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逢旧月》邀辰

49、除夕 除夕夜宴查

　　除夕一早，府上热热闹闹，丫鬟小厮们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投壶，六博等游戏，还备了爆竹，都乐乐呵呵地准备着晚上的守岁。

　　季姜仪亲手写了桃符，和春夏一起悬挂在书房门口。

　　秋冬和崔妈妈一早就在每扇门上都贴上了门神画像。

　　周陈谨跟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去练武，回来时她们已经将院子里外都装扮的充满年味儿。

　　到了时辰两人一同出了门，共乘一辆马车，两人却不似从前那般，即使并肩坐着互相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

　　两人周身总是弥漫着一丝诡异的尴尬，就像是两人吵架斗气了一般。

　　季姜仪想到此处讶异，她终于想明白这几日横在两人之间的这种气氛是什么了。

　　他不开口说话，她便也不开口，这不是置气是什么？

　　她心中叹气，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感觉毫无头绪。

　　周陈谨却率先开了口：“若是过了除夕咱们就启程，上元节前就能到凤峪，正好能和家人一起团圆，夫人觉得呢？”

　　季姜仪还是第一次听他叫“夫人”二字，听起来别扭。

　　“义父那边？”她原本想的是过了上元节，毕竟留王寿得一人在玉掖过正月确实不妥。再有就是过了上元再回凤峪便可以多待些时日。

　　“已经与义父说过了，我与你一同回去，过了上元我就快马回来，你可以多留些时日。”

　　“好。”她嘴上淡淡地回答着，却按耐不住内心的雀跃，原本拢着放在腿上的手情不自禁地握紧，右手食指轻轻地磨蹭着左手的拇指。

　　周陈谨见她一瞬间就开心许多，低头侧眼看向她的手指。马车摇摇晃晃，她的手指就那么一下下跳跃着。

　　马车顿了一下停住，到了吴府。

　　周陈谨起身走出去，他想起来上回来吴府，也是这个时候他将要下马车时，她叫住了他“周陈谨”，那是她唯一一次叫他的名字，平时都不痛不痒地唤一声将军。

　　周陈谨下车后转身将手递给她，她看了他一眼将手放了上去。

　　吴贤海夫妇早已迎上前来：“陈谨，姜仪你们来了，就等你们呢。”

　　吴贤海笑眯眯，若无其事说着话就像是他们之间无事发生一般。

　　周陈谨不冷不淡地应和着，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他的态度不对。

　　吴夫人拉过季姜仪的手也是一番嘘寒问暖，季姜仪跟往常一样叫人瞧不出什么差别。

　　展珂是时候派上用场了，她全神贯注地注意着身旁人身上的味道。

　　给展珂身上抹上的香粉是一种用药材配着花粉调试而成的，她对这药材味道十分的敏感。

　　她贴近吴夫人，吴夫人身上除了寻常胭脂水粉味，别的没有。

　　从下了马车开始她就一直留心着，进了门一路上遇上不少内眷，以及上前给周陈谨问安的人。

　　走过了院子，还是未见有任何的迹象。
　　进了厅堂，周陈谨带着她煞有介事地向众人问候除夕。

　　她带着得体的笑容，站在一旁，默默向前靠近。

　　周陈谨牵起她的手，将她带着向前一步与他贴近，这样对方在与周陈谨互相行礼时，季姜仪便能离得更近些。

　　身旁的人看着她们牵着手都调笑起来，只道是他们夫妻和睦，羡煞旁人。
　　季姜雨垂眼抬手捂嘴笑，旁人见了只当是害羞样。

　　她抬起手来，将对方身边的味道拂袖带过来，也能更好辨别些。

　　眼见着厅内要紧的官员都见了个遍，却也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人。

　　这香粉，一旦沾上，两人只要独处一室超过半刻，另一人身上必然会熏入味道，一般人对这味道不会察觉，清洗也不会那么快消散去。

　　除非，展珂没有去寻这人。
　　她心下一紧，手也不自觉捏紧。

　　周陈谨感觉到，转过头来低头看向她，她不安地向他看来。他看懂了她心中的不安，牵着她的手反握了她一下，将她的手全部圈进手心。

　　季姜仪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突然，熟悉的味道幽幽传入她的鼻子。她抬眼，周陈谨正带着她来到了王寿得身边，王寿得一旁站着的是方秉义。

　　方秉义先迎上前来：“少将军，少夫人。今宵辞旧，明日迎新，祝二位来年诸事顺遂。”周陈谨也回了新春吉祥话。

　　季姜仪也垂眼道谢，再抬眼，眼里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看过去。

　　她的手陡然捏紧，用手指轻划了下周陈谨的手掌。
　　周陈谨顺着季姜仪的视线，她正愣愣地看着王寿得。

　　王寿得坐在椅子里一脸慈爱，看着周陈谨与季姜仪低头向他行礼。

　　“方大人，快来坐下吧。”王寿得招手，方秉义在王寿得旁边坐下。

　　季姜仪行完礼，再抬头已经是正常脸色，她欲告辞离开，想将手从周陈谨的手里抽出来，却被他牢牢握着。

　　她侧脸看过去，周陈谨垂着眼，咬紧下颚，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王寿得唤他他也只是沉默。

　　季姜仪另一手抚上他的手臂，轻摇了一下，他好似才回过神来，放开了她的手。

　　直愣愣看向王寿得。
　　王寿得看他一脸出神的模样，还正纳闷想问他：“怎么了？”

　　见周陈谨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寿得慢慢收起眼里的笑意，一脸悲悯地看着周陈谨。

　　一切自在不言中。
　　方秉义在一旁也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微妙，起身寻借口走开了。

　　季姜仪知道此时也不应在这里掺合，看了眼周陈谨又伸手捏了捏他的手指，便走出了前厅。

　　周陈谨自嘲地低头冷笑了一下，在王寿得旁边落了座。

　　季姜仪一步三回头，看见周陈谨与王寿得并排坐着，两人都沉默着看着前方，眼神不知道落在何处。

　　她心里大惊，好容易才稳住心神，收起面上的惊讶换做一幅合礼数的笑。
　　季姜仪出了门拐进了一旁的茶室。

　　吴悠看到她和方敏言一块儿迎上来，将她拉着去了后院。
　　宴席开在午后，以便众人能赶回去与家人一起守岁。

　　季姜仪入座时有一瞬的恍惚。上次中秋宴时也是这样的场景，甚至座位布局都未曾变过。

　　她看了眼一旁的周陈谨，他只面无表情垂着眼，手中握着茶杯，时不时喝上一口。

　　再看对面的王寿得，与身旁的人笑着说话，举杯同饮，看上去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察觉到她看过去，转头与她对视上。
　　季姜仪没躲开，直直看了过去。王寿得对他露出一个带着苦涩的笑容，那笑里分明也带着些许无奈。

　　季姜仪先一步移开视线，将眼睛垂了下来，看向面前的杯盏。
　　她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面对这样的情形她只能回避。

　　她千猜万想也没想到与展珂私下联系的人会是王寿得，惊讶之余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很多事情自然就对得上也说得通。

　　在玉掖城里，能将曦光堂这么大个铺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开下去，背靠之人必然是官场上说得上话的。

　　之前她一度怀疑是吴贤海在搞鬼，可若真是吴贤海，恐怕周陈谨此时都不晓得死了多少回了。

　　她也怀疑过方秉义，她是不太信一个胆小怕事的人能与吴贤海这种人在官场上斡旋这么久还没点自己手段的。

　　可是是她自己亲手指认了王寿得，以王寿得的反应来看，她确实没认错。
　　或许，展珂此时正藏匿在他府上。

　　不知道周陈谨是不是已经派人有所动作。

　　她又侧脸看了一眼周陈谨，他或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也侧过脸来。

　　他看着她，她正在想开口说什么话，他却突然冲着她笑了一下，那笑里的苦涩与王寿得的如出一辙。

　　季姜仪却没笑的出来，她伸出手去，把手轻轻的放在他垂在腿边的手上。

　　周陈谨低下头，动了动手指想要翻过手来把她的手握住，她却突然将手收了回去。

　　吴贤海夫妇走进厅内，众人都纷纷起身行礼，两人落了座，向众人道了祝福敬了酒。

　　其乐融融一派祥和，杯盏交错间众人相互盘聊。

　　这种宴会，季姜仪本来就觉得无趣，没什么兴致，只盼着早些结束。

　　吴贤海夫妇对旁人十分热络，对周陈谨却不咸不淡，席间没有与他说上几句话。

　　周陈谨更是冷着个脸，有人与他搭话也只是客气地略微点头。

　　久而久之，众人都察觉到他的气场不对，便都不与他主动搭话，一时间，他们两人面前倒是清冷。

　　季姜仪心里倒是庆幸吴贤海没有再来搭话使绊子，这个节点上，周陈谨实在没工夫再分神来对付他。

　　吴悠看见这幕拿了酒杯走了过来：“姜仪姐姐，陈谨哥哥，祝愿你们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季姜仪拿起酒杯与吴悠碰了一下，看向一旁周陈谨，周陈谨也拿起杯子抬手碰杯。

　　三人的杯子碰在一起，从一旁又伸出一只拿着酒杯的手与他们得杯子相碰。

　　“怎么能少了我，祝愿我们都所愿皆成真。”方敏言气势如虹地说了这句，一抬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季姜仪也笑，默默低这句跟着念了句：“所愿皆成真。”也将杯中的酒一口喝下。

　　周陈谨垂眼看见季姜仪嘴唇微启，看清她的口型，他闭了一下眼将酒送进口中。

　　苦涩，辛辣，微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缓缓流下去。

　　再睁眼，眼里又恢复了一片淡漠。

　　酒过三巡，夜幕低垂，院里到处都挂上了红灯笼，有人在院子里放起了烟花，吴悠拉着季姜仪和方敏言穿过人群来到厅前站在檐下。

　　烟花窜到天空，在空中炸开，向四周蔓延，化作一粒粒黑尘落在地上。

　　季姜仪抬头专注的看着在空中一下下闪烁着的光，她出神地望着那烟花，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看向她的一道目光。

　　待所有烟花燃尽，众人也纷纷向吴贤海夫妇告辞离府回家去。

　　季姜仪与吴悠和方敏言道了别，回过头去寻周陈谨的身影，却见他不在他们的桌前，她又环视四周去寻。

　　宴会散去，厅前院里人来人往，人影交错，她一时没有看到周陈谨。

　　春夏与秋冬挤在一旁护着她。

　　她没找到人，就想先出去在马车上等，刚迈脚往院里走，就看到周陈谨从吴府大门那边隔着院子远远向她走来。

　　她下了阶梯，也朝他走过去。

　　她远远看着他的脸，她突然发现自己对他的感觉已经不再是从前那般，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冷眼旁观他的情绪，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为他感到委屈与无助。

　　她意识到自己别样的心绪后，站住了脚步，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自己，连带着他的情绪和所背负的一切。

　　周陈谨见她站在原地，眼里流露出不曾有过的怜悯和思虑，他握了握拳头，大步流星走到她身边。

　　“走吧，我送你回去。”周陈谨先开了口。

　　“你呢？”季姜仪下意识开口问道。
　　“送你回去后，我去义父府上一趟，会赶回去与你一起守岁。”

　　“我想去一趟萍水街，兆寒一个人。”
　　“我送你过去。”

　　季姜仪想拒绝，她知道此时周陈谨与王寿得需要更多的时间，但她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神让她不忍心将他现在就推过去独自面对背后的一切。

　　她抬眼笑道：“好，咱们在街上走走吧，外面的灯好看呢。”

　　周陈谨低头看着她笑意盈盈的双眼，也露出了席后的第一个笑。

　　在吴府门口辞别了吴贤海夫妇，季姜仪与周陈谨并排走在街上。

　　一路街上都无比热闹，孩童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放烟花，调皮的男孩将爆竹随手一扔，爆竹滚到了季姜仪脚下，在她脚下爆开。她被狠狠吓了一跳，叫出声来，捂祝耳朵向后跳去。

　　周陈谨揽过她的肩膀，用袖子将她护住，把她按在怀里。

　　她也伸手攥住他的腰侧，闭着眼脸埋在他的胸膛。

　　林荇将那几个小孩轰走，季姜仪抬起头，周陈谨却没有放下手，揽着季姜仪的肩膀继续往前。

　　比起凤峪来说，玉掖的年让人不觉得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