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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门缝里 焦黑的桌椅 ...

  •   钱从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家门的。

      他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帘缝隙里那条光消失了,路灯灭了,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城市在慢慢睡着,只有他醒着。

      他坐在那里,没有开灯,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事。就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冰凉。他看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轮廓,茶几,电视,墙角那盆快死了的绿植。

      后来他站起来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腿带着他走。他走到门口换了鞋,打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了,没有人修。他在黑暗中摸着扶手下了楼梯,一级一级,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闷,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弹。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凉的,湿的,带着夜里特有的那种味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亮着,惨白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手术台。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便利店,灯还亮着,收银台后面的店员趴在桌上睡着了。经过公交站,站台上坐着一个流浪汉,裹着军大衣,头缩在领子里,旁边放着一个编织袋。他拐进了那条巷子。

      他来过这条巷子很多次了。白天来,傍晚来,晚上来。他认识巷口那盏路灯,认识墙上那一片爬山虎,认识水果摊老板搬橘子时弯腰的姿势,认识理发店灯箱转动的节奏。但那是以前。以前他来这条巷子,是去那家咖啡馆,是去见田上雨。现在他来这条巷子,是因为他必须亲眼看到那栋建筑。

      他走过了一个路口。走过理发店,灯箱不转了,红蓝色的灯管暗着,圆柱形的灯箱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灰色柱子。走过水果摊,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写着“本店出售各种时令水果”,字迹已经模糊了。走过那家关着门的小超市,玻璃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纸已经发黄了。

      他往里走。

      巷子里越来越暗。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是没修,那段路还是黑的。他没有掏出手机照亮,他不需要了。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那扇门前。他走过那段黑暗,前面有一点微弱的光,不是暖黄色的,是冷白色的,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那点光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见过,他当时以为那是咖啡馆的灯光,走近了才发现不是。那是巷子尽头一盏快要报废的路灯,灯泡发着惨白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站在那栋建筑面前。

      没有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没有爵士乐,没有低音提琴在拨弦,鼓刷在军鼓上沙沙地扫。没有窗边看书的人,低着头,手指修长,翻书的动作很轻。只有一栋被封住的建筑。两层楼高,外墙刷过白色的涂料,但时间久了,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墙壁上有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二楼,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淌,留下深色的水渍。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枯的枯,活的活,枯的是褐色的,干得像一把柴火,活的是深绿色的,叶子一层叠一层,把大半面墙都盖住了。

      钱从一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凭着记忆走,沿着那条他去过无数次的路线。从家里出来,走过两个路口,左转,再走一个路口,右转,进了巷子。直走,走过第二个岔口,再走五十米。他走错了一次,在一个岔口提前拐了,走了几十米发现不对,退回来重新走。

      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了这栋建筑。那一瞬间胸口像被人用拳头捶了一下,不是疼,是闷,是所有的空气突然被抽走了。

      他抬头看那扇门。

      深绿色的木门还在吗?漆面斑驳,颜色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生了锈,棕红色的铁锈在把手上结了一层,摸上去会扎手。门的上方那盏小壁灯,灯泡碎了,灯罩歪着,里面有一团灰,大概是蜘蛛网和灰尘混在一起。灯罩的铁皮边缘生了锈,锈迹往下流,在门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褐色痕迹。

      门被木板钉死了。不是一块木板,是好几块,横着钉的,竖着钉的,交错在一起。木板很旧了,风吹日晒,表面发黑发灰,钉子也生了锈。木板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门板本身。门上贴着一张封条。纸已经褪色了,从白色变成了浅黄色,边角翘起来,裂成了几块。上面印着字,黑色的,但褪了色之后变成了灰黑色,模模糊糊的。他凑近了看。日期。2033年4月。后面的日数看不清了。

      玻璃窗碎了。所有的玻璃都碎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砸碎的,是爆炸的冲击波把它们震碎的。碎玻璃渣早就被清理了,窗框是空的,黑黢黢的,像一个一个没有眼珠的眼眶。窗框外面钉了木板,和门上的一样,旧了,发黑了,钉得歪歪斜斜的。有一块木板已经松了,一头翘起来,钉子从木头里拔出了一半。

      钱从一走近了。他踩着台阶上那些碎石子,走到门前,蹲下来,把眼睛凑到门缝边。门缝不大,木板钉得太死了,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大概两三根手指并拢那么宽。他把脸贴上去,一只眼睛往里看。

      黑。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眼睛适应了外面的黑暗,但里面的黑暗比外面更浓,更重,像一块黑色的布蒙在他眼睛上。他等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那层更深的黑暗,开始看到一些轮廓。

      地上有水。积水反射着从门缝里透进去的微弱光线,亮晶晶的,一小片一小片,像碎掉的镜子散落在地上。

      水的旁边堆着桌椅的残骸。椅子腿断了,桌面裂开了,木头的断面是深褐色的,像被烧过。事实上它们确实被烧过。那些焦黑的地方不是错觉,木头的表面有一层炭化的黑色,像被火舔过留下的痕迹。

      那些残骸堆在角落里,一堆一堆的,上面落了很厚的灰。墙角长出了杂草,从桌椅的缝隙里钻出来,从焦黑的木头旁边长出来。它们绿得不像是应该长在这种地方的东西,嫩绿的叶子在黑暗里看起来几乎是荧光的。

      他使劲往另一边看。

      吧台。吧台还在。它靠在那面墙上,没有被完全炸毁,但被烧得面目全非。台面不见了,被炸飞了,只剩一个空壳。壳子里的架子东倒西歪,上面还有几个杯子的形状,但杯子已经碎了,碎成了渣滓,只有杯底还粘在架子上,像几颗脱落的牙齿。

      吧台后面的那面墙是黑的。不是灰色的墙被熏黑了,是整面墙都烧成了黑色,像是被重新粉刷了一层黑色的漆。

      那里面太安静了。不是咖啡馆里那种爵士乐低低地响着的、咖啡机蒸汽声嗡嗡作响的安静。是没有任何声音的安静。没有风灌进去,因为窗户和门都被封死了。没有水滴声,因为积水是静止的。没有虫子,因为那里没有任何活的东西。

      那种安静不是一个空间应该有的状态,那是坟墓的状态。一个被密封了很久的、没有任何生命进入过的、时间停在了三年前的瞬间。

      钱从一把脸从门缝上移开,蹲在那里,双手垂在膝盖两边,低着头。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条巷子的那个晚上。那是2036年4月1日。

      周五晚上,他加完班,不想回家,往右走了。他走进了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巷子。巷子很深,很暗,路灯很少,有一盏坏了。他往里走,走了很久,走到了这栋被封住的建筑面前。他看到一栋被木板钉死的、玻璃碎了的、墙上爬满藤蔓的废弃建筑。

      他看了一眼,觉得“这地方好像被关了”,然后转身要走。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看到旁边有一扇门。那扇门他之前没有看到过,像突然出现的。

      那扇门是深绿色的,木框,漆面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门的上方有一盏小壁灯,发出暖黄色的光。门没有锁,他推了一下,门开了。铃铛响了。他走进去,暖黄灯光,爵士乐,咖啡的香味,窗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看书。他进去坐下了,点了一杯拿铁,坐到了那个人旁边的桌子。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扇不存在的门。从一条真实的巷子,走进一个不存在的空间,从现实走进了一个故事。从活着的人中间走进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身边。

      他蹲在废墟门口,双手捂住了脸。

      哭声很闷,从手掌后面传出来。他不是那种会哭的人。他上次哭是十年前,爷爷去世的时候。他当时站在殡仪馆的角落里,没让任何人看到。现在他没有办法忍住了。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答案。这个答案比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都要残忍。

      那条巷子里,除了这栋被封住的建筑,没有任何别的门。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转身,看到的“旁边那扇门”,不存在。那扇门是凭空出现的,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在他说“算了回去吧”之前,在他还没有完全放弃的时候,有谁不想让他走。田上雨不想让他走。他不想让他转身,不想让他离开那条巷子,不想让他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他的世界里去。所以他在那个转身的瞬间开了一扇门。一扇不应该存在的门。门里透出了光,让他看到,让他走过来,让他推门进去。

      钱从一蹲在那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很细的、像被掐住了一样的气音。眼泪从手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地上的碎石子被眼泪打湿了,颜色变深了。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腿麻了,膝盖疼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身上的卫衣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蹲在那里不动,像一块石头。

      后来他慢慢地站起来,扶着墙。墙上的爬山虎在他的手边蹭了一下,叶子是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质,滑滑的。他直起腰,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绷在脸上,有点紧。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被封死的门。

      那块木板上钉着铁钉,铁钉已经生锈了,锈迹流下来。门把手被拆掉了,留下两个洞,洞里是黑的。门的上方那盏小壁灯,灯罩歪着,灯泡碎了。灯罩的铁皮上有一个凹坑,大概是爆炸时被飞过来的什么东西砸的。

      那张封条还在。

      他看着那个日期。2033。他认识田上雨的那天,是2036年4月1日。三年前的4月1日,田上雨死在这里。三周年那天,钱从一走进了这扇门。他等了三年,等到了一个人,一个他能说话的人,一个他能一起去看海的人,一个他能牵手的人。他等了三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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