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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对谁都这样吗 沈眠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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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问完那句话之后,天台上的风突然停了。不是慢慢变小然后归于平静的那种停法,而是像有人在天台的某个角落按下了一个不存在的开关,把持续了整整一个傍晚的北风一刀切断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沈眠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校服领口摩擦下巴的窸窣声,以及谢闻远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呼吸节奏发生的那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他在吸气的中途停了一瞬,像是呼吸的节拍器在某个音符上被卡住了。然后他继续吸气,把那个停顿掩饰得和平时做错题之后在卷子上涂一个很黑很黑的圈一样自然。
他沉默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但这片沉默的质地太安静了,以至于当谢闻远最终开口时,沈眠竟然觉得这两三秒像是被拉长了的糖浆,把所有说不清的期待和后悔一起拖拽到了空气里。
“不是。”谢闻远说。他的声带在这个简短的否定词上振动了一下便迅速关闭,像是怕多留一个音节就会从喉咙里滑出更多的破绽。
沈眠等着他往下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听一段解释的准备——也许他会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在这里冻着”,或者“换谁在这里我都会把外套给他”,再退一万步说,用赵景和当挡箭牌,“赵景和上次穿短袖跑操冻感冒了我把羽绒服借他了”——虽然沈眠并不完全确定赵景和是谁,他隐约记得是经常和谢闻远一起去食堂吃饭的实验班同学,戴眼镜,在走廊上碰见时会朝谢闻远的方向抬下巴打招呼,从那些模糊的印象来推测,赵景和大概也不像是能穿上谢闻远衣服的类型。
他等了好一会儿,发现谢闻远在说完“不是”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他把那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钉完之后就抱着胳膊靠在铁栏杆上,偏头看向天台的另一头。他的姿势看起来和平时做完题休息时没什么两样,但沈眠注意到他的手指正在毛衣袖口里面反复地压着那枚已经缝得歪歪扭扭的纽扣——压下去,松回来,再压下去,再松回来——和他做不出题时在卷子上反复涂黑圈的应激反应如出一辙。
他一个字补不出来。那种感觉沈眠非常熟悉——每次他在脑子里把一道题的解题逻辑推到最后一步却发现前面全是错的、每一环都不对、全部擦掉重写又来不及的时候,他也会保持沉默。区别在于他沉默的时候会用指甲掐掌心,而谢闻远会在衣袖里反复揉一颗摇摇欲坠的纽扣。
沈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大一号的校服。谢闻远的校服。深蓝色,左胸口印着八中的校徽,袖口的内胆绒布被洗得微微起球,拉链的金属头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点贴纸,是谢闻远今天早上用马克笔在瓶盖上点蓝点时不小心蹭到的墨水洗不掉留下的痕迹。他已经穿了它快一整节自习课加一整个傍晚,校服内侧的绒面早就被他自己的体温烘得暖烘烘的了,但他低头看到那颗拉链头上的蓝点时,还是觉得胸口那片绒布又往自己心脏的位置贴近了三毫米,像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笑——或者说不能算好笑,是一种更接近于无奈的心慌,像他的理智正在和情感进行一场永远无法分出胜负的辩论赛。理智说:“他给你衣服是因为他心地善良,同理心强,以及他忍受不了一个人在他眼前承受未采取任何措施的体温流失,仅此而已。”情感说:“他把衣服给了你之后他自己只穿了一件毛衣在风里坐了四十分钟,现在鼻尖还是红的,并且在回答‘不是’之后的足足五秒钟里一个字都补不出来。”
他把这场辩论赛按了暂停键,把下巴从校服领口里抬起来,站起来走到铁门边,把拉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对着谢闻远的背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和天台上的风停之后的寂静刚好匹配。
“算了。”他说。
谢闻远回过头。沈眠看到他回过头来的那个角度——右肩比左肩高了大概一寸,说明他刚才靠在栏杆上的时候重心全都压在右侧。这个姿势和被老师突然点到名字时迅速调整坐姿的预备性反应很像,但比那个更快,像是这个“算了”比任何一道随堂提问的优先级都高。
“什么算了。”谢闻远说。
“没什么。走了。”
沈眠推开铁门,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他没有等谢闻远过来替他拉门,也没有在楼梯拐角停下来等他,他是一口气下了半层楼然后才放慢脚步的。放慢之后他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和下楼时鞋底敲在台阶上的节奏并不重合——心跳比脚步快了大概一倍,像是他刚才一直在跑。
他在心里快速复盘了一遍天台上的对话。从“你对谁都这样吗”到“不是”到“算了”再到自己推门走人,整个流程不超过三分钟,但在这三分钟里他做了不止一件事:他问了一个自己以为有答案但其实没有的问题,收回了一个自己以为能接住但接不住的沉默,然后用一句“走了”把整个对话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但这种拽回来只是暂时的,因为他现在已经走到了一楼,穿过操场再过两条街就到家了,而校服还在他身上,校服内侧的绒布还在他锁骨处贴着,拉链头上的蓝点还在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晃着。
他没有把校服还回去。他刚才走得急,完全忘了这回事,等到他站在自家楼下的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上那个八中校徽,才意识到自己把谢闻远的校服从天台穿到了家。他在单元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低头看着那件校服,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选项:一是明天洗干净了还给他;二是明天不洗直接还给他——这个选项被他立刻否决了,因为他已经在里面穿了一整路,直接还回去不礼貌;三是明天穿着去学校,到了天台再还,反正他明天也要上去,谢闻远也会上去,天台是他们俩唯一不需要提前约定就能同时出现的地点。
他选了第三个。然后他推开单元门上了楼,把谢闻远的校服挂在衣架上,用蒸汽熨斗把袖子上的褶皱熨平。他熨的时候发现校服右肩处有一个极小的线头,从肩缝里伸出来了不到两毫米,他用指尖捏着那个线头犹豫再三,拉开抽屉拿出剪刀,把线头剪了,又把校服从里到外翻出来,确认内胆的绒布上没有任何脱线的迹象。做完这些之后他把衣架挂回原处,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熨好的校服,面无表情地想——这个人明天要是再敢把校服塞给他,他就直接把校服还回去。然后他拉好自己的被子,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个毫无威慑力的决心连说了三遍。
与此同时,谢闻远正站在公交站台等末班车。十月底的晚风把他高领毛衣上仅剩的体温一点一点带走,但他没有觉得冷——至少他的指尖和鼻尖这些最容易散失热量的末梢部位都没有向大脑传递强烈的冷信号。他还在想沈眠问的那句话。其实那句话本身并不复杂,“你对谁都这样吗”是一个非常常规的疑问句,语法结构简单,语义指向明确。
任何一个具备基础中文理解能力的人都能在三秒之内给出一个答案。但他就是给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答案,而这个答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自己。
他上车之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额头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手擦掉一块,看到外面路灯的光被车速拉成一道一道的橙色横线。他想——如果沈眠明天问他为什么在回答“不是”之后一个字都补不出来,他就说风太大,他当时没想好怎么说。但沈眠大概率不会问,沈眠不是喜欢追问的人,他习惯把所有问题都交给沉默去解决,然后在某一个晚上,写一道电磁学题,写完题之后再顺带完成答案——今晚那一句“算了”,就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也是他留给谢闻远的一条极为体面的退路。
但谢闻远不需要那条退路。他知道“不是”之后的空白应该填上什么,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把那个答案从心头搬到舌尖。
第二天傍晚,谢闻远推开天台铁门时,先看的不是今天沈眠有没有来,而是沈眠有没有穿他的校服。沈眠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后背靠着水箱,穿着自己那件薄款的秋季校服——是他自己的,不是谢闻远的。谢闻远的校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旧课桌边角上,衣服旁边还放了一杯没打开过的热奶茶,是从学校后街那家奶茶店买的,杯盖上用马克笔点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蓝点。
谢闻远盯着那个蓝点看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走过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问那杯奶茶是不是给他的,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问的话,沈眠会用什么样的句式回答他——“顺路买的”“第二杯半价”“不做活动的话我不会买”或者任何一句不必与喜欢挂钩的理由。所以他没问。他只是拿起那杯奶茶,撕掉吸管的包装纸,把吸管戳进杯盖的时候,听到沈眠在一旁用一种非常平的语调说了一句“今天没风”。
谢闻远把吸管从杯盖里抽出来又戳进去,反复了两次,然后含住吸管喝了一口——红豆奶茶,热的。
“嗯。”他说。
“所以衣服还你了。”沈眠说。
“嗯。”
“你嗯了两遍。”
“嗯。”这一次比前两遍多了一个极细微的尾音上扬,像是在学习如何在无法撑开双臂的狭窄空间里朝对方缓缓挥手。这三个音节依次落在空气里,沈眠把它们记了下来——和草稿纸的折法、瓶盖上的颜色标记以及几周前那颗糖纸上的围巾兔子一起,放进了他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的收藏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