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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夜 他说我们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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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那年的冬天,雪来得特别早。
往年要到一月中旬才会下第一场雪,那年十二月底就开始了。不是什么大雪,第一场只薄薄地铺了一层,第二天太阳出来就化干净了。但到了寒假,雪就认真起来了,一场接一场地下,像是要把前两年欠的都补上。
田上雨是腊月二十三回到家的。母亲做的蒸蛋还放在桌上,碗上面盖着一个盘子保温,掀开盘子,蛋羹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他用勺子挖了一口,是温的,不烫了。蛋羹蒸得刚好,滑嫩,入口就化,酱油的咸味和蛋香混在一起,是这个家里他最熟悉的味道。
父亲田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音量调得很低。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松了,袖口也磨出了毛边。田上雨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然后把视线转回电视上。他好像胖了一点,下巴的轮廓没有以前那么分明了,头发也白了一些,鬓角那片白得最明显。
“路上堵不堵?”父亲问。
“还行。”
“嗯。”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上下打量了田上雨一圈,像在检查一件送洗的衣服有没有被洗干净。
“瘦了。”
“没瘦。”
“你看你那脸,都凹下去了。”
“角度问题。”
“什么角度问题,我看你就是瘦了。”母亲把锅铲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身回厨房,“我给你炖了排骨,你多吃点。”
田上雨换好鞋,把行李箱拖进自己房间。房间里的东西还跟上次走的时候一样,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是他高中的习惯,现在看觉得有点没必要,但也没重新整理。窗帘拉着,阳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桌子上放着一杯水,大概是母亲放的,杯子上落了一层薄灰。
大四的这个寒假,和以往不太一样。
这是大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了。过了这个年,四月份论文答辩,六月份毕业,然后就该各奔东西了。毕业之后再无寒暑假,只有年假,每年固定那么几天,掐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就没了。
同学聚会定在腊月二十八。
群里早半个月就开始张罗了。林小禾是组织者,她在群里发了接龙,让大家报名。接龙从她开始,然后是赵小曼,然后是周瑶,然后是几个田上雨不太熟悉的名字。接龙长得快,到最后截止的时候,有三十来个人报了名。群里有人说“好久不见”,有人说“聚聚聚必须聚”,有人说“你们都变样了吧”,消息刷得很快,读不过来。
田上雨在接龙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他报的,是林小禾直接把他加上了,然后艾特了他:“田上雨别装死啊,我知道你看得到。”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在底下回了一个“好”。
他没有去翻接龙里有没有钱从一的名字。但他知道有。因为他记得钱从一前几天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火车票,从南方某城市到老家,写着“回家过年”。
那条朋友圈他没点赞。他看了一眼,划过去了。
腊月二十八,下午五点,田上雨出门。
雪从中午开始下,到下午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面上铺满了白色,行人踩出来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被画过的纸。空气是冷的,冷到呼吸的时候鼻毛会结冰,吸气的时候能感觉到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硬。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口里。
饭店在市中心,那家开了快二十年的老馆子,还是那个门头,红底黄字的招牌褪了色,笔画边缘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水彩画。门口贴着对联,去年的还没撕干净,今年的已经贴上了,红纸金字,写着“吉祥如意”之类的吉祥话。玻璃门上贴着“福”字,倒着贴的,寓意“福到了”。
他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包间在二楼,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墙壁上挂着一些老照片,都是这个城市的老街景,有些地方已经拆了,只能在照片里看到。他上楼的时候,听到包间里传出来的声音——说话声、笑声、杯盘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点吵。
推门进去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三张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桌上摆了凉碟,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皮蛋豆腐,都是些下酒菜。饮料已经开了几瓶,可乐、雪碧、橙汁,大瓶的,摆在桌子中间,谁想喝自己倒。
林小禾第一个看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块酱牛肉。
“田上雨!你来了!你倒是没怎么变啊,还是那么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整间包间都能听到。几个人跟着转过头来看他,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认识但一下子叫不出名字的。他点了一下头,在靠窗那张桌子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赵心曼坐在对面,头发烫了,染了一个不太明显的棕色,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看起来比高中时成熟了不少。她看到田上雨,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他也回了“好久不见”,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他们高中同桌过一年,但那种同桌的关系是不说话的——说话的时候是在聊正事,不说话的时候才是常态。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周瑶来了,还是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冷静、不太好接近。她坐下来之后没有主动跟谁说话,有人找她聊她就回,没有人找她就安静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还有人田上雨叫不出名字的——一个男生,高中时坐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现在好像胖了一圈,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一个女生,以前是隔壁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他们班的聚会,但她跟林小禾很熟,大概是林小禾叫来的。
但钱从一还没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凉菜吃得差不多了,热菜开始上。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干煸豆角、酸菜鱼、地三鲜,盘子把桌子摆满了,盘子摞盘子,边上的人要站起来才能够到中间的菜。
有人提议喝酒。
“白的还是啤的?”一个男生站起来,手里拎着两瓶白酒,茅台王子,不是假的,瓶盖上的防伪码还贴着。
“啤的吧,白的谁喝得下?”林小禾说。
“啤的没意思,大过年的,喝白的。”
“你喝你喝,我喝啤的。”
最后两样都开了。白酒倒在小的玻璃杯里,啤酒倒在大的杯子里,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两个杯子,一个透明的一个绿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热起来了。
有人开始回忆高中,说某某老师上课喜欢敲黑板,说某某同学在课上睡觉被点名站起来不知道讲到哪了,说那次篮球赛他们班输给了隔壁班、钱从一在场边骂裁判被黄牌警告——不对,篮球没有黄牌,是警告,反正就是被警告了。说到钱从一的时候,有人接了一句“他怎么还没来”,有人说“在路上吧,他好像离得远”。
田上雨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不冰了,放在桌上太久,已经变成了常温的,啤酒不冰的时候苦味会变得很明显,泡沫也没了。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坐在门口的人缩了一下脖子。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竖起来,帽子上沾满了雪,还没来得及化。他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红红的,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在灯光的照耀下亮了一下又化了。
钱从一在门口站了不到半秒,目光扫过包间里的三张桌子,在三张圆桌之间快速来回扫了一遍,然后锁定了靠窗的那张桌子。
锁定了那张桌子上的田上雨。
“抱歉抱歉,路上太滑了,骑车骑不动。”钱从一一边说一边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门口的衣架上,走到田上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像某种信号。
他里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螺纹,锁骨露出来一小截。那条红绳还在,从领口探出来,红绳的颜色在深蓝色卫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眼,红得扎眼。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钱从一的头发比夏天又短了一点,鬓角推得很高,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那几颗痘痘消了,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痘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嘴唇干得起皮,大概是一路骑过来被风吹的,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了一点血,血珠是暗红色的,在嘴唇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快要滴下来。
“你嘴破了。”田上雨说。
钱从一舔了一下,确实是血的腥味。“没事,风吹的。”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按在嘴唇上,纸很快被血洇湿了一小块,他换了一张又按了一次,按完之后没有把纸巾扔掉,攥在手心里。
“你不骑车的?打车不行吗?”有人隔着桌子喊。
“打车要等,太慢了,骑车快。”钱从一提高了音量回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对田上雨说,“而且打车多没意思,下雪天就该骑车。”
田上雨没接话。他低下头,把面前的一碟花生米往钱从一那边推了推。
钱从一看到那碟花生米,笑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了两下,然后又夹了一颗。
“你还是不吃香菜?”钱从一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指着一盘凉拌香菜牛肉问田上雨。
“不吃。”
“我帮你挑。”钱从一伸出筷子,在那盘香菜牛肉里拨了拨,把香菜拨到一边,夹了几片牛肉放到田上雨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自然到包间里没有任何人觉得有什么不对——除了田上雨自己。
田上雨看着碟子里的牛肉。牛肉切得很薄,上面沾着一点香菜的碎末,没有完全挑干净,但不是不能吃。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了。
包间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在划拳,喊“五魁首啊六六六”,声音大到让旁边的人皱起了眉。有人在聊工作的事,说签了哪家公司、待遇怎么样、五险一金交多少,数字在嘈杂中变得模糊,听不太清。有人在翻手机里以前的照片,举着手机在桌子之间传阅,每传一个人就有人说“天哪那时候好丑”“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这件校服我现在还留着呢”。
钱从一喝了不少酒。
他坐在田上雨旁边,先是喝啤酒,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像在喝水一样。有人来敬酒他就干,干完把杯子倒过来朝下晃一晃,说“干了”,然后笑。后来不知道谁给他倒了白酒,他也喝了,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大概是辣的。喝完之后他的脸开始红了,不是那种喝了一点就上头的红,是那种喝了很多之后、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的红。他的耳朵红得最厉害,整只耳朵都是红的,耳垂那点红得发紫。
“你少喝点。”田上雨说。
“没事,我清醒得很。”钱从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眼神有点散,但他确实没醉到说胡话的程度。
“你每次都说清醒得很。”
“因为我每次都很清醒。”
田上雨没再劝。他知道钱从一的酒量,啤酒能喝不少,白酒就差一些,但今天是同学聚会,不是一个人喝闷酒,有人陪着,不会有事。他给钱从一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他面前,把啤酒瓶往旁边挪了挪。
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在日光灯下显得疲惫的、苍白的、暗沉的脸,在这种灯光下都变好看了。连包间墙壁上那幅印刷的山水画都变好看了,山是暖的,水是暖的,连题字都变得有温度了。
吃到九点多,有人开始散了。有人喝了酒不能骑车,叫了代驾;有人老婆打电话来催了,说“孩子哭了搞不定”;有人明天还要上班——大年二十八还要上班的,大概是服务行业。人越来越少,包间里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锅沸水慢慢关火,从沸腾变成滚动,从滚动变成冒泡,最后只剩下表面的余温。
最后剩下的人不多。林小禾在和饭店老板娘结账,拿着手机算人均。赵小曼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困了还是醉了。还有两三个男生在聊足球,从欧冠聊到世界杯,话题越扯越远,谁都不想先停下来,好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要面对散场这件事。
田上雨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羽绒服。
钱从一也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手撑了一下桌子借力,椅子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碰到后面的人。他把羽绒服从衣架上扯下来,没穿,抱在手里,跟着田上雨走出包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一声接一声的,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很响。墙壁上那些老照片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楼房、街道、树,都是黑白的,都是不存在的。
推开饭店的门,雪还在下。
比来的时候更大了。
雪花不是一片一片飘的,是一团一团往下坠的,像是天空在倾倒什么。地面上的雪已经积了很厚,踩上去会没过脚踝,脚踝周围有一圈雪陷进去又弹回来。路灯的光透过雪幕,变得柔和了,不像平时那样刺眼。整个街道都是白色的,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停在路边的车也是白的,连路灯的光都像是白的。
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雪落在肩头,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田上雨把羽绒服的帽子翻起来戴上,帽子边缘的毛边被雪打湿了,贴在脸旁边,凉凉的。钱从一没有戴帽子,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在发梢上亮晶晶的。
饭店离他们高中不远,走着就能到。他们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走了。不知道是谁先往那边走的,也许是钱从一,也许是田上雨,也许是两个人什么都没想,脚自动选了这个方向,不需要商量。
路过那家小卖部的时候,田上雨停了一下。
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春节放假,初六营业”。红纸的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了,风一吹就动,发出细小的声响。
老王今年不知道回不回家过年。他好像就是这个城市的人,但也从来没听他提过家人。田上雨只记得他冬天穿着军绿色大衣缩在柜台后面,夏天穿着白色背心坐在门口,手里永远拿着一把蒲扇,赶苍蝇用的,但扇出来的风最大的是他自己。
钱从一也在看那张红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着不动的田上雨。
“走啊。”
田上雨迈开步子跟上去。
经过校门口的时候,铁门已经锁了。保安亭里亮着灯,但没看到人,大概是去巡逻了,也可能在里面睡觉。门卫室窗户上贴着一张值班表,表格打印的,黑色墨水,日期和名字排得整整齐齐,看不出是谁写的。
田上雨站在铁门外往里看。
操场被雪覆盖了,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跑道,看不到篮球场的地面。篮球架还在,篮筐上积了雪,白色的,像一个圆形的奶油。教学楼黑着灯,只有楼梯间的声控灯偶尔亮一下,大概是有人在走,但看不到人。
从这里看过去,一切都是模糊的、遥远的、被雪覆盖的。他在这里坐过三年,每天来,每天走,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教室。但现在站在外面看,那些教室的窗户、那些楼梯、那些走廊,都变成了一些无法辨认的几何形状,它们不属于他,他只属于它们。
钱从一也站在铁门外,没有往里看。他低着头,用脚尖在雪地上画什么。画了一个圆,不太圆,又在圆里面画了一个叉。画完之后他看了两秒,用脚把那团雪踩平了,什么都没留下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雪落在两个人之间。
又走了一段路,快到那条河了。河岸边的路灯隔得远,光线稀疏,一段亮一段暗的。亮的地方雪是白的,暗的地方雪是灰的,像一幅只用黑白两色画的画,笔触都是雪落下来的痕迹。
钱从一忽然停下来了。
他的身体先于语言停下来了,脚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按下了暂停键。他的肩膀微微缩着,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帽子上的雪积了一层,没有被体温暖化的迹象。
田上雨走了两步才发觉身边没有人了。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钱从一。
路灯的光从上方洒下来,落在钱从一的身上。他的羽绒服是黑色的,雪是白色的,黑和白在这盏路灯下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像一张高反差的黑白照片。他的脸有一半被光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鼻梁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变成了一条锐利的线。
“田上雨。”
他叫了全名。
和六年前一样,“田”和“上”和“雨”,三个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一字一顿的,像在确认每一个字的发音,像怕念错了。
田上雨站在他面前,相隔不到两米。
雪落在他俩之间,落在钱从一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
“我们是不是浪费了六年?”
钱从一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他看着地面,看着自己脚边那团被他踩过的雪。雪已经被踩实了,变成了一层薄冰,在路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一团一团的,从他嘴里涌出来,很快被风吹散。
田上雨看着他。
钱从一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喝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那种红色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不像喝酒之后那样一片一片地泛红,而是一点一点地、从耳廓的边缘向中心渗入,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洇开。那种红不是酒能带来的,那种红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那些被压了很久、压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
田上雨忽然明白了。
不是这一刻才明白的,是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但他没有让自己明白。他把那个“明白”塞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塞到连自己都找不到。但当钱从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明白”自己从那个深的地方浮上来了,像水底的石头,水退了就露出来了。
钱从一终于抬起头。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不是碎了,是裂了。裂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透出来,微微的,颤巍巍的,像冬天窗户上结的冰花被手指摁了一下,冰裂了,但没碎,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只是多了几道裂纹,光透过裂纹照进来,比以前更亮了。
雪落在他额前的刘海上,没有立刻融化,停了大概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变成水珠,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那滴水珠沿着鼻梁的侧面慢慢滑下来,经过鼻翼,经过人中的位置,最终汇进了他紧抿的嘴唇里。
钱从一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指节的关节处被冻得发红,指甲修剪得不怎么整齐,有一根倒刺竖在食指根部,翘着。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伸过来,像在试探那两米的距离是不是太远了又好像是太近了。
“我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在雪夜里,所有的声音都会被放大。雪吸收了周围的噪音,汽车的引擎声、远处的狗叫声、电线在风里晃动的嗡嗡声,全部被雪吸走了,只剩下这个人的声音,清晰到每一个音节都像刻在空气里一样清楚,雪停在空中,风停在空中,时间停了一下。
“从高二就开始喜欢。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他的语气是平的。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没有“其实”“那个”“我想说”之类的缓冲词。就是“我喜欢你”,四个字。干净得像一块被雪覆盖的地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白的,纯粹的。
他的眼睛看着田上雨。
那双眼睛里有雪的光。
路灯的光从上方洒下来,雪花在光里飘着,落在他的眼睫毛上,融化了,变成很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亮亮的,像眼泪,但不是眼泪。
田上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的理由很难说清楚。也许是他需要时间消化这句话本身——他等了六年的话,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三岁,从高中等到大学快毕业,从每天都能见到等到一年只能见几次。也许是他需要确认这个场景是真的——雪,路灯,河边的路,钱从一站在他面前,身上落满了雪,说出了一直没说出口的话。也许是他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因为他的脑子在那一刻是空的,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的,等着他输入什么。
他在那个光标前面站了很久,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一直在闪的白线。
然后他说了。
“那现在补上,还来得及吗?”
他的声音不大。雪很大,风也不小,几个字被风刮走了几个,只剩下几个字传到了钱从一的耳朵里。但传过去的那几个字已经足够了,因为钱从一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前就已经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
不是高中时候被球砸了鼻子还笑得出来的那种笑,不是打游戏赢了之后对着屏幕傻笑的那种笑。
是一种很轻的、很安静的、像雪花落在手心里一样的笑。
他的嘴角先动,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张脸。那种笑不是从嘴巴开始的,是从眼睛开始的。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两粒深棕色的玻璃珠后面点了一盏灯,灯亮了,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他的眼角弯了,卧蚕鼓起来了,嘴唇咧开了,露出整齐的白牙。牙齿在路灯下白得不真实,像电视广告里那种用软件处理过的白,但在雪夜里、在路灯下、在那一刻,那种白是合理的。雪是白的,路灯的光是白的,他的牙齿也是白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干净的。
“来得及。”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不抖的是字,抖的是声带后面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大概是压了太久,突然松开了,弹起来的时候会颤,像是琴弦在调音的时候突然被人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颤抖的、还没准备好就被弹出来的音符。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很大,大到超出了正常走路的范围,大到像是一个跑的动作被压成了走路的速度。他的羽绒服袖子碰到了田上雨的羽绒服袖子,黑色的布料和深灰色的布料在雪中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沙沙的,像雪花落在纸上的声音。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右手,带着指节上那根还没拔掉的倒刺,带着手背上那几根从皮肤底下凸起来的青筋,带着指腹上薄薄的茧,伸过来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田上雨的手指。
先是中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是整个手掌。他的手指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被冻僵的凉,是那种在外面待久了、皮肤表面温度降下来了的凉。那种凉不会让人缩手,那种凉是安静的、克制的、像在试探水温一样慢慢浸进来的。
然后他握住了。
不是那种紧紧的、用力的、像握着一个会跑掉的东西一样的握,而是那种轻轻的、稳住的、像在确认什么一样的握。他的拇指搭在田上雨的手背上,其他四根手指嵌进田上雨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掌心是热的,热度透过皮肤传过来,传到田上雨的手心里,像一小块被握住的炭,温热的,持续的,不会降温。
雪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落在指缝间,落在手背上,落在手腕处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雪花触到皮肤的温度就化了,变成很小很小的水珠,嵌在皮肤纹理里,亮晶晶的。
没有人缩手。
田上雨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一只深色的,一只浅色的。钱从一的手颜色深,小麦色的,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手背上有细小的疤痕,不知道是打篮球磕的还是小时候摔的。田上雨的手颜色浅,冷白皮,在雪的映衬下几乎透明,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两只手的肤色、大小、形状都不一样,但它们握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差异变成了一种刚刚好的互补。深色配浅色,大的包着小的,热的裹着凉的,不完美的两个半圆拼在一起,刚好能合成一个完整的、没有缝隙的圆。
雪还在下。
下得更大了。不是一片一片的了,是一团一团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撕得很急,一团接一团地往下扔。风也大了,把雪吹得斜着飞,打在脸上有一点疼,像是被很小很小的冰针扎了一下,不严重,但能感觉到。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头顶的路灯在这个时候突然闪了一下,像是接触不良,闪了一下就恢复了。光灭了零点几秒,又重新亮起来。那零点几秒的黑暗里,田上雨感觉到手被握紧了一点,幅度不大,但确实是紧了一点,像在黑暗里确认对方还在不在。
灯亮了。
雪在光里变得透明。
“你怎么不早说。”钱从一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甚至带了一点他平时那种调调——翘着嘴角、眯着眼睛、什么都不太当真的调调。但他的手没松,握着田上雨的手,拇指在田上雨的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从一个骨节滑到另一个骨节,速度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你不是也没说。”田上雨说。
“我先说的。”
“你先说的‘浪费了六年’。”
“那也是我先开的口。”
“你之前没开口。”
“我这不是开口了吗。”
“晚了。”
钱从一听到这话,手上的力道停了一下。他看着田上雨的脸,想从他脸上判断“晚了”是真的还是假的。田上雨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不笑也不严肃,就是看着前面那条被雪覆盖的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灰蓝色的,淡淡的。
“晚了?”钱从一问。
田上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晚了六年。”他说。
钱从一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那种“哈”的一声笑出来的笑,笑声在雪夜里很响,响到像是在跟整个夜空宣布什么事情。他的笑声撞到路对面的建筑物上,弹回来,变成了一小段回声,然后又消失在雪里。
他笑完之后,深深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了浓浓的白雾,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手。那两只好看的、不一样颜色的、但刚好能握在一起的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声音很小的话,小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小到像是只说给雪听的。
“不晚。”
田上雨听到了。
雪把所有其他声音都过滤掉了,只剩下了这两个字。风的声音没了,远处马路上的车声没了,电线杆上变压器的嗡嗡声没了,整个世界被雪压得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空气中震动着,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音袅袅的,怎么都不肯停。
他们又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久到羽绒服的帽子上积了一层雪,久到睫毛上挂着的冰晶结了一层又化了一层又结了一层,久到远处的路灯从绿灯变成红灯再变成绿灯不知道多少次。没有人看时间,没有人掏出手机确认,因为手机大概是有的,但手被握在那个人的手心里,不想抽出来。
钱从一的手开始回温了。从手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暖起来,先是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整只手。田上雨的手也在变暖,不是被握的,是他自己的体温上来了,从手腕到手掌到指尖,像一条被堵住了很久的河突然被疏通了,水流畅通了,温度从心脏传到手臂传到手掌传到手指,传到了钱从一的手心里。
钱从一感觉到那一点温度的变化,偏过头看着田上雨。
他的鼻尖是红的,脸颊是红的,耳朵是红的,整张脸都是红的。不是冻的,是笑的,是红的,是从里到外透出来的那种红。
“走吧,再站下去要成雪人了。”钱从一说。
“你先走。”
“一起走。”
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握得更紧,就是保持着那个力度,不轻不重地握着。他开始往前走,步子不大,和田上雨的步幅刚好对上,两个人在雪地上并排走着,踩出一行并肩的脚印,一大一小,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了大概十几步,钱从一忽然想起来什么,停了下来。
田上雨也停下来。
钱从一低头看着田上雨的手,那只被他的右手握着的手。他看了两秒,把左手也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两只手一起握着田上雨的那只手,像捧着一杯需要保温的热水。他的左手覆在田上雨的手背上,把那些没有被覆盖住的、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包住了,用自己的体温把那些地方一点一点地盖住。
“你手太凉了。”他说。
“是你的手太热了。”
“那正好。”
他低着头,睫毛上的雪化了又结。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看起来像十七岁的那个人,那个从家里带半个西瓜到学校、用勺子挖了最甜的那一块递过来的人。
田上雨看着他低头的侧脸。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雪是白的,头发是黑的,黑白分明,像一幅木刻版画。他的眉毛浓,眉尾微微上扬,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眉骨的弧度刚好能承接住头顶路灯的光。鼻梁高,从眉心到鼻头是一条流畅的、微微拱起的弧线。嘴唇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的,这是他天生的表情,不是在笑,但看起来永远像在笑。
田上雨的另一只手伸了过去。
他的手从他的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自己时间后悔。但他没有后悔,因为他的手没有停,它穿过了两个人之间那不到半米的距离,穿过了那些还在往下落的雪花,穿过了那些从钱从一身上蒸腾起来的热气。
他的手碰到了钱从一的帽子。
帽子的边缘积了雪,他用手指把那些雪拂掉了。雪从他的指尖滑落,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缝隙里,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然后他的手指顺着帽子的边缘往下,碰到了钱从一的头发。头发是湿的,雪水把他的刘海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手指在那些湿漉漉的发丝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们从额头上拨开,拨到一边。
钱从一没有动。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一拍的时长大概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秒里,他整个人是静止的,像一尊被雪覆盖的雕塑,连睫毛都没有眨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弯了。
那个弯度很小,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你一直在看他,如果你看了他六年,你就会发现那一个微不足道的弯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从坚硬变成柔软,从那种“没事我什么都可以”变成了“其实我什么都不可以”。
其实他什么都不可以。
他只是装了很久。
田上雨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一点余温,但很快就被他冰凉的手指消耗掉了,不剩什么了。
钱从一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摸我头了。”他说。
“雪落你头上了。”
“你明明摸的是头发。”
“雪落在头发上。”
“你就是摸了。”
田上雨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的沉默维持了大概几秒,钱从一本应该在这几秒里说一句什么来填补这个沉默,但他没有。他在这几秒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田上雨,看着雪落在他肩膀上,看着他嘴唇上被冻出来的那一点点血色。
被握住的那只手动了。不是挣脱,是翻了一下,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收拢,把钱从一的手指扣进了自己的指缝里。从被动地握着变成了主动地握着,从被包住变成了十指相扣。那种扣法是手指和手指交叉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那种扣法,不是两手相握,是十指相扣,是每一根手指都能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形状、温度、纹理的那种扣法。
钱从一低头看着那些交缠在一起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的。红得很克制,红到只在眼眶周围那一小圈,像画了眼线一样,不太明显,尤其是在路灯下,在雪的反射里,那种红色被中和了,变成了看起来很正常的颜色,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底下的那一点红。
“田上雨。”
他叫了他的名字,然后没了下文。好像他只是想叫这个名字,好像“田上雨”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他想说的全部的话,不需要加任何后缀。
“嗯。”
“没什么。就叫你一声。”
他的手在田上雨的指缝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用手指说了一句什么。
他们继续往前走。
那条河终于到了。
河面结了冰,冰上覆盖着雪,看不出冰面跟岸边的分界线在哪里。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垂下来,像一串串白色的流苏。远处的桥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映在雪面上,把整条河照得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钱从一在河边停下来了。
他松开田上雨的手——不是完全松开,是只松了手指,但掌心还贴着掌心。他的目光越过河面,看向对岸那些亮着灯的居民楼,那些楼在雪的覆盖下变矮了,变模糊了,变成一些不规则的几何体,堆在一起,像小孩搭的积木。
“你毕业什么打算?”他问。
“还没想好。”
“留下来?”——他说的是他们老家这座城市。
“可能吧。”
“我也可能。”
钱从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认真到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方式。他平时说话的方式是把一切都说得很轻,把重要的事情说成不重要,把在意的事情说成不在意,用“哈哈哈”和表情包把所有的缝隙填满,不留下任何可以被别人抓住的线头。
但这次他没有。他直接说了,声音不大但直接。
“一起吧。”田上雨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钱从一偏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雪夜里碰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像两片雪花在空中相遇,碰了一下,弹开,各自继续往下落,落向同一个地面。
那一个碰触是短暂的,但它是事实。它发生了,在那个雪夜里,在那条被雪覆盖的河边,在两盏路灯之间那段不那么明亮的光线里,在两个人都已经被雪打湿了头发和肩膀的时候,它发生了。
钱从一握紧了田上雨的手。
这一次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随时准备收回来的握法。是那种用力的、确定的、好像在说“我不打算放手了”的握法,拇指压在田上雨的手背上,压得很用力,用力到田上雨能感觉到他拇指指腹上那层薄茧的形状。那种力道不是紧握的力道,而是抓紧的力道,像是在抓一样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田上雨感觉到那一点微小的疼痛从手背传过来,不是真的疼,是那种被触碰到存在感的疼,疼到刚刚好能让你知道——你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他的手在你手里,他的手很热,他的手握得很紧,他不会松开的。
雪小了。
不是不下了,是从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变成了一种细密的、安静的小雪。雪花落在脸上不再疼了,落在睫毛上也不会立刻化了,它们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白色的虫子,在空中飘来飘去,最后落在黑色羽绒服的肩膀上,落在深灰色羽绒服的帽子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的缝隙里。
远处的路灯灭了——不是坏了,是天快亮了。但那盏灯灭了之后,另一盏灯还亮着,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个长一个短,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中间没有任何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连在一起的。
“走。”钱从一说。
“去哪?”
“送你回家。”
“你认识我家?”
“废话,我送过你多少次了。”钱从一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两排细细的梳齿。“以前是送到路口,今天送到楼下。”
田上雨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微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大概只有零点几度的上扬,钱从一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因为他也笑了。
不需要说太多。
话已经够了。
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小到不足以在他们肩上停留,落到衣服上就化了,变成看不见的水渍。河面上结的冰在远方的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那光不是白色的,是橘黄色的,暖的。桥上的灯还亮着,一排过去,像一串被雪洗过的珍珠。
他们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是并肩的。不是一前一后,不是隔着一两米的距离,是肩膀几乎碰着肩膀,羽绒服的袖子摩擦着羽绒服的袖子,发出沙沙的声音。那是布料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雪夜里显得很清晰,比风声清晰,比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清晰。
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今天走起来感觉不太一样。
路面还是那条路面,路灯还是那些路灯,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但雪把它们都盖住了,变成了一条全新的路。一条他们从没走过的、只属于今晚的、明天太阳出来就会消失的路。
脚印在他们身后延伸,两行,并肩的,歪歪扭扭的。有些深,有些浅,有些踩到了路边的积雪下面露出来的地砖,有些踩到了路沿石上面,有一个脚印特别深,大概是钱从一踩到了什么坑,整个人歪了一下。
他们走过学校门口的那段路。铁门还是锁着,保安亭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大概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了,但没出来。
走过小卖部。
卷帘门上那张写着“春节放假”的红纸被雪打湿了,红色的纸吸了水变成深红色,白色的字模糊了,看不清是“初六营业”还是“初七营业”。
走过水果店。
门口堆着的西瓜早就不在了,冬天不卖西瓜,卖的是橘子和苹果。但门口的灯还亮着,昏黄色的,照在雪地上,把白色的雪染成了黄白色。
走过奶茶店。
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转,冬天的奶茶店生意比夏天好,因为卖热饮。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在暖黄色的灯光里面晃来晃去。
钱从一的手没有松开过。
从河边到校门口,从小卖部到水果店,从奶茶店到那个红绿灯路口,他的手一直握着田上雨的手,偶尔换一下姿势,但从来没断开过连接。那种连接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两棵树的根在地底下缠在了一起。你从地面上看,它们是独立的,互不干扰的,各自长各自的叶子,各自开各自的花。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泥土下面,它们的根是缠在一起的,分不开的,勉强分开就会死掉一棵。
钱从一家住在左边的那条路,田上雨住在右边的那条路。
他们一直走到右边那条路的深处,走到田上雨家楼下。
楼下那盏声控灯感应到他们的脚步声,亮了。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单元门口那一小片地面。地面上的雪是完整的,没有脚印,说明今晚还没有人从这个门进出过。
钱从一在单元门口停下来。
他的手终于松开了。
不是猛地松开,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最后是食指。每一根手指松开的时候都像在说一句话,那些话的内容田上雨听不到,但能感觉到。感觉到那些话沿着手指的纹理、沿着掌心的纹路、沿着指腹的曲线,传到了他的手心。
留下了一小片干燥的、温暖的、还没有来得及散去的温度。
“上去吧。”钱从一说。
田上雨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
他的羽绒服上全是雪。肩膀是白的,帽子边缘的毛边是白的,连拉链的拉链头上都积了一小撮雪。他的头发被雪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狼狈。但他的眼睛在笑。不是嘴角在笑,是眼睛在笑。那双深棕色的、亮晶晶的、从十七岁起就没有变过的眼睛,在路灯下发着光,像两块被雨洗过的石头。
“你先走。”田上雨说。
“我看着你上去。”
“你先走。”
“你每次都让我先走。”
“这次也是。”
钱从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没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咽了一口什么——大概是一句话,一句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的话。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很大,但很真,真到能让看到的人也忍不住想笑。那种笑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什么锁在你胸口的东西。
“行。”他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田上雨站在那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大,羽绒服的廓形把他整个人撑大了一圈,像一个不那么结实的、但很温暖的壳。
“田上雨。”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清晰的,没有被风吹散的,每一个字都完整的。
“明天见。”
田上雨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背影。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太显眼了,因为它吸收了所有的光线,不反射任何颜色,在一片白的世界里,它就是最暗的那一个点,像一个黑色的逗号,站在句子的中间,不是结尾。
然后那个点开始移动,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看不到了。
整条路上只剩下了雪。
田上雨还站在原地。
声控灯灭了。
他没有动。
灯又亮了。
他动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还有余温,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杯茶喝完之后杯壁上残留的温度,不烫了,但你知道它曾经是烫的。他把手握成拳,把那些温度包在掌心里,不让它散得太快。
然后他转身,走进单元门。
上楼。
一步,两步,三步。
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灭掉。他在四楼停下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黑着灯。父母已经睡了。他换了鞋,没有开灯,摸黑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把羽绒服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床边。
没有开灯。
窗外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淡蓝色的,不是路灯的颜色,是天快亮的那种光。雪反射了所有的光,把黑夜变成了白夜,即使关了灯,房间里也不是完全的黑暗。
他摊开手掌。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细小的、正在消散的温度。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钱从一的拇指压过的位置,压得太用力了,压出了印子,但已经不疼了。
那些印子在淡蓝色的晨光里慢慢地变淡,一点一点地,像退潮的痕迹。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
不是麻雀,是另一种鸟,不知道叫什么。声音不大,但很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滚远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雪停了。
地面是白的,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一切是白的。远处有一条路,被雪覆盖着,看不到尽头。路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弱了,因为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了——不是灯的白色,是光的白色,是太阳快出来的那种白。
那条路上没有人。
但他知道刚刚有人走过,那两行并肩的脚印还在那里,并排走在路灯下面,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最后消失在了哪个路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风吹过来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个声音说——
明天见。
期待已久的告白篇,一不小心就写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