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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绣样   第二 ...

  •   第二十二章旧绣样

      第二日清晨,闻雪堂刚开门,周掌柜便从后巷进来,脸色不太好。

      沈栖月正在后堂拆昨夜那张并蒂莲旧绣样。

      说是拆,其实也只是沿着边角轻轻揭开一层老纸。那绣样年头久了,纸背泛黄,针孔里积着极细的灰。若不对着灯看,只觉得是寻常绣娘练手用的废样。

      可沈栖月昨夜看了一整晚。

      那几处针孔绝不是随手扎出来的。

      它们避开花叶,落在边角,位置极有规律。若以苏明绮留下的折枝梅图为底,再拿王举子残纸上的尾数去对,正好能拼出一小段旧码。

      长丰。

      礼香。

      绣料。

      这三个词,像三枚钉子,把王鸿之死、卢家嫁衣、长丰旧账,死死钉在了一起。

      周掌柜进门时,沈栖月刚将那张绣样收回匣中。

      “查到了?”

      周掌柜点头,又摇了摇头:“送绣样来的绣娘,叫春桃,原先在南城一家小绣铺做活。那铺子不大,常替绣春坊赶些边角料,腰带、香囊、帕子、压箱小件都接。可昨夜我让人去问,铺子里说春桃三日前便没来了。”

      青黛一惊:“没来了?”

      “说是家里有病人,告了假。”周掌柜皱眉,“可我让人去她家,她家门上落了锁,邻里说她娘早死,爹也不在上京,哪来的病人。”

      沈栖月的手指轻轻压在匣盖上。

      “她是自己来的闻雪堂,还是有人让她来的?”

      “这个暂时不知。”周掌柜道,“但她来时很怕。门口伙计说,她拿着绣样在外头站了许久,进来后只说想问这图案能不能配香,留了东西便走,连茶都没敢喝。”

      沈栖月垂眼:“她知道这张绣样要紧。”

      “只怕也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周掌柜压低声音,“姑娘,若她真是绣春坊线上的人,这会儿不是躲了,就是已经被人带走了。”

      屋里静了片刻。

      青黛忍不住道:“那这张绣样,是她求救?”

      “不一定。”沈栖月道,“也可能是试探。”

      “试探姑娘看不看得懂?”

      “嗯。”

      如果春桃只是被人逼着递绣样,那她未必知道针孔里的旧码;如果她自己看懂了一部分,才把东西送来,那她便极危险。

      懂旧码的人,不会被轻易放过。

      沈栖月打开匣子,又看了一眼那张并蒂莲。

      并蒂莲原是婚嫁图样,寓意夫妻同心、百年好合。

      可这张图上,莲瓣绣得不圆,边角针孔却极准,像有人将一桩喜事拆成了账码,又把账码藏回喜事里。

      沈栖月忽然道:“绣春坊近日除了卢家的嫁衣,还接了谁家的活?”

      周掌柜早有准备,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

      “卢家大件最多,魏家也有几样礼服改绣。另外还有韩家女眷一批寿礼绣屏,说是送去慈恩观供奉。至于散单,小绣铺转手的太多,一时查不全。”

      沈栖月的目光停在“慈恩观”三字上。

      青黛也看见了,脸色微白:“姑娘,慈恩观不是……”

      “嗯。”

      孙临昨夜便是从慈恩观救出来的。

      如今绣春坊的绣屏又要送往慈恩观。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沈栖月把纸收下:“查春桃,不要惊动绣春坊。若能找到人,先带到闻雪堂后院。若找不到,查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哪条巷子。”

      周掌柜应下。

      他刚要退下,前堂忽然传来伙计的声音:“掌柜,外头有位公子,说想见姑娘。”

      青黛立刻警惕起来:“什么公子?”

      伙计隔着帘子答:“说姓程。”

      沈栖月指尖微顿。

      程。

      周掌柜也看向她。

      沈栖月沉默一息,道:“请到前堂,不入后院。”

      前堂里,程怀瑾正站在药柜前。

      他今日穿一身素青长衫,腰间只悬一枚白玉,眉目温润,气质清雅,站在满室药香与木柜之间,也不显突兀。见沈栖月出来,他退后半步,端正行礼。

      “沈姑娘。”

      沈栖月还礼:“程公子。”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见程怀瑾。

      从前沈家提过程家,也提过程怀瑾。崔氏口中的程二公子,清贵、端方、家风干净,是极适合女孩子安稳度日的人。

      沈栖月那时只当那是沈家替她择的一条路,未必坏,却也不是她想走的路。

      此刻真正见到人,她才明白,沈家为何会满意。

      程怀瑾并不叫人有压迫感。

      他说话时眼神很正,礼数周全,却不刻板;温和,却不轻浮。

      若没有王举子案、没有旧账、没有裴砚辞,这样的人,的确是沈家长辈眼中最稳妥的选择。

      沈栖月道:“程公子今日来闻雪堂,是问药?”

      程怀瑾看了一眼堂中挂出的牌子。

      辨香辨药,不问内宅私语。

      他目光微动,随即温声道:“不是问药,是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旧目,放在柜台上。

      “景和十八年,国子监曾替礼部抄录一批婚仪旧册。王鸿生前替孙临誊抄的,应当就是这批旧册的副目。”

      沈栖月没有立刻去碰。

      “程公子为何将它送来给我?”

      程怀瑾并不意外她这样问。

      “沈姑娘重开闻雪堂,又收旧绣样,应当不是只为做香药生意。”他说,“王鸿死前查旧册,沈知言被牵入案中。沈姑娘若要救弟弟,总会查到国子监。”

      沈栖月看着他:“程公子查我?”

      “不是查姑娘。”程怀瑾声音仍温和,“是查王鸿。”

      “有区别吗?”

      “有。”程怀瑾抬眼,“我若查姑娘,今日便不会来闻雪堂,而是去沈家上房。”

      沈栖月眼神微动。

      这句话说得很有分寸。

      他知道沈家上房未必愿意让沈栖月继续碰这些,也知道她真正能接线的地方不是沈宅,而是闻雪堂。所以他绕开沈家,将旧册送到这里。

      他在帮她。

      沈栖月终于伸手,将那册旧目拿起。

      旧目纸页薄,边角有被虫蛀过的痕迹。里面列着几处婚仪旧册的编号、抄录人名和移交日期。

      她翻到中段,果然看见了孙临的名字。

      孙临后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

      协抄:王鸿。

      王鸿不是偶然接触旧册。

      他确实在替孙临誊抄。

      沈栖月继续往下看,忽然指尖一顿。

      另一页的移交名目里,出现了“绣样副册”四字。

      “礼部婚仪旧册,为何会有绣样副册?”她问。

      程怀瑾看着她:“这正是我觉得不对的地方。礼部可记婚仪,可记纳采、问名、纳征、亲迎,却不会专门收绣样。除非那些绣样不是绣样,而是随礼账附上的暗目。”

      沈栖月心口微沉。

      程怀瑾果然看得很深。

      不是因为情分,也不是因为沈家。

      而是因为他本就懂国子监旧册,懂礼部抄录规制。

      沈栖月垂眼:“程公子为何要查王鸿?”

      程怀瑾沉默片刻。

      “王鸿曾来找过我。”

      沈栖月抬眼。

      “什么时候?”

      “三日前。”程怀瑾道,“他托人递话,说国子监旧册中有几处礼数不合,请我帮他辨一辨。我那日不在国子监,回来时只收到他留下的半张纸条。次日,便听说他死了。”

      “纸条呢?”

      程怀瑾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礼香不入正册,绣样不入公库,长丰不该见东宫。

      沈栖月看见最后两个字时,指尖骤然一紧。

      东宫。

      她昨夜从裴砚辞信中刚看见“东宫旧印疑伪”,今日程怀瑾便送来了王鸿亲笔留下的这句话。

      两条线合上了。

      程怀瑾显然也看出了她的神色变化,低声道:“沈姑娘知道东宫线?”

      沈栖月将纸条折起,没有立刻答。

      程怀瑾没有追问,只道:“若姑娘不便说,便不必说。”

      沈栖月看着他。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很懂礼的人。

      “程公子。”沈栖月终于开口,“你知道这件事若往下查,会牵到什么吗?”

      “知道一些。”程怀瑾道,“礼部、国子监、长丰银楼,甚至旧东宫。”

      “既然知道,为何还把东西送来?”

      程怀瑾安静了片刻。

      “因为王鸿死了。”他说,“他只是一个穷举子。他若看错了,至多不过白跑几趟旧书铺。可他死了,便说明他没有看错。”

      沈栖月眼底微微一动。

      程怀瑾继续道:“还有,沈知言是你弟弟,也是国子监旧册被牵出的无辜人。我虽与沈家有过几句婚议口风,却并非因此才来帮你。人命案前,不能只算门第得失。”

      沈栖月沉默下来。

      这句话很干净。

      干净到她一时无法用“程家婚议”四个字将他简单推远。

      片刻后,她道:“多谢程公子。”

      程怀瑾温和一笑:“沈姑娘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王鸿白死。”

      他说完,便要告辞。

      沈栖月叫住他:“程公子。”

      程怀瑾回头。

      “今日你来闻雪堂,旁人可知?”

      “不会有人知道。”他说,“若有人问起,我只说来买安神香。”

      沈栖月点头:“那这册旧目,我收下了。”

      “本就是送给姑娘的。”

      程怀瑾离开后,青黛从后堂出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复杂。

      “姑娘,这位程公子……”

      “很好。”

      青黛愣了愣。

      而此时,大理寺案房里,曹远正硬着头皮回禀。

      “程怀瑾去了闻雪堂。”

      裴砚辞正翻着孙临口供誊录,手指停了一瞬。

      “见到人了?”

      曹远低头:“见到了沈姑娘。”

      案房里安静下来。

      裴砚辞没有抬头,声音也没什么变化:“说了什么?”

      “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知道程怀瑾送了一册国子监旧目进去,停留约两刻钟,之后独自离开。”

      “两刻钟。”

      裴砚辞重复了一遍。

      曹远立刻觉得后背有些发紧。

      这三个字说得太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案子。

      “是。”他硬着头皮道,“程怀瑾走后,沈姑娘收下了那册旧目。”

      裴砚辞终于抬眼。

      “她收了?”

      “收了。”

      裴砚辞看着案上的东宫残纸,片刻后,淡淡道:“程怀瑾倒是会挑时候。”

      曹远不敢接话。

      他心想,程二公子挑没挑时候不知道,大人这句话里酸味倒是挺明显。

      裴砚辞放下口供誊录:“程怀瑾送旧目,不是偶然。他查王鸿,说明国子监那边还有东西没浮出来。”

      “那要不要把程怀瑾传来问话?”

      “不必。”

      曹远一愣:“不传?”

      “现在传,只会让他警惕,也会让沈家知道他去过闻雪堂。”裴砚辞垂眼,“既然他愿意送线,就让他继续送。”

      曹远应下。

      刚要退,裴砚辞又道:“备车。”

      曹远抬头:“大人要去哪儿?”

      “闻雪堂。”

      曹远:“……”

      他刚才还以为大人很冷静。

      看来也没有那么冷静。

      裴砚辞抬眼看他:“孙临口供中有几处绣样旧码,需要与沈姑娘确认。”

      曹远立刻低头:“是。”

      公事。

      都是公事。

      他明白。

      半个时辰后,裴砚辞的马车停在闻雪堂后巷。

      他没有从正门入。

      周掌柜亲自将人引到后堂。

      沈栖月正坐在灯下看程怀瑾送来的旧目。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看见裴砚辞时,倒也没有太多意外。

      “裴少卿。”

      裴砚辞看她一眼。

      “还叫裴少卿?”

      沈栖月翻页的手一顿。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像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事。

      青黛在旁边默默低下头。

      沈栖月抬眼看他:“裴砚辞。”

      裴砚辞眼底那点极浅的不悦,终于散了一些。

      他走到案前,将孙临口供中的一页递给她。

      “孙临提到旧绣样。我来确认。”

      沈栖月接过:“确认什么?”

      “确认程怀瑾送来的旧目,是否比我这份更有用。”

      沈栖月:“……”

      她抬头看他。

      裴砚辞神色平静得过分,像刚才这句话全然没有别的意思。

      沈栖月看了他片刻,忽然道:“裴砚辞。”

      “嗯。”

      “你在意程怀瑾来闻雪堂?”

      青黛屏住呼吸。

      周掌柜默默退到更远处。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他道:“他是沈家原本为你选的人。”

      沈栖月指尖轻轻一顿。

      这回轮到她沉默。

      裴砚辞看着她:“也是一条更安稳的路。”

      沈栖月垂眼,过了许久,才道:“是。”

      裴砚辞眸色微沉。

      可下一刻,她又说:“但我没有选,我选了你。”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很轻,却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

      裴砚辞看着她,方才那点压在心口的冷意忽然散了些。

      “先看绣样。”

      沈栖月看他一眼。

      又来了。

      递出一步,再退半步。

      让她看见,却不逼她接。

      她觉得,这个人比程怀瑾危险得多。

      沈栖月低下头,将程怀瑾送来的旧目推到他面前。

      “国子监旧目里有绣样副册。”

      裴砚辞翻开,看了一眼,神色立刻沉下来。

      “礼部婚仪旧册,不该有绣样副册。”

      “程怀瑾也是这样说的。”

      裴砚辞抬眼。

      沈栖月像没察觉,继续道:“他还带来王鸿留下的一句话。”

      她将纸条递过去。

      裴砚辞看见“长丰不该见东宫”几个字,眸色骤冷。

      这句话,比孙临口供更直。

      王鸿已经查到东宫线了。

      所以他必须死。

      裴砚辞将纸条收好,声音沉下来:“这张纸暂不能留你这里。”

      沈栖月没有反驳:“可以。”

      裴砚辞看她。

      沈栖月道:“但你要给我誊本。”

      “好。”

      答得很快。

      她忍不住看他一眼。

      裴砚辞问:“怎么?”

      “没什么。”沈栖月垂眼,“只是觉得裴少卿如今很好说话。”

      “裴砚辞。”

      沈栖月:“……”

      青黛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

      沈栖月抿了抿唇,改口:“裴砚辞如今很好说话。”

      裴砚辞这才淡淡道:“看对谁。”

      屋里忽然静了一瞬。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更越界。

      沈栖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没有接。

      裴砚辞也没有再逼,只将旧目、纸条与孙临口供放在一起,对照片刻后,道:“明日我会查绣春坊旧库。你这里若再收到绣样,不要单独见来人。”

      “我知道。”

      “春桃若找到,先保人,不急问。”

      沈栖月抬眼:“你也查到春桃了?”

      “嗯。”

      “那她还活着吗?”

      裴砚辞沉默一息:“暂不知道。”

      沈栖月明白了。

      她垂眼看着那张并蒂莲绣样,声音轻了些:“那要快。”

      “会快。”

      裴砚辞起身时,外头已经入夜。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沈栖月。”

      沈栖月抬头。

      他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裴砚辞看着她,声音很低:“程怀瑾若再来,你可以见。”

      沈栖月有些意外。

      裴砚辞继续道:“但不要单独见。”

      沈栖月看他片刻,忽然问:“这是提醒,还是别的?”

      裴砚辞静了一瞬。

      “都有。”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栖月站在后堂,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青黛终于敢抬头,小声道:“姑娘,裴少卿刚才是不是……”

      “不是。”

      青黛:“……”

      她还什么都没说。

      沈栖月低头收拾案上的旧绣样,神色仍旧平静,只是耳根处有一点极浅的热意。

      她将那张并蒂莲重新收入匣中。

      “明日查春桃。”

      青黛忍着笑:“是。”

      夜色更深时,闻雪堂后巷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

      三长两短。

      周掌柜立刻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女,发髻散乱,脸上带着血痕,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破旧香囊。

      她一见周掌柜,身子便往前栽倒。

      “救……救我……”

      沈栖月快步走出后堂。

      少女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惧。

      “他们要烧绣春坊旧库。”

      “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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