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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指刻怨郎   四个字 ...

  •   四个字,沉甸甸地砸在温雾心上。

      前朝。余孽。

      裴惊涯没有再说什么,推开了最后一道石门。石门很重,正常来说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推开,但他一个人就推开了。

      随即,一股阴冷至极的潮气从门内涌出来,猛地扑向门口的几个人。

      温雾被那股冷气冲得后退了一步,手中的笔骤然发烫。她低头望去,笔尖的暗红色光芒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红得像血。

      那光芒从笔尖蔓延到温雾的手上,顺着她的指尖爬上去,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勾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温雾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股怨气太浓了,浓到她的笔都在发颤。

      她以前从未见过笔有这样的反应。

      “你还好吗?”周漾担心地问。

      温雾没有回答。她握紧笔,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暗牢。

      暗牢不大,四面是粗粝的青石墙壁,地面铺着潮湿的砖石,角落里积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污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但最让人心惊的不是这些。是墙壁。

      四面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那些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血痕沿着字迹渗进石头的纹理里,与石头融为一体。

      温雾走过去,伸手去触碰那些字迹。

      “别碰。”裴惊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见的急促。

      但温雾的手指已经触上了石壁。

      那是一个“冤”字。

      就在她指尖触到那个字的瞬间,暗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然后温雾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炸开的。

      那声音很老,很疲惫,像是一个长久被关在黑暗里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来了,急于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却已经忘记该怎么好好说话了。

      温雾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僵在原地,手指死死地按在石壁上,指甲嵌进那个“冤”字的刻痕里,血流了出来,混进那些二十年前的血痕中。

      裴惊涯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一把拽住温雾的肩膀,将她从石壁前拖开。

      温雾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被他拖得踉跄了几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胸膛上。

      随后,她听见了心跳声。

      不是自己的,是裴惊涯的。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战鼓擂动。那心跳声犹如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脑子里那团混乱的黑暗,将那些怨气的声音暂时压了下去。

      温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死死攥着裴惊涯的衣襟,瞳孔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看清了裴惊涯近在咫尺的脸。

      太近了。近到她能从他那双幽沉如渊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苍白的面孔,散落的碎发,还有嘴角那道还没干透的血迹。

      她什么时候吐血的?

      温雾茫然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襟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珠,再抬头,发现裴惊涯的衣襟上也沾了血。

      她的血,蹭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瞬。

      裴惊涯松开她,退开一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别处。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了握,但很快又松开了,神色恢复如常,快得像是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温雾的错觉。

      “你吐血了。”他说。

      温雾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低头看了看袖子上洇开的血迹,不在意地说了句“小事”,然后转身又要往石壁那边走。

      裴惊涯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像拎猫一样把她拎了回来。

      “你刚吐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

      “我看见了。”温雾被他拎着后领,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但我还没看全,那些字才看了一半,那个‘冤’字的最后一笔写得很重,说明写下这个字的人当时情绪到了顶峰——”

      “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看字,连站都站不稳。”裴惊涯没有松开她。

      温雾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恼了。

      “裴惊涯,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拎我?”

      “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往死里作?”

      温雾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她确实理亏。明知道暗牢里的怨气凶险,自己的阳寿也所剩无几,那股怨气还在等她靠近,可她还是伸手去碰了。

      她太想知道那些字背后的故事了。

      那些用指甲刻在石壁上的字,每一笔都是一声呐喊。有人在黑暗中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所有的冤屈刻进了石头里,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来读。

      她怎么忍心让它们再多等一秒钟?

      裴惊涯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她,然后从腰间取下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墨绿,形制古朴,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上面还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狴犴,与裴惊涯铠甲上那尊狴犴如出一辙。

      “这是我裴家的传家之物,”裴惊涯道,“狴犴玉佩。狴犴性刚直,能辨是非,镇守一方,百邪不侵。你戴在身上,怨气不敢近你的身。”

      温雾愣住了。

      裴惊涯不久前还在说她是妖物,这会儿就把祖传玉佩交到了她手上。

      这转变也太快了,她有点跟不上。

      “你昨天还说我是妖物。”她忍不住提醒。

      “昨天是昨天。”裴惊涯面无表情。

      “你拿刀抵着我下巴。”

      “你下巴没破。”

      “你不信我。”

      “我现在也没全信你。”裴惊涯把那枚玉佩塞进她手里,“但这枚玉佩信你。”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不算郑重,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但温雾攥着那枚玉佩,忽然鼻子一酸。

      数月来,她一个人蹲在乱葬岗等冤魂,握着笔对抗黑暗,被怨气反噬到吐血也只能自己擦干净继续写。她以为她不需要所谓的保护与支撑,以为她一个人可以。

      但裴惊涯把这枚玉佩塞进她手里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她原来是需要的。

      她只是不敢需要。

      温雾低下头,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玉佩贴着她心口的皮肤,冰凉的温度慢慢变得温热,似有什么东西正从玉佩里流淌出来,顺着她的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亮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光,将那些阴冷黑暗的东西一点一点驱散。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净嘴角的血迹,重新走向石壁。

      这一次,她走得稳了很多。

      裴惊涯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她停下来看字,他就停下来等。温雾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煞气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将她与外界那些怨气隔离开来。

      温雾把注意力集中到石壁上的字迹上。她一列一列地读着那些用指甲刻上去的字。

      随着她读过的字越来越多,手中的笔开始微微震动,笔尖光芒明灭不定。

      她忽然停下脚步,手指点着石壁上的一行字,声音有些发紧:“写下这些字的人,是一个女人。”

      裴惊涯目光微动。

      “这笔迹虽然狂乱,但笔画转折处有女性书写特有的弧度。”温雾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她在字里反复提到一个人,用的不是官职,不是姓名,而是一个字。”

      她指着石壁上最密集的那一片字迹,那里每隔几个字就会出现同一个刻痕——不是完整的字,而是一个偏旁,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君”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似乎是写到那里时,手已经没了力气,但还是拼命地要把那个字写完。

      “郎。”她轻声念出那个字,“她在叫他郎。”

      石壁上记载的内容支离破碎,字迹狂乱,很多地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温雾还是从中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这个女人被关在这里的时间应该很长,外面的人不给她见光的机会,唯一的宣泄方式就是用指甲在石壁上写字,写她的委屈、不甘,还有她对那个“郎”的思念和怨恨。

      但她没有写出那个“郎”的名字。

      这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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