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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降温   十月的 ...

  •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冷空气在所有人毫无防备的时候突袭了这座城市。
      沈眠对降温的感知向来比天气预报快一步——他的手腕在气压骤变的时候会隐隐发酸,是去年冬天在结冰的楼梯上摔过一跤之后落下的毛病。那天下午第二节课,他正趴在桌上用教科书挡着窗外照进来的最后一点暖光,手腕内侧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钝钝的酸胀感,像有人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着他的腕骨。他把左手从桌肚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用右手拇指按了按腕关节,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晴的,但云在往东南方向快速移动,操场边那排法国梧桐的树冠被风掀得翻出了灰白色的叶背。他放下笔,开始在心里计算按照这个风速从北边的冷锋到达市区大概需要几个小时,算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下意识做物理题,然后及时停了下来。
      他今天穿得不多,一件校服外套里面只套了件薄款的纯棉圆领卫衣,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锁骨若隐若现。早上出门的时候气温还有十六七度,阳光照在人行道上把地砖晒得暖烘烘的。他的母亲在厨房里一边热牛奶一边朝他喊“今天下午会降温你多带一件”,他叼着半片吐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出门的时候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薄毛衣忘得一干二净。
      等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晴蓝变成了灰白,梧桐树冠翻卷的幅度比两个小时前更大了,树枝被风压得弯成一道道弓形。教室里的暖气片还没有开始供暖,窗缝里渗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而锋利的冷意,把坐在窗边的沈眠吹得后颈发凉。他把校服领口往上拢了拢,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缩了一会儿发现效果不大,因为校服是秋季款的,面料薄薄一层聚酯纤维,挡不住真正开始发力的北风。
      他想过要不要提前走——反正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值班老师今天请假,班长坐在讲台上写英语卷子,根本不会注意后排少了谁。但他没有走。因为他知道谢闻远会在同样的时间推开天台铁门,而如果今天他不在,谢闻远就会一个人坐在那里,把草稿纸折好又摊开,不知道该把矿泉水放在哪个位置,然后在暮色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水箱发几分钟的呆,最后把两杯水都原样带走。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清晰得让他不太舒服——不是同情,是一种更接近于心虚的、让他想要提前道歉的情绪,像是在赴一个从未被正式定下来、但双方都不打算缺席的约。
      他在座位上又磨蹭了五分钟,等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小半,班长也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卷子上的一道选择题时,才拎着书包从后门溜了出去。楼梯间的窗户是开着的,冷风灌进来把墙壁上贴的期中考试考场安排表吹得啪啪响,他快步往上走,手指缩进校服袖子里只露出指尖,然后推开天台的铁门。
      铰链照例发出一声尖叫。风比走廊里更大,带着一股干冷干燥的空气从铁栏杆缝隙里横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全糊在脸上。他低头把头发从额前拨开,走到自己常坐的水箱旁边,刚坐下来就发现——今天没有热水。或者说今天连常温水都没有,因为谢闻远还没有来。
      这是沈眠第一次比谢闻远先到。他坐在原地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听了大概四分钟吉他前奏,指尖在膝盖上跟着节拍轻轻地点着。四分钟之后他听见铁门的铰链发出一声比平时更响的尖叫——风太大,谢闻远推门的时候力气没控制好,整个人差点连门带人一起被风吹到楼梯间里去。他用肩膀把门顶回来,一只手攥着书包带,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端着一杯水,校服外套的帽子被风吹得扣在脑袋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在风中仓皇落脚的大型候鸟。
      “今天怎么比我还早?”他把水放在旧课桌边角上。沈眠注意到他今天放的位置比平时往沈眠的方向移了大概两寸,像是这个偏移量是他在过去的跨走廊步行过程中做过充分风险评估的结果。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眠,然后皱了一下眉。
      沈眠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沈眠的校服——薄薄一层,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包住下巴,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指尖从袖口露出来一点,被风吹得发白。整个人缩在水箱和旧课桌之间的夹角里,试图用这两个物体的夹角挡掉至少一半的风,但天台上的风从来不讲道理,它会在掠过水箱边缘的时候突然打个转,从侧面横灌进那个夹角,把沈眠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本来可以用围巾把头发压住,但围巾还在衣柜里——他今年还没拿出来,因为他总觉得十月份围围巾有点小题大做。
      “你看什么。”沈眠说,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看你什么时候冻死。”谢闻远把书包往水箱底座上一搁,然后开始拉拉链。他拉开书包主仓,在里面翻了两下,又拉开侧袋,又拉开夹层,最后把整个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理综卷子、草稿纸、笔袋、矿泉水、食堂小卖部找零的三个硬币、一张皱巴巴的大白兔奶糖糖纸,还有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断掉的耳机线。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眉头越皱越紧。
      “你在找什么。”
      谢闻远没理他。他终于翻完了书包的最后一个口袋,得到一个显然是不满意的结论,然后直起腰来,低头看着沈眠在风里发白的指尖和那件薄得几乎透光的校服外套,做了三秒钟的心理斗争,然后把自己身上的校服脱了下来。
      “穿上。”
      沈眠看着他从拉链下拉扯出来的那件校服——深蓝色,比他自己的那件厚一个型号,内胆是加绒的。脱下来之后谢闻远里面只剩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包住喉结,袖子裹着手腕,看起来比刚才瞬间薄了三分之一。
      “不用,”沈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寸,“你自己——”
      “穿上。”谢闻远把校服塞进他手里,力道不重但方向不容拒绝。沈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校服,又抬头看了看谢闻远。那个人正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高领毛衣的口袋里,鼻尖已经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红得很明显,和他耳尖上那种只在特定时刻出现的红不一样,鼻尖的红是纯粹被冷空气冻出来的毛细血管扩张,而他的耳朵此刻还是健康的肉色,说明他真的不觉得冷。或者说,他暂时还没顾上觉得冷。
      沈眠把校服抖开,套在自己身上。校服太大了,谢闻远比他高出半个头,肩也比他宽,那件校服穿在沈眠身上直接从肩线垮到上臂,袖子长出一截,他不得不把袖口往上挽了两道,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红绳——是母亲在他本命年时给他系的,褪了色,但从未取下来过。他把拉链拉上,然后发现拉链头在拉到胸口处时被内胆的绒布卡住了,他用手指戳了两下没戳开。
      谢闻远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捏住那颗拉链头轻轻往上一推,把卡住的那一小块绒布从拉链齿里拨了出来,然后继续拉到沈眠的下巴位置。他的指尖在拉链拉到顶端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沈眠的下巴尖——那一小块皮肤也是冰的,和沈眠缩在校服袖子里发白的手指一样凉。
      “你对谁都这样吗。”沈眠说。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因为他在此之前并没有说这种话的立场——他们之间的交流到目前为止主要是物理题正误判断、气象信息交换和矿泉水瓶摆放精度研究,其中最具有情感色彩的一次对话是谢闻远在楼梯间里说“来得及”,而他回答“知道了”。而“你对谁都这样吗”这个问题跨越了他们过去一个多月建立起来的全部社交距离,直接踩进了一片他们从未正式标注过的区域。
      谢闻远没有回答。他把拉链整理好之后,垂下手,往后退了一步。沈眠看见他的耳朵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肉色变成淡粉再变成深红——那是一种从皮肤肌理深处向外漫出来的颜色,不是被冻出来的均匀潮红,而是从耳廓顶端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晕染、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的不规则色块。
      沈眠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他把脸埋进校服领口里,闻到一种极其克制的洗衣液味道,和天台傍晚的风混在一起。没有他以为的“清冽冷松”那么夸张,也不是“薄荷须后水”那种故作成熟的类型,就是一种简单的、皂基混着晾晒后被紫外线晒过的棉布味,干净得让他在心里想要用笔记下来,然后又在下一秒钟告诫自己这种想法非常奇怪。整个动作从肩膀到指尖都透露着一种被拆穿但又不打算承认的窘迫。
      “你耳朵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闷在校服领口里传出来,声调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懒洋洋的平直叙述感,大概是想通过改变主语来守住一些属于自己的什么。
      “风吹的。”谢闻远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和他的听力一样没有任何挣扎。
      “风今天不背这个锅。”沈眠这句说得比上一句多了一丝几乎从不会在教室和天台以外任何地方显露的、极小剂量的、朋友之间的调侃意味,小到他自己都没听出来,但谢闻远听出来了。他偏过头看着天台上灰白色的天空,鼻尖和耳尖都是红的,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走开。他只是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往里又缩了半截,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把今天带来的理综卷子摊开压在水箱表面。卷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文具盒、空水杯和一块从天台上捡的碎砖头分别压住四角,开始做第一道选择题。
      沈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校服的袖子很长,他得费劲把袖口往上推一截才能露出指尖,但他做的不是推袖子,他是把手整个缩进了袖口里,然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埋在领口的拉链边缘,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谢闻远做完第三道选择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他这副样子,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就被沈眠一个警觉的目光打了回去。他把那个没成型的笑从嘴角塞回喉咙里,低头继续做题。
      沈眠今天没有戴耳机。他的耳机被遗忘在校服口袋里——他自己的校服口袋,不是谢闻远这件——这意味着他现在能清晰地听到谢闻远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卷子被风吹动时四角翘起来又落回去的啪啪声,和谢闻远偶尔写错字时鼻子里发出的那声极其短促的不满的闷哼。这些声音他平时隔着一副耳机和一只耳塞也能听到,但今天它们剥去了那层音乐的滤网,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一个他刚才刻意忽略的事实:谢闻远把外套给了他。谢闻远现在只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在十月底的傍晚坐在天台上吹风。谢闻远在用砖头压卷子的时候手指被碎砖的边缘划了一下,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色的划痕然后继续做题,连眉头都没皱。
      这道划痕沈眠也看见了。他不知道谢闻远会不会把它记在心里,但他想如果以后再有人在天台上做受力分析时看到那道压卷子的砖头,大概不会知道今天傍晚谢闻远用它固定草稿纸时在上面留下了什么。只有他看到了。
      他忽然抬头问了一个他准备了一个月但一直没有开口的问题:“为什么是今天。”
      谢闻远抬头,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手指上那道被碎砖划出的白印被压在水箱铁皮上的卷子挡住了半边。
      “高一的竞赛成绩不会过期,你现在捡起来还来得及,”他把笔换到另一只手,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自己面前被砖头压住的卷子,“等到高三再去追,之前的准备就浪费了,不划算。”
      沈眠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巴往校服领口里缩了半寸,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刚才用余光观察到谢闻远握着笔的姿势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以往他回答问题的时候手指会微微收紧,指节压在白纸上显出淡淡的骨节痕迹,而今天他说完之后手指是松开的,拇指搭在食指侧面,那根曾被碎砖划出白印的手指轻轻搁在自己手背上。
      他在整理自己的表情,好让它退回到某个安全的、不带任何温度的频率里,但先前话说到一半时微微倾斜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收回,肩线仍朝沈眠那头偏过几厘米。
      “知道了。”沈眠把先前对折好的草稿纸重新展开,在上面写了一道电磁场练习题的题号。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谢闻远今天带来的那杯水从课桌边角上拿起来喝了一口——今天瓶盖上没有点颜色,他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把瓶盖翻过来看了一眼,没有颜色,然后把它拧回去放在膝盖旁边。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说话。风从天台的一头刮到另一头,把碎砖下面压着的那张卷子吹得啪啪响。沈眠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习惯性地伸手去够右手边桌角——他的右手边,不是他的左边——然后停住了,因为他够到的不是桌角,是谢闻远伸过来压卷子的手。
      谢闻远把手从卷子上移开,翻过来掌心朝上,从旁边拿起一支笔递给他:“找这个?”
      沈眠接过笔,把笔尖戳进草稿纸写了一个公式,然后发现谢闻远在压卷子的时候用的是和刚才同样的手势——拇指搭在食指侧面,指节微微弯曲,只是方向从朝里变成了朝外。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不该把校服忘在家里。不是怕冷,是怕谢闻远明天继续把外套脱给他,然后他不得不每天都穿着谢闻远的校服在天台上做题,然后于知行迟早会发现这件事,然后会问他一个新同桌的直系核心问题:你为什么穿着实验班谢闻远的校服。
      他还没有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
      暮色四合的时候风小了一点。沈眠把卷子折好夹在错题本里站起来,谢闻远已经把书包收好了,正在把压在卷子上的砖头放回天台角落,那只被划伤的手指在搬砖头的时候不小心又碰到了同一道划痕,动作明显顿了一拍。
      “你的手。”沈眠说。
      “没事,划了一下。”
      “破了吗。”
      “没有。”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确实没破皮,只是划了一道白印,表面结了一小片干干的角质,和他在草稿纸上涂黑的错题标记强度相当。
      沈眠没有再问第二遍。他把谢闻远的校服从袖口往上又推了一截,然后低头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在里面翻了两下,翻出一个创可贴——是他平时放在书包侧袋里备用的,不是专门给今天准备的。他把创可贴递给谢闻远。
      谢闻远接过创可贴的时候抬起头,看着远处天台上灰蓝色的暮光——和当初那个逆光的背影一样的颜色,然后把手收回自己口袋里。
      沈眠把谢闻远的校服从袖口往上又推了一截,然后低头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在里面翻了两下,翻出一个创可贴——是他平时放在书包侧袋里备用的。他把创可贴递给谢闻远。“新的,保质期到明年。”他用产品说明书般的语气交代道。
      谢闻远接过创可贴。他没有撕开,而是把它放在书包最外面的口袋里,拉上拉链,然后走向铁门。他拉开门之后照例侧身让到一边——沈眠和往常一样从他面前经过,但今天他经过去的时候比平时多停留了一步,低头看着他的右手,确认创可贴已经被放在了书包最外面的口袋里而不是被遗忘在水箱旁边,才继续往前走。
      今天的风大,他们在校门口分开的时候谁也没说话。谢闻远目送沈眠裹着那件大一号的校服往东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一件事,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明天降温!七度!”
      沈眠没有回头,但他把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举到齐肩的高度,朝身后晃了两下,像猫在太阳底下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谢闻远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裹着大校服的背影消失在小区转角处,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凉的。降温了,耳朵当然会凉。他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插进口袋里,然后发现自己口袋里还塞着刚才那颗没送出去的大白兔奶糖。他把糖掏出来看了两秒,拆开塞进嘴里,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去。糖很甜,但他吃到的是沈眠刚才低头喝他带来的水时落在瓶颈上的那一小片反光——那是他今天唯一没有用马克笔标记颜色的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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