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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烬暗牢   她在石 ...

  •   她在石壁上写了那么多字,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出来了,唯独没有写出那个人的名字。

      温雾把石壁上能辨认出来的内容都记在了心里,随后转身看向裴惊涯:“这个女人知道的事情很多,她提到了朝廷里的很多人,提到了二十年前的一次宫变,还提到一个‘养煞’的计划。她说——”

      她忽然停下来,说不下去了。

      裴惊涯看着她:“说什么?”

      温雾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那个‘郎’是骗她的。从头到尾都是骗她的。他要的不是她,是她身上的东西。”

      暗牢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

      温雾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裴惊涯的方向靠了靠。裴惊涯没有躲开,甚至微微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了身后,用自己的煞气为她隔开了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怨气。

      “这些东西,”温雾从裴惊涯身后探出头来,指了指石壁,“比你昨晚跟我说的那几个案子要复杂得多。那三个案子只是表面,底下藏着的是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而这桩旧案牵扯到的人,可能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裴惊涯沉默了很久。他站在暗牢中央,四面都是二十年前的血字,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甜腥味,头顶的石缝里渗出一滴滴冰凉的水,嘀嗒嘀嗒,像是在细数着时间的流逝。

      “那些字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没有提到一个人?”

      温雾看向他:“谁?”

      裴惊涯转过身来,暗牢里没有光,但他那双眼睛里似乎倒映着什么温雾看不见的东西。

      “二十年前,宫变当夜,有一支禁军被调离了皇宫。领军的将军姓裴,是我的父亲。他带兵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宫变爆发,先帝驾崩,叛军控制了皇城。我父亲赶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被以‘擅离职守、贻误战机’的罪名处死,满门抄斩。那年我六岁,被母亲的旧部偷偷送走,才捡回一条命。”

      温雾的手猛地攥紧了笔:“你是说…那场宫变,你父亲是被故意调走的?”

      “我查了十几年。”裴惊涯的声音太平静,不像在说自己的家仇,更像在说一件平常旧事,“但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所有的卷宗、记录,在我父亲死后三个月内全部被销毁了。”

      温雾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转身,重新走向石壁,手指飞快地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搜索着。

      她在找一个日期,一个名字,一个能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关键。

      找到了。

      石壁的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字迹比上面的都要浅,像是写这行字的时候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

      温雾蹲下身,凑近了去看那行字。

      裴惊涯也走过来,低头看向那行字。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身体忽然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石壁上刻着:建安十七年,九月初三,永巷。裴将军被调离,是陛下的旨意。那封调令是假的。

      温雾闭上眼睛。

      建安十七年,九月初三。

      二十年前,宫变之夜,那封调令是假的。

      有人假传圣旨,调走了裴惊涯父亲的军队。而那个假传圣旨的人,很可能就是这场宫变的幕后主使,就是那个在宫里养煞的源头,是这二十年来所有冤屈和怨气的罪魁祸首。

      暗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蜡烛燃尽了一支,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们淹没在浓郁的阴影中。

      温雾感觉到裴惊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蹲在石壁前,手指还按在那行字上,指尖冰凉,心跳得很快。

      她心中存疑——这个被关在暗牢里的女人,她怎么知道那封调令是假的?她跟那场宫变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她口中的“郎”是谁?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温雾心头,越缠越紧。

      但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这些问题。

      “裴惊涯,”温雾站起来,转身面对他,“我会把这些字全部整理出来。每一个字,我都会写清楚。你父亲的事,这二十年的冤屈,我会一笔一笔地写,写到所有人都看见为止。”

      裴惊涯看着她,没有说话。

      暗牢里最后一点烛火跳了两下,熄灭了。然后黑暗来了,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好。”

      黑暗中,有温热的风拂过温雾的额头,像是有人在她眉心上方停了一瞬,又像是错觉。

      温雾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她攥紧了手中的笔,笔尖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

      她会写下所有的故事。而他会护着这盏灯,不被任何风吹灭。

      从暗牢出来的时候,温雾的双腿是软的,像是有人在她的骨髓里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她扶着石壁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五道门在身后一道一道地重新上锁。

      裴惊涯走在她前面,脊背笔直,步伐沉稳,看不出来有任何异样。但温雾注意到他扶墙的那只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干涩,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两人沉默地穿过偏殿,走过回廊。

      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温雾撑不住了。她在一根柱子旁边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裴惊涯停下来,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周漾。”他叫了一声。

      周漾从廊下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大概是早就备好的,还冒着热气。他看了看裴惊涯的脸色,又看了看蹲在柱子旁边喘气的温雾,识趣地把姜汤递过去,没多嘴。

      温雾接过碗,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辣得她眼睛一酸。她低头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将军,您的手——”周漾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裴惊涯扶着柱子的那只手上。

      裴惊涯把手收进袖中,语气平淡:“没事。”

      周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嘴退到了一边。

      温雾喝完了姜汤,把碗还给周漾,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看了看。玉佩表面蒙了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污浊的气息浸染过,光泽黯淡了不少。

      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狴犴玉佩有灵性,能驱邪避祟,但它能吸收的怨气是有限的。暗牢里的那股怨气太浓了,浓到连这枚祖传的玉佩都快要承受不住。

      她把玉佩重新贴身收好,站起来,刚要开口说话,眼前忽然一黑。

      她听见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的鸟叫声,周漾惊讶的呼喊声。

      但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是裴惊涯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很近很近,比在暗牢里那次还要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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