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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醋意   谢闻远 ...

  •   谢闻远是在沈眠去洗手间的间隙里看到那幅速写的。
      沈眠走之前把素色信封搁在天台旧课桌靠近水箱那一侧的边角上,和谢闻远每天放温水杯的位置完全重合,好像这个位置在他心里已经被默认为“暂时存放不想带走但也不打算丢掉的东西”的固定坐标。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把封舌轻轻折进去压了一道折痕,露出里面素描纸的边缘——那种纸的纹理谢闻远认得,是美术生专用的细纹素描纸,比普通A4纸厚一些,表面有极细微的颗粒感,铅笔划上去的时候会留下比复印纸更深一个色号的灰调。他认得这种纸是因为他母亲在世时也画画,家里还留着几本她年轻时用的速写本,封面被炭笔灰蹭得发灰,内页的素描纸就是这种纹理。
      他把笔搁在草稿纸旁边,伸手拿起那个信封——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此刻天台上有人从身后经过,大概会以为他只是在拿自己放在桌上的笔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信封两侧,把封舌挑开,抽出里面的画纸,展开。
      铅笔线条利落而温柔。每一笔的力度都控制在刚好能留下清晰痕迹又不至于压凹纸面的程度——眉骨的起笔处最轻,像用笔尖在纸上试探性地碰了一下,然后沿着眼眶的弧度逐渐加重,到眉峰转折处力度达到顶点,再沿着眉尾缓缓收尖;眼窝的阴影不是用铅笔直接涂出来的,而是用橡皮在已经铺好的灰调上擦出了极细的减淡线条,明暗交界线处理和她在画室里对着石膏像练了无数遍的技法完全一致,只不过这次她的对象不是石膏,是一个活生生坐在图书馆窗边发呆的人;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到鼻尖一笔到底,中间没有任何犹豫或停顿,说明她在画这一笔的时候手指完全信任自己的观察——她观察这个角度大概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不是那种随意扫一眼就放下的看法,是从眉骨看到下颌线、从耳廓看到喉结、从校服领口的褶皱看到头发末梢翘起的方向,把每一根线条的走向和力度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发现这幅画里有几个细节是他自己也注意过的——比如沈眠发呆的时候瞳孔会微微偏向左侧,眼睑会比平时稍微下垂一些,下唇的阴影比上唇略深——但他从来没把这些观察画下来。他只是把它们存在脑子里,每天在天台上等沈眠来的时候从记忆库中调取出来温习一遍,然后继续做题。而现在这些细节被人用铅笔固定在纸面上,变成了一件可以被递到沈眠手上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把速写翻过来,又翻回去,翻到第三次停在了右下角一个极小极小的灰色圆圈处。他知道那是铅笔在细纹纸上轻轻点过的痕迹,也许是她画完最后一笔时无意间留下的,也可能是她本来想在那个位置写下什么却最终没有动笔。他在原处端详了好几次,然后将画纸重新放回信封里,把封舌按原样折好,将信封放回原来的位置。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但放下信封之后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指尖仍然搭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把东西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开始翻书包。先是拉开主拉链,在手电筒、计算器和笔袋之间摸了一遍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又拉开侧袋,把理综卷子和草稿纸全部抽出来摆开在旧课桌上,每张草稿纸都翻了个面检查了反面。赵景和上次问他借了红笔至今没还,所以他只好把黑笔在桌上多摆了几个角度,最后从草稿纸堆最底下抽出一张只用了半个正面的备稿——那是他昨天做电磁感应题时错了好几次的草图,反面是空白的。他把草稿纸放在旧课桌上,用错了两次的旧卷子角把四边压平,然后拿起他唯一一支没被借走的黑色水笔,开始画。
      他想画的不是肖像画。他没有素描基础,从小到大美术课交的作业都是几何体和色彩构成,人物速写零基础,上一次画人大概还是在初中美术课上用铅笔画火柴人。但他看过沈眠的脸这么久——隔着一张旧课桌的距离,隔着两排书架的距离,隔着走廊上人来人往的距离,隔着医务室窄床边半掩的布帘距离,沈眠的轮廓在他记忆里的精确度大概和他对一道标准受力分析图的肌肉记忆差别不大。他不缺任何一个角度任何一个细节的储存,他缺的只是把脑子里的画面转移到纸面上的手部肌肉训练。
      所以他画出来的东西,和他脑子里存的那张高清参考图之间,隔了大概七八个数量级的精度差。
      眉毛画粗了,眼距画窄了,左边的眼睛比右边大了将近三分之一——因为他画左边眼睛的时候刚好一阵风把草稿纸吹得翘起来,他用手去压纸的时候笔尖拖了一下,在眼角的位置拉出一道不必要的下坠线。他盯着那道下坠线看了几秒,用拇指擦了擦,擦出一小片模糊的灰渍。鼻梁画短了,和嘴唇之间的距离太近,导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压缩了几个像素。嘴唇的轮廓描了两遍,第一遍太宽,第二遍想用细线收窄,结果把原本画对的部分也盖住了。下巴的角度偏了可能不到几毫米,但他看着就是不像沈眠——不是五官不像,是沈眠脸上那种安静到近乎疏离的、像是随时能从现实世界中抽离出去飘进某种更深远的空白里的神情他没有抓住,那种面对草稿纸上箭头方向错误的受力分析时先是不动声色地瞥一眼、然后才轻轻推过来半寸指出“这边应该是向外”的神情他没有抓住,那种在他上次受伤后用围巾遮住发红的耳尖、却被他一把按在怀里时呼吸忽然轻下去慢了半拍的神情他没有抓住。他把画笔搁下,把这张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从桌上揭起来准备揉成一团,纸都皱出声了,然后停了片刻,又把它重新铺回桌面。他用黑水笔在画的下方写了四个字——
      “我的比你丑。”
      写完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模样大概比他刚才拿马克笔在杯盖上画蓝点时更不自如——手指上沾着没洗干净的墨水,他低头端详了画中人的轮廓,然后在黑水笔字下方又加了一句,没有刻意停顿,反而像是在脑子里越过了一道反复绊倒过他的受力分析图:
      “但我画的时候想的是同一个人。”
      沈眠上完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从冬天特有的那种又淡又薄的灰白过渡到了傍晚更深一层的冷调。他推门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谢闻远正低着头坐在旧课桌旁——背脊挺直,左手按着草稿纸边缘,纸面正对着自己胸口,右手缩在膝盖上握成拳。这个姿势的防御等级大概相当于一只被人发现了藏食地点的猫。
      “你在画什么。”沈眠把校服袖口的拉链拉上,朝他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洗手间带回来的微凉水温。
      “受力分析。”谢闻远把草稿纸翻了个面,翻得太快了导致纸边缘在桌面上划出一道尖细的摩擦声。
      “受力分析需要画人脸吗。”沈眠在他旁边站住。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草稿纸翻过来之前那面有一小块没遮好露出来的线条——一道画歪了的黑水笔痕,弧度和人的下眼睑轮廓差不多——而草稿纸背面整张都是空白,一道受力分析的箭头都没有。
      谢闻远把自己那几根沾着墨水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动作非常轻,像是在试图把证据从指尖蹭掉。他把草稿纸往书包方向推了过去,准备塞回侧袋,但沈眠的动作比他快——不是眼疾手快的那种快,是用一种极其自然的、从他手里接错题本翻开的姿势,从桌上把草稿纸拿了过去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谢闻远的身体往上微微一探伸了伸手想拿回来,但指尖只碰到了沈眠手背上的皮肤,然后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顿了半拍又收了回去。
      沈眠把草稿纸翻过来。
      他看了整整几秒——这几秒里天台上的风停了,水箱的铁皮不响了,楼下操场上的人声像是被某个临时降临的寂静过滤器抽成了模糊的背景底噪,只剩下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和他视线里那个涂改得乱七八糟的、看不出五官细节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侧脸的黑色水笔小人。
      “这是眼睛?”他用指尖点了点左边那个画大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椭圆,语调和他平时在错题本上指出受力分析箭头方向时的陈述式纠正完全一致,“眼距太窄了。”
      “嗯。”
      “眼距窄成这样,跟你上次在错题本上把抛物线斜率画重复了一样——你先把两个零点的位置定好,再在中间画线。”
      “嗯。”
      “下巴也歪了,你刚才画的时候是不是没定耳朵参照点。”
      “嗯。”
      “不过头发画得还行,”他用指尖沿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侧脸轮廓线往下划到发尾,“这里的弧度是对的。”他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画纸下方那行字旁边更小的那行字——“但我画的时候想的是同一个人”——然后把整张草稿纸翻过来扣在自己膝盖上。他的围巾从肩膀滑下去一截,露出下巴尖上被冷风吹得泛红的那一小片皮肤。“还行。”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把苏晚棠那幅速写挪到自己错题本夹层里,把谢闻远那张丑得不成样子的黑色水笔画像从桌上拿起来,沿着折痕折了两次,然后放进了自己校服内侧贴胸口的那只口袋里。然后他重新拿起错题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用黑色的笔杆顶端顶开页角翻开今天没有做完的错题本封面,低着头想了想,又在下方补了一句:“不过你平时画的洛伦兹力箭头比这张图歪多了。”
      谢闻远把目光从他放画的位置收回来,手指在旧课桌上压住自己刚翻开的物理卷子边缘,把自己的理综卷往前翻了一页翻开新一章的电磁综合题。“手指没画好,”他说,“笔尖太粗了。”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沈眠的校服内侧口袋——隔着一层布料,他碰到了被折得齐齐整整的草稿纸边缘。他的拇指停在口袋外侧用力按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回去拿起黑笔开始在新题旁边画受力分析。第一个受力分析的箭头方向又画错了,沈眠没有提醒他,只是把错题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抽出一支红笔,在谢闻远画错的那道力矢量旁边标注了一颗很小的星号。他侧头看了一下对方握笔的手指——黑墨水还未完全干透,指节在桌面压得有些泛白。
      谢闻远在他画星号的下方重新画了一道向外的箭头,比刚才粗了一些,也正了一些。然后他在箭头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这次没反。”他写完这行字之后把铅笔推到沈眠手边又推了一下好像想把铅笔完全推给他保管。然后他低头继续看自己摊开的电磁综合题,左手在草稿纸上翻了一下。沈眠没有拿那支铅笔,但他把自己的红笔换到左手,又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没用过的蓝色马克笔放在课桌腿右侧两寸——和谢闻远每天放水杯的位置完全重合。
      “围巾尾巴掉水箱后面了。”谢闻远指了指他椅子脚后面的缝隙。
      沈眠弯腰把围巾捡起来重新绕在脖子上,刚才放水杯的位置处多了一颗极小的、刚补上去的红点,和谢闻远草稿纸上刚才画“还反”两个字时用的同一支马克笔。“今天没有颜色区分——马克笔是赵景和还回来的,他说笔尖比你上次帮他补在瓶盖上的要细。你要不要试试看这次能不能画出眼睛。”他把笔帽拔掉递过去,然后弯下腰继续检查他旁边的受力分析草稿。“这张纸歪了——你真的打算把他从图书馆画完带回家?”谢闻远把笔接过去,在草稿纸角落里画了一个很小但很圆的蓝点,然后把它和星号一起推到沈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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