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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表白 苏晚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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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棠是在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下午拦住沈眠的。她为这件事准备了将近三个星期,反复推演了每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其精细程度大概仅次于她去年参加省美术统考时对颜料干湿程度的控制。她选择期末考试结束当天下午,是因为考完最后一科英语之后所有人都会急着回家,走廊上不会有人逗留,图书馆门口的人流量也会降到最低——她不想在被围观的情况下做这件事;她选择图书馆门口而不是教室门口,是因为沈眠每次考完试都会先去图书馆还书再回家,她观察了好几轮考试周期确认了这个规律;她选择用素色信封而不是直接递画,是因为她看到沈眠在天台上把自己的错题本用旧挂历纸包了书皮,觉得他可能更喜欢朴素的东西。
这些准备工作的详细程度,如果写成一份《表白行动方案》,大概可以交到学生会秘书处归档。但苏晚棠很清楚,再周密的方案也不能保证结果——她只是希望至少过程不要让他难堪。
她在英语考试结束前十五分钟就开始心跳加速,最后一道书面表达题写了三行又划掉,重新写了三行又划掉,最后交上去的答题卡上那道题的答题区域被她画满了箭头和圈号,和她平时给透明水彩画定边界时留下的标记极为相似。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是做完了在改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把一句很简单的英文句子改来改去,因为她的大脑已经把大部分工作记忆资源都分配给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提前交卷后出了考场,走回教室把自己放在桌肚里的素色信封翻出来检查了一遍,然后提前等在沈眠从考场回教室取书包的路上——图书馆正门,透过窗子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书架间零星走动的人影。
沈眠是在考试结束后将近二十分钟才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的,比他平时考完试还书的时间晚了将近一刻钟。因为他在考场里多坐了一会儿——英语卷子不难,他提前做完了,但他在检查完第二遍之后没有像周围同学一样急着交卷离开,而是把卷子翻回第一页,对着阅读理解C篇的那篇关于气候变化的科普文章又看了将近七八分钟。不是文章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地方,是他在犹豫要不要提前交卷。提前交卷意味着他会在走廊上碰见很多人,很多人意味着可能会有认识的人跟他打招呼,而他今天不太想说话——今天是他十七岁生日,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包括谢闻远。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想说,大概是觉得过生日这件事需要被记住才有意义,而如果没有人记得,那它就是一个普通的日子,和昨天、明天、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他宁愿把它当成普通的日子过,也不想承认自己在意它。他把阅读理解C篇从第一段开始重新读,读完全文之后翻回卷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姓名和考号,然后等铃声响了才把卷子交上去。
他推开图书馆的门走出来,手里抱着两本电磁学参考书,准备还掉之后拿回放在前台的借书证。校服领口竖到下巴,隔开十二月末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但风还是从袖口和衣领的缝隙里钻进去,让他在推开门的瞬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他看到苏晚棠站在图书馆门厅里,手里拿着一个素色的信封,正朝他走过来。
她的身后是图书馆门厅那扇朝西的玻璃窗,冬日下午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被窗格分割成菱形的光斑。苏晚棠就站在光斑的边缘,半边身子浸在暖黄色的阳光里,另半边被门厅的阴影遮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站在一个明暗交界线的正上方。她的校服口袋里露出一截速写本的边角,手指把信封边缘捏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
沈眠在看到她手里信封的瞬间就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了。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视觉信号时逻辑链条很清晰:信封的大小和厚度刚好能装下一张对折的素描纸,苏晚棠是美术生,她曾在图书馆里画过他的侧脸。把这个两个已知条件放在一起,推导出一个结论只需要一点点日常生活经验——她在图书馆里观察他时积累的善意,和她此刻手里的信封之间,只隔着一层纸的距离。他停下脚步,把两本书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下意识给自己找了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临时支点。
苏晚棠已经在他面前站定了,把信封从胸口位置往前递了一点,然后开口。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得多,但她说出来的话和她写在信纸上的那句话一样经过了反复删减——她原本想先说“我是七班的苏晚棠”,但觉得这个开场白太生硬;又想说“你可能不认识我”,但觉得这句话太自卑。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把画从信封里抽出来递到他面前:“沈眠,我喜欢你。这是之前在图书馆画的,一直想给你。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沈眠低头看着那幅速写——他的侧脸,铅笔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心。眉骨的弧度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大致吻合,但眼眶的阴影被处理得更柔和,眼睑下方的灰调用的是橡皮擦出来的方式,一层一层地减淡,而不是用铅笔直接加深;鼻梁到嘴唇的转折线在他本人的比例基础上做了极细微的调整,把嘴角的线条往上提了不到半毫米,连带着整个表情都从“面无表情”变成了“好像在听某个人说话”。这些调整累积在一起让画里的人看起来比他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更接近一个正常的人,或者说更接近一个可以被喜欢的人。而他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不是画里的那个人——画里的人可以安静地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被冬日下午的阳光照成一张可以挂在素描展上的肖像,而画外的人刚从英语考场里磨蹭出来,脑子里还残留着阅读理解C篇最后一题的选项。
他对她说:“对不起。我不适合任何人来喜欢。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我现在的状态,不宜和任何人在一起。”
苏晚棠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觉得把自己画里的他和现实里的他并排放在一起看,从接住他回答的那一刻起就越过了所有需要计较的得失——他拒绝的不是她画的画,甚至不是她本人,他拒绝的是任何人靠近他的可能,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人靠近的价值了。而这一点和她从别人口中听到的那四个字所指向的认知,在同一个根源上分叉。她把信封又往他手里推了推:“你很好。你可能不觉得自己好,但你真的很好。这幅画送你了,不用还。”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了图书馆门厅,双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走得比她预想的要快,快到自己能听到发尾扫过校服后领的细小声响。她没有跑,因为她觉得跑起来太狼狈了,而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么狼狈的样子。快走到校门口时她才想起自己忘了把那封信夹进信封里,那张写着“希望你能看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信纸还留在速写本扉页。她停了一步,回头往图书馆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沈眠大概已经进去了,图书馆门口那个被阳光照亮的位置重新空了出来。她犹豫了片刻,把速写本又往书包深处推了半寸——这封信她最终还是没有送给他,它在她的速写本扉页里待了很久,后来被翻过很多次,压在调色盘、颜料和一支用了三年仍未用完的勾线笔之间,褶皱里的字迹被橡皮屑覆盖又被铅笔灰填平。
许择深从走廊另一头目睹了整个过程。他站在拐角后面,右手端着一杯刚买的奶茶——四季春茶底,三分糖,燕麦和布丁沉在杯底还没被动过一口,杯盖上用红色记号笔写了一个“苏”字。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浅了一些,因为他怕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让苏晚棠发现他站在这里。她表白的话音落进空气里时他把杯身捏得陷下一块,布丁和燕麦在杯底由于压力晃成了一个漩涡。
苏晚棠走后,他在承重墙后面继续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走廊里声控灯自动亮了一排——外面天色已经暗到需要人工照明的程度,下午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框里收走。他把手里那杯奶茶的杯身整个捏得陷下去一块,然后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路过图书馆门口时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奶茶扔进了垃圾桶。杯身撞在垃圾桶内壁上发出沉闷的塑料撞击声,燕麦和布丁在杯底晃了两个来回然后归于静止。他回到教室把书包甩在椅子上,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方写下第一行受力分析,楼梯间的回音逐渐沉入晚自习的钟声。
谢闻远是在沈眠还完书出来之后才看到他的。他端着两杯红豆奶茶站在图书馆门厅外面,杯盖上那个蓝点因为气温太低没能完全干透,红色墨水在透明塑料上冻得发深。他推开门厅的门走进去时先是看到沈眠一个人站在门厅中央,手里拿着一幅打开的素描纸,低头看着画面,表情既不是喜悦也不是难过,是一种更接近于“被拆穿之后无处可躲”的轻微恍惚。他把目光从沈眠脸上移到那幅速写上,看到了画框里那个侧脸轮廓的收笔方式——和天台旧课桌上他自己那幅丑水笔画用的构图角度截然不同,但它描绘的是同一个人。
他在往前几步的间隙里调整了措辞,把原本打算说的“外面降温了趁热喝”换成了一句更中性的观察:“你今天物理卷子做了没有。”沈眠抬起头把速写搁在旁边的长椅上,接过他递来那杯吸管插好的奶茶时说:“做了选择题还有几道大题没写。好甜。”他咬着吸管含糊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跑下来了”,谢闻远把吸管从杯盖上又拔出来重新戳进去,反复调整了两次,说十二班考场的暖气太足了他闷得慌。
沈眠低头看着奶茶杯盖上被马克笔点歪的那个红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晚上的外卖还缺个配奶茶的主角。他对着杯盖沉默了几拍,然后绕开那幅搁在长椅上的速写朝他跨了半步靠近他耳边:“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
“嗯。”
“我生日。”
谢闻远握着杯身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他用很短的时间在心里把所有已知条件排了一遍——之前从没听他提过生日,他书包侧袋收得极其严实,学生证上的详细信息向来用胶条遮着,能查到的日期自己其实早在社团登记表上翻过,但今天是没有刻意去提。他没有问为什么不早说,只是把奶茶杯握住,然后说了一句带着吸气音的“生日快乐”。
沈眠低头咬住吸管,把一口奶茶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想起自己上周末躺在床上对着备忘录列出生日计划无非是“和平常一样在教室里做完物理题然后去找某人上天台”,而现在某人从天台提前跑下来提了奶茶。他把速写夹进错题本最新一页旁边,然后跟在谢闻远后面往前走。
“天台现在应该还有风,你先喝几口再上去。”谢闻远的声音从他右侧前方传过来,沈眠应了一声,吞下奶茶时舌尖的甜味从口腔弥漫到鼻腔。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他想起了那个突然往奶茶杯盖上画歪歪扭扭蓝点的下午——谢闻远蹲在地上打开笔帽在他书包拉链旁边留下痕迹时,他还没有开始给谢闻远准备生日承诺。而现在楼梯间墙角那株平安夜摆在走廊的塑料小圣诞树被绕过,围巾上沾到的奶茶甜味正沿着毛织面料往深处渗,而他的背影在前方隔两步的位置保持着惯常的稳定步频。
沈眠叫了他一声:“谢闻远。”然后把围巾往下拉了半寸让声音从胸腔里直接透出来:“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记得我生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围巾的毛边一样薄,夹在他们中间的空隙里被风揉成一团。谢闻远的脚步顿了一拍,没有转身,但他低下头翻了翻他书包侧袋里那张旧社团登记表——身份证号那栏被扫描到手机上的时间,紧接着他重新折好了那张反复弄皱又展平的草稿纸,在背面新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星号。
他们一前一后走上通往天台的楼梯,天台铁门的铰链在暮色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放平安夜的小烟花,橘红色的光点被寒风吹散又聚拢,照亮了他围巾边缘翘起的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