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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烧库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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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烧库
春桃倒在闻雪堂后门时,手还死死攥着那只香囊。
香囊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外头绣着一枝并蒂莲,针脚凌乱,边角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她摔进门槛时,指甲几乎掐进布里,像那不是一只香囊,而是她最后能攥住的命。
周掌柜反手关上后门,立刻落闩。
青黛快步上前扶她,刚碰到春桃的肩,她便痛得抽了一口气。沈栖月蹲下身,借着廊下灯光看她。
春桃不过十五六岁,瘦得厉害,脸颊上有一道新鲜血痕,发髻散乱,衣袖被扯破了一截。她身上有烟灰味,也有一种极淡的甜香。
是被乌眠草压过的沉甜气。
沈栖月眼神一沉:“青黛,取醒神散。周掌柜,关前堂门,今晚不接客。”
春桃听见“关门”二字,猛地挣扎起来:“不能……不能关……他们要烧旧库……”
沈栖月按住她的手腕,声音很稳:“你已经进来了。慢慢说,谁要烧旧库?”
春桃嘴唇发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绣春坊……旧库……他们说旧东西留不得了,今夜二更前,先搬慈恩观的绣屏,再烧东边库房。”
慈恩观。
绣屏。
青黛脸色微白,下意识看向沈栖月。
沈栖月没有露出惊色,只问:“你怎么知道?”
春桃急促地喘着,像随时会断气:“我原先在小绣铺做活。那铺子常接绣春坊转出来的边角料。前几日掌柜让我去绣春坊旧库找一批旧样,说是慈恩观催得急,要补绣屏。我在库里……在库里看见一册东西。”
“什么东西?”
“绣样副册。”春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是普通花样。上面有针孔,有尾码。我看不懂,可我见过王公子问过类似的纸。”
沈栖月指尖微微一顿:“王鸿?”
春桃含泪点头。
“王公子来过我们小绣铺。他说若我再见到这种针孔旧样,就拿去闻雪堂。可那时候闻雪堂没开门,我不敢。后来听说他死了,我更不敢了。”
她说着,手指抖得厉害,把那只香囊递到沈栖月面前。
“这是我从旧库里拿出来的。我不是偷东西,我只是怕它被烧了。姑娘,我没有害人,我真的没有害人……”
沈栖月接过香囊。
香囊外层绣得粗糙,但内层布料很旧,像是从别的香囊上拆下后重新缝上去的。她用小剪挑开一角,里面没有香料,只有一小片叠得极细的绣样纸。
纸上画的是半枝梅。
梅枝旁有几处针孔。
沈栖月一眼便认出,这与苏明绮箱底那张折枝梅旧样出自同一套记法。
她的心跳沉了下去。
这是真的。
春桃没有骗她。
沈栖月将香囊收进袖中,抬头道:“青黛,立刻去大理寺递信。”
青黛一怔:“姑娘,这么晚……”
“现在就去。”沈栖月声音沉下来,“告诉裴砚辞,绣春坊旧库今夜要烧,慈恩观绣屏正在转移。让他先封后巷,再救旧库,春桃在闻雪堂。”
“是。”
青黛立刻转身。
沈栖月又道:“不要走正街,走闻雪堂暗巷。让周掌柜的人跟着你。”
周掌柜已经听明白轻重,立刻点了两个可靠伙计,护着青黛从后院暗门离开。
春桃看见青黛走了,整个人像终于松下一口气,却又立刻惊恐起来:“姑娘,他们会追来的。我从旧库跑出来时,有人看见我了。”
沈栖月扶她起来:“所以你不能留在前堂。”
“我会连累姑娘……”
“你已经来了。”沈栖月看着她,“现在说连累,太晚了。”
春桃怔住。
“周掌柜,把她送去后院藏药阁。外伤先包,别让她睡过去。她身上的乌眠草味很重,方才应当被熏过香。”
“是。”
春桃被扶走时,仍紧紧回头看她。
“姑娘,旧库东墙有夹壁。”她像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我听掌柜说过,真正要烧的是东墙,不是库房。册子藏在墙里!”
沈栖月眼神骤然一凛。
“东墙夹壁?”
春桃点头,声音发抖:“第三排青砖,砖上刻着一朵梅。”
沈栖月立刻取纸,在短笺末尾添上一行。
旧库东墙第三排,梅纹青砖,夹壁藏册。
她把纸折起,交给另一个伙计:“追上青黛,补给她。”
伙计领命而去。
闻雪堂后院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只是暴雨前短暂的空白。
沈栖月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夜色。
今夜无月,南城药行街的灯一盏盏灭下去。那些平日里铺开药材、香料、绣线和纸张的窄巷,到了夜里,便像一张收紧的网。
她忽然明白裴砚辞方才临走时那句“不要单独见来人”并非多余。
他料到有人会来。
大理寺案房里,裴砚辞刚拆开曹远送来的绣样旧目,青黛便到了。
她一路从暗巷绕来,衣袖上沾着夜露,进门时气息还未平稳,却顾不上行全礼,直接将沈栖月的短笺递上。
“裴少卿,姑娘说,绣春坊旧库今夜要烧。”
裴砚辞接过短笺,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冷下来。
曹远也凑过去,脸色骤变:“慈恩观绣屏,旧库东墙夹壁?”
裴砚辞合上短笺:“点人。”
曹远立刻道:“属下带人去绣春坊。”
“你封后巷。”裴砚辞取过一旁的刀,“我去旧库。”
曹远看了一眼他的左臂,忍不住道:“大人,您的伤……”
裴砚辞抬眼。
曹远立刻闭嘴:“属下明白。”
青黛急声道:“裴少卿,姑娘还说,春桃被人看见逃出来了,可能有人追去闻雪堂。”
裴砚辞脚步一顿。
他回头:“闻雪堂如今有多少人?”
“周掌柜、两个伙计,还有姑娘和春桃。”
裴砚辞眸色沉了沉:“曹远,你带一队去绣春坊。我先去闻雪堂。”
曹远一惊:“大人,旧库那边——”
“旧库要救,人也要保。”裴砚辞声音冷静,“你按短笺找东墙第三排梅纹青砖。取不到全册,先取烧不掉的。若有人纵火,当场拿下。”
曹远咬牙:“是。”
裴砚辞转身出门。
青黛一怔,忙跟上:“裴少卿去闻雪堂?”
裴砚辞没有看她,只道:“带路。”
闻雪堂的灯已经熄了一半。
前堂门合着,只有柜台后留了一盏小灯。沈栖月没有回沈宅,而是坐在后堂,面前摆着那只旧香囊和春桃带来的半枝梅绣样。
周掌柜低声劝过她:“姑娘,不如先避一避。”
沈栖月却摇头。
“我若走了,他们会知道春桃就在这里。”
“可姑娘留着也危险。”
“他们不是来杀我。”沈栖月道,“他们是来抢春桃和香囊。”
周掌柜叹道:“若抢不到呢?”
沈栖月抬眼:“那就会杀人灭口。”
周掌柜沉默了。
他本想说,既然知道会杀人灭口,姑娘更该走。
可看见沈栖月的眼神,他便知道,这话说了也无用。
有些退让换不来平安,只会让对方更快烧掉所有证据。
戌时末,后巷传来第一声动静。
很轻,像猫踩过瓦片。
沈栖月抬手,示意屋里人不要出声。
周掌柜吹灭后堂的灯。
四周顿时暗下来。
春桃被藏在药阁后的夹柜里,嘴里含着醒神丸,脸色白得像纸。她几次想哭,都被自己硬生生咬住。
第二声动静从前堂屋脊上传来。
这一次,连青瓦轻颤的声音都清楚了些。
沈栖月站起身,将那只香囊放进袖中,又从药匣里取出一小瓶粉末,倒在掌心帕子上。
周掌柜低声道:“姑娘,您退后。”
沈栖月没有逞强,退到了后堂屏风后。
她不会武。
门闩被人从外头撬动时,闻雪堂里静得像无人。
下一瞬,后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蒙面人闯入后院,手中短刀寒光一闪,直奔药阁而去。显然他们并非盲找,而是知道春桃大概藏在后院。
周掌柜藏在门侧,一棍砸向最前头那人的膝弯。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下,却很快反手挥刀。周掌柜后退半步,险险避开。
另一个人已冲到药阁前。
沈栖月从屏风后走出,将手中帕子猛地掷向他面门。
那人下意识抬手去挡。
粉末在空气中散开。
他吸入一口,眼前顿时一刺,喉中呛咳,脚步也乱了一瞬。
是醒神散里最辛辣的药粉,混了少量胡椒与干姜末,伤不了人,却能短暂呛眼迷喉。
沈栖月趁这一瞬厉声道:“春桃不在这里。”
那人捂着眼,声音沙哑:“香囊交出来。”
沈栖月站在暗处,袖中的手攥紧那只旧香囊,面上却没有一丝慌乱。
“什么香囊?”
蒙面人咬牙:“少装糊涂。沈姑娘,你若识相,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只带走那绣娘。”
周掌柜脸色变了。
他们知道她是谁。
沈栖月却反而更冷静。
知道她是谁,却仍敢闯闻雪堂,说明对方已经急了。
“既知道我是沈家人,也知道我与裴家婚约已定,还敢夜闯闻雪堂。”她声音不高,“看来绣春坊旧库里的东西,比你们的命还要紧。”
那蒙面人眼神一狠,举刀便向她冲来。
沈栖月没有退。
春桃藏在那里。
那一瞬,她听见自己心跳极快。
刀锋离她不过数步。
就在此时,后巷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破风声。
一枚石子击中蒙面人的手腕。
短刀脱手落地。
下一刻,后院门口有人疾步而入。
裴砚辞一身深色衣袍,袖口束紧,眉眼冷得像覆了一层霜。他没有看沈栖月,先一脚踢开地上的刀,反手扣住那人肩骨,将人重重压在墙上。
那人痛得闷哼。
另一人见势不对,转身要逃,却被随后赶来的大理寺差役堵住后路。
不过片刻,两人皆被制住。
周掌柜松了一口气,额上已经冒了冷汗。
沈栖月站在原处,手指仍攥着袖中香囊。
直到裴砚辞回头看她。
“受伤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却压着极重的冷意。
沈栖月摇头:“没有。”
裴砚辞看了她片刻,似乎确认她确实无碍,才将目光落到她袖口。
“香囊在你身上?”
沈栖月从袖中取出那只旧香囊。
裴砚辞看了一眼,眼神沉下去:“难怪他们敢闯。”
“曹远呢?”
“去了绣春坊旧库。”
沈栖月心口微紧:“来得及吗?”
裴砚辞还未回答,外头又有人快步进来。
是大理寺的人。
“大人,绣春坊旧库走水!曹捕头已经带人封住后巷,在东墙夹壁里取出半册绣样副册。纵火的人拿下一个,另有两人逃了。”
沈栖月闭了闭眼。
取出来了,没有全烧掉。
裴砚辞问:“曹远可有受伤?”
“无重伤,只被烟呛了。旧库烧得快,里头还有几架慈恩观绣屏,已经烧毁两架。”
裴砚辞神色更冷:“把人带回大理寺。绣样副册封好,不许经第二人手。”
“是。”
差役领命退下。
闻雪堂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那两个被按住的蒙面人还在喘息。
沈栖月看向他们:“他们是绣春坊的人?”
裴砚辞道:“未必。”
他蹲下身,掀开其中一人袖口。
袖内有一道很浅的烫印。
是韩家外院护卫常用的私记。
沈栖月看见那个印记,心口微沉。
韩氏终于不再只藏在后头了。
裴砚辞站起身:“带走。”
两个蒙面人被拖下去后,春桃终于被周掌柜从夹柜里扶出来。
她已经吓得站不住,见沈栖月还好好站着,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姑娘,我是不是害了你……”
沈栖月看着她,声音缓了些:“你若不来,旧库里的东西就烧没了。”
春桃怔住。
沈栖月道:“你救了一半证据。”
这一句像是终于把春桃从惊惧里拉回来。
她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裴砚辞站在一旁,没有打断。
片刻后,他才道:“春桃不能再留在闻雪堂。”
沈栖月抬眼:“带去大理寺?”
“先去大理寺别院,不入正牢。”裴砚辞道,“韩氏的人已经盯上她,留在你这里太危险。”
沈栖月知道他说得对。
她点头:“好。”
春桃听见大理寺,脸色又白了。
沈栖月走到她面前:“你怕大理寺?”
春桃小声道:“怕。”
“怕也要去。”沈栖月说,“但裴少卿既然说不入正牢,就不会把你关进牢里。你活着,才能替王鸿、替你自己,也替那些被烧掉的绣样说话。”
春桃含泪点头。
裴砚辞看着沈栖月,眼底情绪微动。
春桃被带走后,闻雪堂后院终于只剩沈栖月、裴砚辞和周掌柜几人。
周掌柜识趣地退去前堂收拾残局。
沈栖月这才看向裴砚辞。
他的左臂袖口仍束得很整齐,可方才动手时牵扯了伤处,纱布边缘隐隐透出一点深色。
她皱眉:“你伤口裂了。”
裴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无事。”
沈栖月静静看着他。
“你上次也说无事。”
裴砚辞一顿。
她又道:“还说下次不瞒我。”
后院夜风吹过,药香和烟灰味混在一起。
裴砚辞看着她,觉得方才旧库、韩氏、纵火、证据这些东西,似乎都在这一句里被轻轻压远了。
他低声道:“裂了一点。”
沈栖月看向青黛:“取药。”
青黛立刻应声,转身时还忍不住看了裴砚辞一眼。
裴少卿方才那句话,听着实在像认错。
沈栖月让裴砚辞坐下,亲自替他拆开袖口。
伤口果然裂了些,但不深。她动作很轻,指尖触到他腕侧时,裴砚辞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沈栖月察觉了,却没有抬头。
“疼?”
“尚可。”
她手上动作一顿。
裴砚辞立刻改口:“有一点。”
沈栖月终于抬眼看他。
裴砚辞神色仍旧冷静,只是耳侧被灯火照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热意。
沈栖月垂下眼,继续给他上药。
“以后少说尚可。”
“好。”
“也少说无事。”
“好。”
“裴砚辞。”
“嗯。”
沈栖月将纱布重新缠好,声音平静:“你若每次都把受伤说成小事,我以后也不会把遇险告诉你。”
裴砚辞定定看着她。
“不会了。”
沈栖月指尖一顿。
她没有接,只将药盒合上。
外头夜色仍深,南城方向隐约有火光映起。绣春坊旧库应当还在烧,只是证据已经抢回了一半。
裴砚辞站起身:“我去大理寺。”
沈栖月道:“我也要看绣样副册。”
“明日给你誊本。”
“原册呢?”
“暂不能出大理寺。”
沈栖月看着他:“我不碰原册,只看。”
裴砚辞沉默一息。
“明日我带来。”
沈栖月这才点头。
裴砚辞临走前,忽然道:“今晚不回沈宅?”
沈栖月看了一眼被踹坏的后门:“这样回去,祖母问起来,不好解释。”
裴砚辞道:“我让大理寺出一份文书。”
“说什么?”
“说闻雪堂协查王鸿案,夜间遭贼,大理寺已处置。你是受害者,不是私自涉险。”
沈栖月看着他。
这人总能在她开口前,把退路和名分都安排好。
“多谢。”
裴砚辞却道:“不必谢。”
他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没事就好。”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转身入夜。
沈栖月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巷。
青黛抱着药盒走过来,小声道:“姑娘,裴少卿方才是不是又……”
沈栖月淡淡道:“他只是怕案中证人出事。”
青黛:“……”
姑娘如今连自己都骗得越来越熟了。
天将亮时,绣春坊旧库的火终于被扑灭。
烧毁的绣屏残架中,曹远亲自抱出半册焦黑的绣样副册。
副册边角被烧去大半,所幸东墙夹壁里那一层防潮油布挡了火,内页还剩十余张。
其中一页上,绣着半枚旧印。
印纹残缺,却能看出东宫云纹的一角。
另一页旁边,用极细针孔点出一行尾码。
景和十八,梅账房,急症。
曹远看得脸色发沉。
梅账房。
正是孙临口中,十几年前原本要替沈庭安作证,却被伪作心疾急症而死的长丰账房。
王鸿不是第一个。
卢家嫁衣也不是第一次。
这些人用同一套香、同一套绣样暗码、同一套银路,杀了不止一条命。
曹远把副册封入匣中,转身看向东方将亮的天。
这一次,他们终于从火里抢回了一点死人没能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