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青灯冷火

1、序章 或许他活着

　　炭火噼啪作响，整个空间里仅余下这一处的光源和热源，其余的地方皆是一片幽黑死寂。

　　“啪嗒”，一只苍白的手打开了悬在高处的一扇小窗户。开窗的人扒着窗框四下张望一番，不出所料地见到了远处疾驰而来的战马。

　　那战马身姿矫健，毛发光洁，从体型上便能辨认出那不是中原马，而是一匹产自塞外的北地战马。

　　马蹄声徐徐靠近，铁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串小巧的蹄印。

　　不一会，马背上的羯胡汉子“吁”地一声拉住缰绳，从马背上翻下来，把一包东西从小窗口丢了进去。

　　汉子说着蹩脚的中原官话，只将将能猜出来他说的内容：“省点吃，晚上单于大人有宴，没有饭了。”

　　屋内的人语调平静地问：“他还是不肯放了我吗？”

　　汉子轻蔑地一笑：“单于大人没这善心，劝你早点从了他，否则以后，只会更苦。”

　　“你们胡人当真不懂强扭的瓜不甜？”

　　“我不懂什么瓜不瓜的，你是俘虏，我们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放走一个俘虏？”

　　那汉子看向天边，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刚才单于大人让我告诉你，叫你不要再反抗了，没有人来救你的，他们早把你忘了。就你们汉人皇帝派来的那个将军啊，他马上要跟公主成亲咯，就在今晚办喜事，才顾不上你这里呢。”

　　屋内久久没有回音。

　　“哎，你不信就算了。反正你呆在这里，早晚也就是冻死的下场。”

　　汉子也没多劝，翻身上马又挥舞马鞭扬长而去。实际上，这些天里他早不知劝了多少回了，那个长得干净又漂亮的汉人小男娃娃就是油盐不进，他也没法子，只能按着单于大人的话，每天来送饭，看看他还活着没有。

　　目送着战马离去，屋内的人长长地一叹。

　　这是巴辽城外的一座独囚，原本是某代单于建来押重犯用的，后来的几代北地君主想效仿汉人仁治，将如此酷刑给荒废了，此牢便一直空置于此。谁承想如今再度动用起来，竟被拿来关了一个单于爱而不得的中原男子。

　　人皆以为荒谬至极，可当代单于乃是一位明君，立下不少功绩，喜好龙阳什么的，那都只能说一句君主偶尔的小爱好，没人敢就此事上书劝谏。

　　独囚四面都是茫茫荒野，一眼望不到边，没有城郭亦没有炊烟。此地距离巴辽城四十里，对于囚犯而言，想越狱是极容易的，想在冰天雪地之中不迷路地走到有人烟之处，却难如登天。几十年前着牢初建成时，便不乏有囚犯越狱却冻死雪野的，亦或是独处大牢太久，精神恍惚自尽而亡的。那时候的巴辽独囚是与中原锦衣卫诏狱和东厂天牢齐名的牢狱。

　　趴在窗户上的苏念陵被北风刮得脸颊生疼，只得轻轻关上小窗户，垂眸看向地上已然腐败枯黑的茅草和那一簇不紧不慢烧着的柴火。

　　雪难得停了一日，窗户缝隙里透出了久违的一缕日光。然而外头却并没有暖和起来，反而因为雪停而更冷了几分。

　　苏念陵动手拨了拨那几根木柴，叫火烧得旺了些。他的面容本就清俊无比，即便此时脸颊鼻尖沾了些尘土和烟灰，仍旧不掩那张好看精致得叫人一眼便沦陷的面庞。

　　可细说起来，这张漂亮脸蛋从来都是给他带来厄运的，有时他都恨不得拿匕首往自己脸上划上几刀，这样便没那么多惹人烦的苍蝇围着他转了。

　　他如今是俘虏，按理该跟其他男俘虏一道被坑杀的。他能有“福气”活到今日，便是仰仗了他这张俊俏脸。

　　身上的充满着异域风情的服饰被一簇日光照得泛起微弱的反光，金属挂饰在静谧无声的环境里发出微弱的叮当声。本该是件极其耀眼的衣裳，却蒙上了一层尘土，黯淡了不少。

　　唯独腰间那块木牌，朴素而毫无雕饰，如今倒是不显得与这套衣裳格格不入了。

　　小小一方木牌，刻着一个“苏”字，被苏念陵拿起来，用还算干净的衣袖擦了又擦，原本的木头和棕油颜色显现出来。

　　他回想起方才那个胡人兵士说的话。

　　那人，今晚要成婚了。

　　即便牢狱日子难捱，过得糊涂，可苏念陵一直用树枝在那粗陋的墙上划拉计算着，倒没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可是中秋团圆夜，又陛下最受宠的女儿出阁，双喜临门，应当是举国欢庆。

　　可对苏念陵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他来到此地已有月余，日复一日过着并无两样的生活，每一天都像一壶水里倒出来的一滴普普通通的白开水。

　　夕阳西斜，渐渐赤红，映得天边火红如炽，彩霞满天。

　　好彩头。

　　这么多天来，还是头一回看见这样漂亮的塞北风光。

　　苏念陵对着小窗户，静静地眼看着一轮如血的残阳消失在地平线。

　　他迎娶一国公主，那必然是风光无限的，天公作美，便要他在这等好日子里有个吉祥如意的好兆头。他年少出征，一战成名，本就是举国上下都艳羡不已的青年才俊。满京城的权贵名流，无一不想把自己宝贝闺女嫁给他。

　　只可惜他们都抢不过皇上，皇上一旦赐婚，也便没有人再敢把姑娘往他家里送了。

　　苏念陵眼前仿佛浮现了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前挂着大红花的模样。他生得好看，若从文，必定是探花郎的不二人选。身后跟着一辆大红轿子，里面坐着的便是金枝玉叶的二公主殿下。

　　想到他们未来会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他会膝下儿孙满堂，成千古传奇。

　　苏念陵嘴角忽然浮出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像是在替他高兴，又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抹苦笑。

　　一轮饱满的月从东方升起，满地的积雪被映照得皎洁明朗。

　　巴辽城外，无人问津的独囚里，房梁顶上，突兀地吊着一个人。

　　在生命的最后最后，苏念陵眼前忽然浮现出他们初见时的光景。

　　晨曦和林间微风裹挟着少年的朝气撞入了他的视线，他粲然一笑，眼底能盛下世间一切的美好。

　　那一切……都真切得仿佛是刚刚发生的，却分明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