些事情,”她说,“当面问,比背后查要快。”
阿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领命而去。
萧韫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面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干裂,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