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催眠
陆 ...
-
陆沉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死死盯着天花板,或者某个虚空的点。
药效过了,伤口的疼开始往上返。加上颅脑损伤的眩晕,他的理智在崩塌的边缘反复拉锯。那种偏执的、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像野火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沈砚看着监护仪上那条起伏越来越大的波浪线,拿起内线电话。
“准备镇静。氟哌啶醇,5mg,静推。”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张处方单。
门开了,两名男护进去。陆沉猛地转过头,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玻璃外的沈砚。他没有反抗护工,只是看着沈砚,像要在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沈砚没躲,也没动。
针剂推入静脉,那股狂躁的火焰像是被冷水浇透,陆沉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那双眼睛里的光,也随着药力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空洞的疲惫。
沈砚走进病房时,里面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他站在床边,看着这张脸。睡着的时候,那些暴戾、偏执、占有欲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病态的苍白,和眼角几道深刻的纹路。沈砚忽然想起那个在车祸里护着他的陆沉,也是这般毫无防备。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怀表。金属外壳冰凉,那是他上学时用的旧物。
“陆沉。”他轻轻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只有呼吸深沉而紊乱。
沈砚拇指拨开表盖,链条垂下。他开始有节奏地晃动,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沉脸上。
“看着光。”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你现在很安全。那些疼,那些吵,都离你很远了。”
陆沉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那是潜意识的抵抗。
沈砚不急。他继续用那种单调、平稳的语调说话,一点点剥开那些层层包裹的硬壳。
“我们回去看一看。不用抵抗,我只是看看。”
……
催眠状态下的陆沉,说话声音很轻,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砚听到了那个老宅。不是现在整洁有序的样子,是更早以前,阴暗、潮湿,弥漫着酒气和冷暴力的味道。
“他不看我。”陆沉说。
沈砚知道,“他”是指那个父亲。
“我做错了事,他就关我禁闭。黑屋子,不给饭吃。我做对了事,他也不夸我。他说,我不配做陆家的孩子。”
沈砚看着监护仪。心率很稳,但陆沉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后来,我把玩具摔了,故意摔碎。我想让他看我一眼。他看了,然后打了我。他说我是个废物。”
“再后来,我就学会了。想要什么,就得抢。喜欢什么,就得锁起来。不然,一转眼,就没了。”
“就像光。”
陆沉在梦里,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
“光也是会走的。你看它一眼,它就跑了。你得把它关起来,捂在被子里,哪怕它最后闷死了,至少死的时候,也是你的。”
沈砚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陆沉要用那种极端的方式把他留在老宅。不是因为恨,是因为那个孩子从小被教导:如果不把喜欢的东西锁起来,它就会被拿走,或者自己消失。
陆沉的病,不是天生的。是那个冷冰冰的老宅,是那个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父亲,是一点一点把他推向深渊的、扭曲的教养。
沈砚缓缓收起了怀表。
他站在那儿,看着病床上那个终于卸下所有盔甲的陆沉。这个人曾用最错误的方式爱他,用最极端的方式留住他,可究其根源,不过是那个在黑屋子里摔碎玩具、渴望被看一眼的小孩。
沈砚伸出手,指尖悬在陆沉缠着纱布的额角上方,终究是没有落下去。
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灯光很冷。沈砚靠在墙上,忽然觉得,这一次,被关在里面的人,好像不止陆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