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租房 搬家那天, ...

  •   毕业那年的六月,一切收束得比想象中快。

      论文答辩在五月中旬,四个人站在讲台前面,对着三个评委老师讲自己写了半年的东西。田上雨答辩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站在投影仪前面,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讲的是沈从文,讲了十分钟,评委老师问了三个问题,他答了,然后就结束了。

      没有掌声,没有鲜花,没有人在台下举着手机录他。

      他走出答辩教室的时候,钱从一发来一条消息:“过了没”

      他回了一个字:“过。”

      钱从一回了三个感叹号。

      毕业典礼在六月底。操场上搭了一个临时的主席台,红色背景板上面写着“XX大学20xx届毕业典礼”,字体是金色的,庄重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设计。校长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然后是拨穗,然后是唱校歌。太阳很大,穿学士服的学生们站在操场上,汗从领口往下淌,白色的衬衫领子湿了一圈。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大笑,有人在自拍,有人在发朋友圈。田上雨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帽子的穗从右边拨到左边,他跟着人流走上台又走下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他没有拍毕业照。不是故意不拍,是班级合影的时候他站在最后一排的台阶上,前面的同学挡住了他半个身子,照片洗出来之后,他自己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脸——只有半张,在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露出来,表情看不太清。

      散场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翻到和钱从一的对话框。上一周的消息,钱从一发了一张他们学校操场的照片,草地上坐满了穿学士服的人,配文是“毕业了”。他回了“恭喜”。钱从一回了“你也是”。

      他们已经有几周没有说过话了。不是刻意不联系,是毕业季的忙是真的忙,论文、答辩、各种表格、各种手续、各种告别,每天都有一堆事要做,每一件都排着队。发消息这件事变成了优先级最低的那一项,有空就回,没空就算了。

      但田上雨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把和钱从一的对话框翻出来,看一眼上一条消息。不是要看内容,是要确认这个对话框还在。它会在最底下,被很多人顶下去,需要往下划很久才能找到。但他知道它在,那就够了。

      七月初,田上雨回了老家。

      这一次不是放假,是真正的回来。宿舍清空了,他收拾了四个纸箱,两箱书,一箱衣服,一箱杂七杂八的东西。走的时候,陆一鸣在打游戏,头都没回,说了一句“到了说一声”。赵远在收拾行李,叠衣服的动作还是那么仔细,被子的四个角折得整整齐齐。那个河北舍友已经走了,床铺空了,只剩一张床板和一堆不用的旧东西。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关门,下楼。

      找房子的事,钱从一比他先开始。

      六月中旬的时候,钱从一发来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田上雨说七月初。钱从一说“那我也七月初”,然后又说“房子我看了几个,等你回来一起看”。

      田上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图书馆还书。他盯着“房子我看了几个”这几个字,在还书台前面站了两秒。图书管理员敲了敲桌面,说“同学,书放这里就行”。他把书放下,走出去之后才回了消息。

      “好。”

      他不知道钱从一看的是什么样的房子。不知道是两居室还是一居室,不知道在哪个小区,不知道离两个人的工作单位有多远。他一概不知,只回了一个“好”字。

      回到老家的第三天,钱从一约他去看房子。

      那天上午,他们在这个城市的东西南北之间跑了大半天。钱从一提前做了功课,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六个房子的信息,地址、租金、面积、朝向、楼层,甚至还标了“离车站近”“附近有超市”“楼下有早餐店”之类的备注。他一边骑车一边看手机导航,好几次差点撞到路边的电线杆,田上雨在后面喊“看路”他才抬头。

      看了前三个,都不太满意。一个太小,一居室,两个人住会很挤。一个太旧,墙皮脱落,厨房水龙头拧开之后出来的水是黄色的。一个太远,离两个人的工作单位都要坐一个小时公交车,钱从一在地图上看了一眼就说“算了”。

      第四个在南城区,靠近高中那一片。

      那是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的板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小区的绿化一般,几棵瘦高的梧桐树站在路边,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地面是新铺的沥青,黑亮黑亮的,和那些老旧的楼体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像是只换了裤子没换上衣。

      钱从一在单元门口停好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址。

      “四楼,401。”他说。

      两个人爬楼梯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要用力跺脚才会亮,亮一会儿就又灭了,在明灭之间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盗门,银色的,漆面有些划痕。钱从一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短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围着一条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她看到他们,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来看房的?”她说,“我刚拖了地,你们不用换鞋,直接进就行。”

      这套房子是两居室,不大,大概六十多平米。进门是一个小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沙发的布面是深蓝色的,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了,折叠桌的桌面有一道很深的烫痕,大概是以前哪个租户放热锅时留下的。厨房在客厅的右手边,小小的,只够一个人转身,灶台上方有一个排气扇,扇叶上积了黑色的油垢。卫生间在厨房对面,白瓷砖,地面铺着蓝色防滑垫,防滑垫的边角卷起来了,露出了下面有些发黄的瓷砖。

      两间卧室并排在走廊的尽头,一间朝南,一间朝北。

      朝南的那间更大一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填满了。窗外的梧桐树刚好长到三楼的高度,从四楼看下去,能看到树冠的顶部——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像一片绿色的海面,风一吹就涌起一层层的波浪。地上铺着淡黄色的复合地板,边角有些翘起来了,但踩上去还算平整。墙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张还没画过的纸。

      朝北的那间小一些,光线也暗一些,只有上午太阳能从窗户照进来一小会儿。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侧墙,墙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调外机架在那里,外机的风扇上落了一层灰。

      钱从一在朝南的那间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在门口来回走了两步,步子不大,像是在测量房间的宽度。然后他走进去了,站在窗户前面,向外看。

      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风一吹就沙沙地响。他的侧脸被光照亮了一小半,其余的部分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间你住。”他说。

      “你呢?”

      “我住那间。”

      他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另一头那间朝北的小房间。

      房东刘阿姨——他们后来知道她的名字——站在客厅里,用抹布擦着折叠桌上的灰,一边擦一边说这房子她的,住了十几年,后来搬去跟儿子住了,这房子就空出来了。她说上一个租户是一对小夫妻,住了两年,搬走了,走的时候把房子收拾得挺干净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不大,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城市居民的朴素的稳妥。

      田上雨在房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厨房的水龙头——水是清的,不像上一个房子那样是黄的。试了试卫生间的冲水——马桶按钮有点卡,要用力按才能冲下去。打开客厅的空调试了一下——空调很久了,外壳泛黄,但还能用。

      “怎么样?”钱从一问。

      田上雨站在那间朝南的卧室的门口,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清晰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浮动着,上上下下,像在做一件没有目的、也不需要目的的事。

      “挺好的。”他说。

      租金是一千六一个月,押一付三。刘阿姨说要签合同,一年的。她拿出两份打印好的租房合同,纸张的质量不太好,薄薄的,能看到背面透过来的字。

      “你们俩是同学?”签合同的时候,刘阿姨在边上站着,问了一句。

      “对,高中同学。”钱从一在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很潦草,连笔带划的,像是被人推着写的。

      刘阿姨点了点头,把合同收起来,叠了一下,装进围裙的口袋里。

      搬家的日子定在七月的第二个周末。

      田上雨的东西不多,从学校寄回来的四个纸箱,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一辆小面包车就能装下。钱从一的东西比他多,光鞋就有七八双,还有一架折叠自行车,打球用的护具用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

      搬家那天,田上雨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姓孙,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肩膀很宽,手臂上有纹身,一条龙的尾巴从袖口伸出来。

      老孙搬东西很利索,一个人把田上雨的四个纸箱扛上四楼,上下跑了四趟,气都不喘。搬到钱从一的那些箱子的时候,他搬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停下来,站在楼道里喘了口气,说“这箱什么东西这么重”。钱从一说“书”,老孙看了他一眼,说“哦学生”,然后继续搬,但这一次的动作慢了些。

      田上雨在房间里拆箱子。他用美工刀把胶带划开,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按颜色排列在书架上。书架是他上周在网上买的,组装花了一个下午,拧了二十多个螺丝,手指拧出一个水泡。

      钱从一搬着最后一个箱子进门的时候,田上雨正在把村上春树的书放进书架的第二层。他的排序方式是往左——左边放高的,右边放矮的,高的那一头朝外,书脊的底边对齐书架边缘。

      钱从一把箱子放在地上,撑着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额头的发际线往下淌,经过眉毛,经过眼角,沿着鼻梁的两侧一直流到下巴,在下巴上汇聚成一颗水滴,悬了一会儿才落下来。

      他环顾了一圈,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是一个很大的、很明亮的、从眼睛里就开始发光的笑。整个人的状态像是一颗被压抑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冲破了土壤,见到了阳光,然后拼命地往外长。

      “咱们这就算同居了?”他说。

      田上雨正在把一本精装版的《海边的卡夫卡》塞进书架的第二层,书的尺寸比旁边的书高出了一截,他换到第一层,刚好合适。他听到这句话,手上没停,把书放好,又把旁边那本书往右推了一点,对齐。

      “算。”他说,语气像在确认今天的日期一样自然。

      钱从一没说话。但田上雨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玄关走进客厅,从客厅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那间朝南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进来了。

      他站在田上雨身后,很近,近到田上雨能感觉到他呼吸带出来的热气,扑在自己的后颈上。那种热的湿度很好分辨——是刚剧烈运动完之后的那种喘气,带着一点点盐分的味道。

      “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钱从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声音比平时低,大概是搬东西搬累了,声带的振动频率变了。

      田上雨转过头,看着他。

      钱从一站在门口,逆着光。走廊的灯没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成一个暗色的剪影。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整张脸泛着运动的潮红,嘴唇微张着,还在喘气。白色的T恤领口汗湿了一圈,锁骨的地方有几滴水珠,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搬东西的时候蹭到的。

      “说什么?”

      “随便说点,仪式感。”

      “没有仪式感。”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钱从一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走过来,蹲在田上雨的箱子前面,开始帮他拆。他用手指抠胶带的边角,抠了两下没抠起来,改用指甲,指甲太短抠不进去,最后用钥匙划开。他拆东西的方式和搬东西一样,不讲究章法,但效率不低。

      田上雨看着他把纸箱的胶带划开,看着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那本笔记本是他的日记本,封面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放在一整箱书的最上面,大概是因为在宿舍打包的时候最后一个放进去的。笔记本还没写满,后面还有十几页空白。

      钱从一看了那本笔记本一眼——只是一眼,封面,然后翻开了?翻开了。他翻开了第一页,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放回箱子里。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被田上雨看到。

      田上雨看到了。

      “你翻我东西?”他说。

      “东西掉出来了。”

      “没掉出来。”

      “都快掉出来了。”

      “那是你拆的时候弄的。”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钱从一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拆下一个箱子。但他的耳朵——田上雨看到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晒的,不是热的,是另一种红,从耳廓的边缘向中心漫延,像一滴红色墨水掉进了水里,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扩散开来。

      田上雨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回去继续摆书架,把那本《海边的卡夫卡》从第一层抽出来,又放回去,又抽出来,又放回去。他的手指在那本书的书脊上停了一下。

      太阳在窗外的天幕中慢慢西移,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一种暧昧的灰紫色。

      客厅的灯泡是房东刘阿姨新换的,白光,很亮,亮到能把客厅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折叠桌上摆着两桶吃了一半的泡面、几张揉成一团的纸巾,一把空了的花生米袋子,还有两瓶喝了一半的可乐,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们蹲在客厅中间,面前摊着一堆不知道怎么归置的东西。钱从一的折叠自行车靠在墙角,歪着,脚踏板撞到了墙,墙上蹭出了一道浅浅的黑色痕迹。他的鞋盒在电视柜旁边堆了三层,最高的那一层歪了,快要掉下来,有双白色的板鞋从盒子里露出来一个鞋头。

      “你这个放这。”田上雨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空格。

      “那个太大了,塞不进去。”

      “斜着放。”

      “斜着也放不进去。”

      田上雨走过去,把鞋盒斜着推进空格里,刚好卡住,不会倒。钱从一看了一眼,说“哦”,然后继续拆下一个箱子。

      他们就这样一件一件地归置。不说话的时候,房间里只有纸箱被划开的声音、胶带被撕开的声音、东西被放在地上或桌上的声音。老孙早就走了,走的时候田上雨给他多加了五十块钱,说“辛苦了”,老孙说“没事应该的”,然后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单元门关上的声音盖住了。

      钱从一把最后一个箱子拆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膝盖跪在地板上太久,跪出了两个红印。

      “差不多了。”他说。

      田上雨环顾了一圈。

      客厅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他们现在是一起住在这里了,在同一个空间里,同一个灯光下,同一个夜晚。

      钱从一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探头看了看。冰箱是空的,只有两层玻璃隔板和一个有点掉漆的冷冻室抽屉。他关上冰箱门,又打开了上方的吊柜,看了看,又关上了。

      “明天去买东西。”他说,“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还有吃的。”

      “还有冰箱。”

      “冰箱不用买,这不是有吗?”

      “空的。”

      “那就去买东西填满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那些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冰箱里需要被填满的东西——它们是两个人一起用的,是一个房子变成一个家的必需的填充物。

      田上雨站在走廊上,看着钱从一从厨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卫生间,从卫生间走到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那间房间的光线比白天更暗了。窗外对面楼的白墙在夜色中变成了深灰色,空调外机的轮廓在窗玻璃后面模糊成了一团暗色的影子。窗台上放着钱从一搬进来之后第一件归置好的东西——一盆绿萝,是他在路边花店买的,叶子碧绿碧绿的,在暗色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鲜亮。

      他走到房间里,把手机插上充电器,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是从家里搬来的,木头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印子,大概是以前放杯子的时候留下的。

      田上雨靠在门框上,看着钱从一在那间暗色的房子里忙活。

      钱从一弯着腰铺床单。床单是深灰色的,铺得不太平整,左边多了皱褶,右边也多了皱褶,边角塞进床垫下面又掉出来,他又塞了一次。他不太擅长这个。但他在做。

      “你这个床单皱了。”田上雨说。

      “你帮我铺。”

      “你自己铺。”

      “那你别在门口站着,看着我心烦。”

      田上雨没进去,也没走。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那扇门框上有一些旧钉子留下的痕迹,好几个小洞,并排的,像一排省略号。有些补了腻子,有些没补,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粗糙的颗粒感。

      钱从一终于把床单铺好了,虽然还有点皱,但已经比刚才平整多了。他把枕头放在床头,拍了两下,让枕头蓬松起来。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发出弹簧被压缩的声音。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吸顶灯,灯罩是乳白色的,有一些细小的裂纹,灯光通过裂纹透出来,变成了一些细微的、放射状的光线。

      “田上雨。”他说。

      “嗯。”

      “我们真住一起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在说一句他还没有完全相信的话。他的眼睛看着头顶那盏灯,灯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瞳孔变成了两个透明的小球,里面映着灯丝的影子,细细的,弯弯的。

      田上雨没有接这句话。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他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了。

      因为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是笑。很轻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像气体被挤压过声带的一种振动。那个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老房子里,在走廊的回声中,被放大了好几倍,有回音的。声音撞到走廊尽头的墙面弹回来,再撞到天花板的角落,再折回到田上雨耳朵里。

      他回过头。

      门是开着的,房间里的灯光照在走廊的光滑的地板上,铺成一片淡黄色的光。钱从一还坐在床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确实在笑。那种笑不是给别人看的笑,是给自己看的。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对自己说“这是真的”的那种笑。

      田上雨看了他两秒,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下,然后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

      白色的光,和走廊上那盏灯同款——圆形的吸顶灯,乳白色的灯罩,灯罩上有细小的裂纹,灯光通过裂纹透出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些细微的、不规则的纹路。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子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晰。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有一盏路灯。灯光把单元门口的那一小片空地照亮了,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了细细的草。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

      远处有人牵着狗走过,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走。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得到他们的轮廓——一个人的轮廓,一条狗的轮廓,人弯着腰,好像在跟狗说什么。

      今晚的月亮不大,挂在梧桐树的树梢上,被树叶遮了一半。月亮的光是冷的,银白色的,和路灯的暖黄色形成了一种对比,一个暖一个冷,像两种不同的时间在同一片空间里交汇——路灯是现在,月光是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钱从一发的,一张照片,拍的他的房间——床铺好了,床头柜上放着充电中的手机,窗台上摆着那盆绿萝。配文是:“看看我的房间。”

      田上雨点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切回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床单还是皱的。”

      发出去之后,对面很快回了:“你进来帮我铺”

      “不帮。”

      “那你别嫌皱”

      “我没嫌,你自己说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停了几秒,然后显示“正在输入”。那三个字——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大概有十秒,又灭了,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

      最后发过来两条。

      第一条:“睡了”

      第二条:“明天见”

      田上雨看着这两个短句。每个句号都在,每个字都是完整的。这是钱从一的说话方式,不管多晚,不管多累,他都会说“明天见”。不在一个班里了,不在一个学校了,明天能不能真的见到,他不知道,但他会说。像一种仪式,像一种不需要兑现的承诺,但他说。

      田上雨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不是立刻变的,等了大概两秒,“已读”两个小字出现在消息下面,灰色的,很小的字。

      没有人再发消息来。

      他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充电器插头插在插座里,线垂在柜子边上,充电头的指示灯是绿色的,很小的一颗光点,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像一颗萤火虫,像一只正在呼吸的眼睛。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

      床垫比学校宿舍的软一些,躺下去的时候会陷一小块,但很快就能适应。被子的味道不是家里的洗衣液味道,是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味道——大概是仓库里放久了,吸上了很多其他东西的气味,木头的、纸箱的、灰尘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色光带落在床上,落在他的手上。他把手翻过来,手背对着月光,月光冷冷地照在手背上,把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走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从走廊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卫生间的灯亮了,光亮从门缝下面渗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水龙头开了,水声不大,但持续了很久,中间断了一次,又开了。然后是脚步声,走过楼梯间,又回来,最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也不轻,刚好能听到。

      然后安静了。

      一切安静了。

      田上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把天花板的轮廓照了出来,一些白天看不到的细节在月光里变得清晰——墙面上的细微的裂纹、灯座旁边的黑色污渍、墙角那个被什么磕掉的坑洼。

      他听到隔壁房间有声音。不是很吵的声音,是一种很轻的、持续的、像什么东西在振动的声响——大概是钱从一又在打游戏,戴着耳机,但手机放在桌上,振动了,嗡嗡嗡的,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堵墙的空间里,那个声音传过来,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背景音,像远处的雷,又不完全像。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又闭上了。

      在那个声音里,他听着那堵墙另一边的细碎动静,听着这个老房子在夜色中发出的那些轻微的、找不到来源的声响——水管里的水声、木地板的热胀冷缩、窗框被风吹动的微弱的震动。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安静。

      它不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

      是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安静。

      是有一个人在隔壁的安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次睁眼看手机是凌晨一点多,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他又按灭了。

      然后意识就像水一样,从某个很高的地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可逆转地往下沉。

      沉到底了。

      再也没有浮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租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