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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一年 过年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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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田上雨回到了老家。
火车从南方那座城市开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在火车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一会儿,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窗外。夜里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偶尔有一盏灯从远处闪过,像一个被丢掉的信号弹,亮一下就灭了。车厢里的灯都关了,只有走廊的地灯还亮着,昏昏暗暗的,照在过道的地毯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有人在下铺打鼾,声音不大,但持续,像一台远方的发电机。田上雨面朝窗躺着,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模糊的,眼睛下面是两团深色的阴影。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站台上的灯是白色的,照在水泥地面上泛着冷光,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了小区的名字,司机点了点头,发动了车。田上雨靠着车窗看外面——街道、店铺、路灯、行道树,这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快过年了,路灯杆上挂着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在清晨的冷风里轻轻晃动。商铺的门口贴着春联,红纸金字,有些已经贴好了,有些还卷着,等除夕那天才会展开。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
门一开,油烟味和葱花的香味一起涌出来,热腾腾的,扑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母亲围着那条旧围裙,蓝白格子的,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结,结头垂着,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摆一摆的。她正在灶台前炒菜,铁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她回过头来看了田上雨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翻炒。
“回来了?”她说,声音不大,被油烟气裹了一下,有点闷。
“嗯。”
“先去洗手,饭马上好。”
田上雨换了鞋,把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的东西还跟上次走的时候一样——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子上盖了一张纸巾,防止落灰。窗帘拉着,光线从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他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没有打开。
洗手的时候,热水器开了十几秒才有热水。十一月的水太凉了,冷水冲在手背上刺骨的,他把水龙头往左边拧到底,等了几秒,水温慢慢升上来。他洗了很久,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搓过去,指甲缝里搓干净了,用毛巾擦了手,把毛巾叠好挂回去。
早饭是蒸蛋、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蒸蛋是母亲早上现蒸的,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蛋羹嫩黄嫩黄的,用勺子舀一下会颤。田上雨吃了两口,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瘦了。”母亲说。
“没瘦。”
“你看你脸,凹下去了。”
“角度问题。”
母亲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父亲田建国从书房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松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他在田上雨对面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田上雨。田上雨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热的,面发得刚好,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田建国喝了一口粥,抬头看了田上雨一眼,很短,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饭桌上很安静。和以前一样。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三个人坐在三个不同的边上,桌面上方的空气几乎是凝固的。
田上雨吃完了那碗蒸蛋。蛋羹滑过喉咙的感觉很柔软,像一个很久没有被触碰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还有一点蛋液的残留,他用勺子刮了刮,刮不下来,就没有再刮。母亲看了那只碗一眼,没有收。
除夕那天,母亲从一大早就开始忙了。
她洗菜、切菜、炖汤、蒸鱼、炸丸子、包饺子。厨房里的温度比客厅高了好几度,她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贴在鬓角上,被汗水打湿了。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星,深色的,在蓝白格子的布面上显得很扎眼。她不让田上雨帮忙,说“你一年到头在外面,回来就歇着”。田上雨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弯着腰在水槽前洗菜,脊背弓着,腰椎的位置有一块突起的骨头,在衣服下面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
下午的时候,父亲在贴春联。他搬了一把椅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透明胶带,把春联的四个角贴在门框上。春联是银行送的,红纸金字,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是“吉星高照”。田建国贴得很慢,每贴一个角都要退后一步看半天,看看歪了没有。田上雨站在他身后,没有帮忙。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后脑勺那片白得最明显,像下了一层薄霜。
年夜饭很丰盛。十二个菜,圆桌摆满了,盘子摞盘子,边上的人要站起来才能够到中间的菜。母亲做了蒸蛋、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炸春卷、饺子等等等等,每一道都是田上雨小时候爱吃的。
“吃鱼,今天刚买的,新鲜。”母亲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田上雨碗里。
“嗯。”
“排骨也多,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这个?”
“嗯。”
母亲又给他夹了排骨,又夹了春卷,又夹了西兰花,又夹了饺子,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田上雨低着头,一样一样地吃,不抬头,不夹菜,不主动说话。
田建国坐在对面喝汤。他喝汤的方式和田上雨不太一样——一口一口地喝,每次喝一小口,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很轻。他把汤碗放下,看着田上雨吃。他没有动筷子,就看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醋瓶,在田上雨的碗边倒了一点。田上雨蘸饺子的时候才发现碗边多了一小碟醋。他也蘸了一口,没有说谢谢。
电视开着,春晚。声音调得不大,正好盖住饭桌上的沉默。小品、相声、歌舞、魔术,一个接一个,没有人认真看。主持人的声音很大,笑容很大,红色金色的服装在屏幕里晃来晃去,很喜庆,喜庆到几乎是一种暴力。
田上雨夹菜的时候,筷子碰了一下盘沿,发出清脆的瓷音。那一声很轻很短,但他觉得那一声太响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母亲倒的,放在他右手边,杯壁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吃过饭,田上雨帮着收拾桌子。他把碗碟端到厨房,摞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温还没上来,自来水很凉,冰得手指发僵。母亲走进来说“我来洗,你去看电视”,田上雨没动,从沥水架上拿起海绵,挤了一些洗洁精,开始洗碗。
母亲没有再坚持。她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洗碗。田上雨的背是弓着的,手在泡沫里转着碗。母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客厅。田上雨没有抬头。
碗洗完了,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放进沥水架。碗与碗之间留了一些空隙让空气流通,他调整了两次,确认每一只碗都放稳了,关掉水龙头,用擦碗布擦了擦手,把布挂回钩子上。他在厨房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小区的中庭,挂着几盏红灯笼。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不是大的那种,是小的,亮一下,灭了,亮一下,灭了。
春晚还在继续。田上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父亲在右侧,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有换台。
十点多的时候,田上雨站起来说“我去睡觉了”。母亲张了张嘴,大概想说“才十点”或者“再坐一会儿”,但她什么都没说,只“嗯”了一声。田建国也没说话。
田上雨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了门,灯没开。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
窗外的烟花声断断续续的。烟花升空的时候有一种尖锐的呼啸,炸开的时候是沉闷的“嘭”,然后细细碎碎的声音往下落,像什么东西碎了。他听到客厅里的电视声——一个女声在唱歌,跨年的歌声传过来,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远。
他想起去年的除夕。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哪里?和钱从一在一起。他们在出租屋里,两个人,一张沙发,一床毯子,一台电视。钱从一坚持要看春晚,田上雨说没什么好看的,钱从一说“看个热闹”。他们从八点看到十二点,钱从一看到十点多就睡着了。他的头歪过来靠在田上雨的肩膀上,头发蹭着田上雨的脖子,痒痒的,田上雨没推开。十二点的时候窗外开始放烟花。钱从一被响声吵醒了,眯着眼看了几秒,含混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又闭上了眼睛。田上雨看着他的脸,在电视的光线下忽明忽暗。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后来那些话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那是去年的事。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年初二,田上雨出门了。
他想走一走,走一走那些以前走过的路。不是有什么目的,就是脚想往那个方向去,身体替他做了决定,他的大脑没有反对。
那条路他走了三年。从家到学校,骑自行车十五分钟,走路要四十分钟出头。他选了走路。
天气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路上人不多,大过年的,大家都在家里,要么走亲戚,要么打牌,要么在被窝里。街边的店铺大多数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联和福字,红纸在冷风里飘着。一个早餐店的门开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停下来。
他经过了那条河。河面结了一层薄冰,灰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流。河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他和钱从一在这里坐过,晒过太阳,喝过饮料,放过烟花。那些烟花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吗?不在了。那些烟花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吗?在的。还在。
他经过了那个路口。那个他们每天放学分别的路口,路灯杆上还挂着红灯笼。他站在路口,左边的路通往钱从一的家,右边的路通往自己的家。他在那里站了几秒。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那条路很长,望不到头。路的尽头是钱从一住过的小区,那栋六层的老楼,阳台上晾着被单。他以前骑车经过那里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钱从一家的窗户,窗户有时候亮着灯,有时候不亮。亮着的时候他在想钱从一在干嘛,不亮的时候他在想钱从一是不是睡了。现在那扇窗户还会亮灯,但钱从一不在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学校的方向走。
学校的大门关着。寒假期间,铁门锁着,只留了一个小门让值班的人进出。保安亭的灯亮着,里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到他。田上雨站在铁门外往里看。操场上铺了一层雪,薄薄的,不够白,能看到底下暗红色的跑道。篮球场的篮筐上挂着冰凌,细细的,像一根根透明的锥子。教学楼黑着灯,只有楼梯间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大概是有人在走,也有可能是线路接触不良。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不清楚,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冷风把他的耳朵吹红了,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把领口竖起来。他就站在那里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栋他待了三年的教学楼。他在那间教室里坐了三年,每天坐在钱从一的前面,听他拍肩膀,听他借作业,听他说话,听他不说话,等他说话,等他自己。
保安亭里的人抬头看到了他。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出来问他是谁、来干什么,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
田上雨转身走了。
他没有进去。他可以在门口站一会儿,但他不会跨过那道铁门。那道铁门关上的时候,不是他毕业的那天关的,是在某个他没注意到的时刻关的,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走回来的路上,他经过了小卖部。卷帘门拉着,门口堆着几个空的饮料筐。红纸贴着“初八营业”,“初八”两个字是用黑笔写的,墨迹有点洇了。门上的春联还是年前贴的,红色的纸已经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浅粉色,字也模糊了。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每次路过了都会停下来,有时候买东西,有时候不买。钱从一总要进去买一瓶可乐,冰的,冬天也是冰的,“冬天喝冰的才爽”。老王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新闻、电视剧、体育比赛,什么都不挑、什么都看。他会跟钱从一聊两句,聊天气,聊考试成绩,偶尔聊几句他看不太懂的体育新闻。
“你们毕业了还会回来看我吗?”老王有一次这样问。
“会的会的,肯定会的。”钱从一一边拧瓶盖一边说。
老王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田上雨想起自己站在那家小卖部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等着钱从一付钱。钱从一总是抢着付钱,理由是他的手机支付比田上雨的快。
卷帘门上那张写着“初八营业”的红纸还在那里。
他没有再往前走了。他转过身,沿着来的路往回走。风吹过来,冷风带着一股煤烟味,不知道从哪家的烟囱里飘出来的。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下午回到家,母亲在客厅里看电视。一个综艺节目重播,几个人在台上做游戏,笑得很大声,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整个人造的热闹感。母亲没有笑,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和看新闻的时候一样。
“出去了?”母亲问。
“嗯。”
“去哪了?”
“随便走走。”
母亲没有问“随便走走”是走到哪里。她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电视。
田上雨进了自己的房间,开了台灯,但没有看书。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日记本。黑色封面的,没有任何标识,书架的抽屉最底层塞着,压在几本课本下面。
他翻开第一页。那些字是他高中时写的,一页一页的,工工整整的,记录着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子。那天下了雨,钱从一没带伞,他把自己的伞给了他,自己跑回家,淋了一身湿。第二天钱从一还伞的时候在伞里放了一盒牛奶。牛奶是草莓味的。
他看到了一页。那页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潦草,笔压得很重,有几个字的笔画被来回描了好几次,墨迹浓得发黑。那行字被划掉了。不是划一道横线,是来回涂了很多遍,涂到纸的表面被笔尖磨破了,露出底下棕色的纸浆。
那行字写的是什么,已经看不清了。但田上雨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他写的,他知道。
他把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了。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空气里的那些烟味越来越重,大概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秸秆、木头、垃圾,说不清是哪个。
他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用课本压好,关上了抽屉。
田上雨坐在床边,手里的日记本还在,没有放回去。他捏着那个黑色封面的边角,指腹在那光滑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皮质封面上的纹理很细。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