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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最后一页 他那天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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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从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他只记得自己从巷子里走出来,经过理发店、水果摊、那家关着门的小超市。巷口的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正在看手机。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家了。换鞋,没有倒水,没有开灯,他直接走进了卧室,躺下了。衣服没换,鞋子没换,穿着鞋躺在床上。鞋底蹭着床单,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动。
他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把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照得很清楚。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了手机。
他打开浏览器。刚才搜过的那条新闻还开着。那个页面他没有关,浏览器后台一直挂着。他点开,又读了一遍。二百九十八个字,连标点符号算上,不到三百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当场死亡”“五名顾客”“事故原因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读完了他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读这么多遍,也许是在确认那些字没有变,也许是在等那些字变成别的东西。它们没有变。永远是那二百九十八个字。
他把页面往下拉,看到那七张黑白证件照。第三张,田上雨。白衬衫,黑头发,微微笑的眼睛。他看着那张照片,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他的脸。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玻璃,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然后他开始搜。他搜了“2033年南城区爆炸咖啡馆”,出来了更多结果。有一条是当年电视台的报道视频,时长一分钟。
他点开,缓冲了几秒钟,画面出来了。画质不太好,是那种用磁带录的老新闻,色调偏灰,边缘有噪点。
画面里是一条被封锁的街道,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拉了好几道,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走动。
消防车停在路边,红色的车身上有白色的水渍,云梯还没有收回去,高高地架在车顶上。担架从画面边缘推过来,上面盖着白色的布,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旁白的声音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很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今日下午,南城区某咖啡馆发生爆炸,事故造成七人死亡,两人受伤。”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在画面里找那家咖啡馆的样子。镜头扫过封锁线的时候,背景里能看到一栋建筑的外墙。白色的外墙被烟熏黑了,玻璃全碎了,门口堆着碎石和碎玻璃。一架消防梯架在外墙上,一个消防员正从窗户里爬进去。
他看不清那是不是那扇深绿色的门——画面太远了太模糊了,颜色也失真了。但他知道那就是他蹲在门口往里看过的那栋建筑。
他把视频看了五遍。也许是六遍,也许是更多。他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一遍接一遍地看,每次都把进度条拖回到开头,让那个旁白的声音再说一遍“事故造成七人死亡”。
他又搜了“田上雨插画爆炸”。出来的结果很少。有一条是一个插画网站的页面,上面有一些作品,作者署名是“田上雨”。
他点进去。页面很简单,白底黑字,上方是作者的名字,下面是作品列表。没有头像没有简介,只有名字和画。画不多,十来张。他一张一张地打开,一张一张地看。
大部分是海,还有几张是天空、窗台、猫。他认识那些海。有一张是傍晚的海,天边有一道橘红色的光,海水是深蓝色的,海面上有几道浪花的白色纹路。
有一张是冬天的海,灰蓝色的水面和灰白色的天连在一起,中间是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地平线。和在展馆里田上雨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的那张照片很像,都是空无一物的海。但他不认识这些海了。它们安静地挂在屏幕里,像标本。
又搜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南城区咖啡馆爆炸,有谁在那附近吗”。
发帖时间是2033年4月2日,爆炸发生的第二天。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有谁在那附近吗?听说那边出事了,我朋友常去那家店,联系不上了”。下面有两条回复。第一条是“我也听说了,太吓人了”。第二条是一个长一点的留言。他点开,发帖人的头像是一个灰色的默认头像。
“我当时坐在门口,听到一声巨响。声音很大,不是那种普通的爆炸声,是很闷很沉的那种,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炸开了。然后玻璃碎片从里面飞出来,擦着我头皮过去的。我跑出去了,跑出去以后回头看,里面全是火。我不敢看了,我一直跑,跑到巷口才停下来。我现在每天晚上做噩梦。”
钱从一读完这段,停顿了很久。他把页面往上拉,又读了一遍。“我当时坐在门口。”那个人当时坐在门口,他是离出口最近的人,所以他跑出来了。如果他坐得再往里一张桌子,会不会坐那张靠窗的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本书,灰色的封面,白色的字。那个人会坐在田上雨的位置上。那逃出来的人会不会是田上雨?那死的人会不会是那个人?
他想在那条帖子下面回复什么。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现在还好吗?”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发送。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看到,那个帖子是三年多以前发的,那个人可能早就忘了自己留过这条言,可能已经不再上这个论坛了。发了就发了吧,不重要。他没有收到回复,至今也没有。
他又搜了一遍“田上雨插画”。这次搜出来一个不同的结果,是一个个人博客,没有域名,是一串IP地址。页面设计很简单,白色背景,黑色字,没有任何图片装饰。顶部写着“田上雨的作品”几个字,字号不大。下面是一个作品列表,按日期排列。最新的日期是2033年3月。距离爆炸只有不到一个月。他把那篇点进去了。
是一组画,名字叫《海边的公路》。一共六张。
第一张是一条空荡荡的公路,两边的树被风吹歪了,天空是灰蓝色的。第二张是一个人在骑车,看不清男女,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身体伏在车把上。第三张是海,冬天的海,灰蓝色的水面,灰白色的天。第四张是那个人停下了车,站在海边。第五张是海面上的光,破碎的阳光在波浪间跳动,碎成无数个光点。第六张是那个人继续往前骑,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几乎要消失在天边。
钱从一盯着这组画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们一起去海边的那天。田上雨在前面骑车,回头喊他“快点”。
他的背影在公路上越来越远,灰色的卫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很清楚。他说“谢谢你带我来看海”,语气很平。他说“谢谢”的时候,是不是在跟这组画告别?
他画过这条公路。他去过那里。他骑着车在那条路上走过,看过那片海,站在观景台上吹过风。那些画是他在活着的时候画的。他死之前不到一个月,画了这组画。他把他最喜欢的地方画下来了,把他最想记住的东西留下来了,然后他走进一家他从来没去过的咖啡馆,为了喝一杯据说很好喝的咖啡。
钱从一关掉了那个页面。又打开了那条新闻。
页面最下方,七张黑白证件照。田上雨的那张排在第三张。他盯着那张照片看,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白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衬衫的白不是纯白,是有点发黄的白色,大概是洗了很多次了。
他的头发比钱从一认识的他要短一些,露出整片额头,额头的弧线很好看。他的脸也比钱从一认识他的时候圆润一点,脸颊饱满,下巴没有那么尖。他的眼睛弯着,眼尾往下,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张开,露出一点兔牙,那个笑容和钱从一在咖啡馆里看到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往下翻,翻到报道的正文。他之前读过很多遍了,每一行字都记得了,但他还是又读了一遍。读到中间的时候,有一句话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据幸存者回忆,受害者之一的田上雨男士当天是第一次来这家咖啡馆,因为‘听说这里的咖啡好喝’。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几分钟后,爆炸发生了。”
他反复读这段话,读了很多遍。
“第一次来。”他第一次来那家咖啡馆。他以前从来没有去过。他不是那里的常客。他没有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坐过三年。他坐在那里等他。他一直在那里等,等一个会推门进来的人。谁都可以。
只要有人推门进来,坐到那张桌子旁边,他就会把自己介绍给他。他说他叫田上雨,自由插画师,工作时间自由,常来这家店。其实他从来不在这家店出现,店里从来没有他这个人。
“听说这里的咖啡好喝。”这句话田上雨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过。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说话。他坐在对面,低着头,翻了一页书。他说“听说这里的咖啡好喝”,语气很平。钱从一当时以为只是闲聊。现在他知道,这不是闲聊。
这是他进那家店的理由。
“听说这里的咖啡好喝。”一个活着的人会在走进一家店之前说这句话。一个已经死的人不会。但他说了。他把这句话说给了钱从一。这是他三年前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听说这里的咖啡好喝。”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一句被记录下来的人话。
那个幸存者听到了,记者写进了报道。钱从一三年后读到。他读到的时候,距离田上雨说出这句话已经过去一千多个日夜了。
他合上电脑,把电脑放在枕头旁边。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天花板上,把那道裂缝照得很清楚。墙角的裂缝,弯弯曲曲的,从天花板的边缘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那天田上雨穿着白毛衣从远处走过来,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像一只被晒懒了的猫。那件白毛衣是米白色的,很软,穿在他身上松松的。
他说“你迟到了”,他说“嗯,没算好时间”。那天阳光很好,风不大,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些在地上。
天花板是白的,就像那天田上雨穿的白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