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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漂亮废物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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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红榜在公告栏里贴了整整一周,沈眠每天路过两次——早上进教学楼一次,下午去实验楼上课一次。他每次路过的路线完全一致:从楼梯口左转,沿着走廊右侧走七步到公告栏前,目光不往红榜方向偏,径直走过,然后在公告栏尽头的饮水机前停下来接半杯水。这个路线他走了整整一周,一次都没有看过那张红榜。
他不是不想看。他是太清楚上面每一个数字的位置了——年级第二百一十七名,总分比上学期期末又低了二十多分,物理单科从曾经的年级前十掉到了年级中游,理综卷的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大题他直接空了半问没写,因为他写了一半忽然不确定自己用的公式到底是麦克斯韦方程组里的哪一个,笔尖在答题卡上悬了十几秒,最终还是划掉了。这种不确定感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一年前他在考场上从不犹豫,公式像刻在掌纹里一样自然,读完题干的瞬间就能判断出题人想考哪个知识点、设了几个陷阱、最优解法是什么。而现在他读题的时候脑子里会同时跳出两个可能的公式,一个是正确的,一个是错误的,他明明知道哪个是对的,但手就是没办法义无反顾地落笔。那种感觉就像站在天台边缘——明明知道自己不会跳下去,但脚底到水泥地之间的距离每一次被目光丈量都会往下跌落几毫米,而别人只看到你坐在栏杆旁边若无其事吹着风。
“漂亮废物”这个称呼是在红榜贴出来的第三天开始流传的。
沈眠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走廊上。他当时正靠在教室后门旁边等语文课代表发卷子,两个男生从他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刚从小卖部买的可乐,铝罐上的冷凝水珠滴在地板上,另一个正在用手机翻年级群里的消息,念了一句“漂亮废物这次又创新低了”,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念消息的那个男生在笑完之后补了一句他是不是抑郁了听说,旁边的人拉开易拉环呲的一声淹没了那个词的尾音。他们没有看沈眠,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他站在门后面,也可能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沈眠也没有看他们。他低头把校服袖口上的褶皱一道一道地展平——那道褶皱是今天早上他自己熨校服时刻意留下的,因为上次谢闻远从他手里接过草稿纸时拇指不经意擦过那片布料,他把那个动作记下来了,今天早上看着镜子里锁骨下方袖口处那片不再光滑的衣料,没有像平时那样用蒸汽熨斗把它推平。然后他走进教室坐在自己座位上,把耳机塞进耳朵。耳机里依然什么都没放,但他把音量想象成比真实世界稍低一些的白噪音,用来过滤掉所有类似于“废物”“疯了”“他以前不是挺牛的吗”这样的词。那些词穿过耳塞和耳膜之间的空气抵达他的听觉神经,带来的震动和天台上的风不一样——天台上的风是持续的、均匀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而那些词是零散的、尖锐的、每一次出现都像往他正浸泡着的灰蓝色溶液里滴入另一管墨汁。
于知行是在第四天发现这些词的传播范围的。他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听到隔壁桌两个女生在聊年级里的各种外号,提到“漂亮废物”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用筷子戳了一下米饭说她觉得这个外号挺过分的,毕竟沈眠以前考过年级前十,另一个女生说那有什么用现在都掉到两百多了,语气像是惋惜又像是点评一件正在贬值的商品。于知行端着餐盘坐过去——他平时在食堂很活跃,经常跟不同班的人打成一片,这会儿他不声不响地把餐盘放在那桌空位上,用一种不太像闲聊的语气问她们知不知道沈眠上次物理模拟考的最后一道大题是全年级唯一一个用了两种解法的人。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尴尬地笑着说不是那个意思。于知行说那就好,然后把盘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在米饭上,没有再跟她们说话。
沈眠本人对这件事的反应是完全没有反应。或者说他的反应是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发生的——每天深夜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斑,会在心里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拆开,漂亮,废物,漂亮废物,漂亮和废物并列之后产生的化学反应是把“漂亮”也变成一个贬义词,意思是你的漂亮只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只能拿来当标签,废物才是主语。他的大脑自动给出这个分析结果,然后他的身体会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膝盖,用和他在天台上相同的姿势等天亮。
谢闻远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是在期中考试出榜后的那个周五。十二班教室中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他正收好物理卷子准备去食堂,路过隔壁十一班门口的时候听到一个男生在后门口跟另一个男生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被路过的人听到的声量说:“漂亮废物这次物理才考了六十几,年级平均分都没到,真废。”他停下来回头——不是那种情绪外露的转身,而是很安静地把身体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他的手指在书包带内侧攥了一下——那个动作和他在天台上给沈眠指出库仑力方向时把笔从一只手慢慢换到另一只手的节奏完全相同,都是停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次周一下午放学后,沈眠照常在天台上等谢闻远。他今天把错题本带来了,翻开本子摊在旧课桌上补今早数学老师发的练习题,耳机依然塞着,里面依然没有歌。他正努力从草稿纸的左侧挪到右侧写下推导步骤时,铁门被推开,谢闻远走进来。他今天手里没拿奶茶,只背着书包,书包侧袋里插了一个卷成一卷的纸筒。
他走到沈眠面前把纸筒抽出来放在他错题本旁边的旧课桌边角上,然后坐在他对面把书包放好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的话——“物竞省二等奖。”沈眠摘下耳机说“什么”,谢闻远的下颌朝他推来的纸筒方向扬了扬,好像这个动作可以解释一切。
沈眠把纸筒打开。纸筒里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之后发现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竞赛获奖名单,时间是一年多以前,颁奖单位是省物理学会。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大部分来自省会重点高中,排在前面那几位后面都跟着省一,往后的编号里有一个他不陌生的字迹被圈了出来——是他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物理竞赛省级二等奖”和一串获奖编号。这张名单他见过,是高一上学期结束时学校物理教研组贴在楼道里几天,后来又撤下来存入学生档案室的旧文件之一,自己手上没有留底,但谢闻远不知道从哪里翻了出来。
谢闻远把书包侧袋里另一张纸也抽出来放在他面前。另一张纸上印着本次期中考试物理试卷的选择题第三题,题干旁边用红笔标了“易错”两个字,下方画了一道受力分析图——和他自己错题本上的标记方式如出一辙,旁边附着一句简短的、用铅笔签上去的补充:“上周三自习课随手出的变式,你写完后我没收集上去,怕你以为我把你的卷子弄丢了。”
沈眠低头看着那两道并排摆在旧课桌上的纸——一个过去时一个进行时,一个记录着他曾经可以把多体力矩分析随手解剖成公式的暑假,一个卡在他如今犹豫到要用十几秒才能落笔的期中考场。这两张纸中间隔了一年多的时间和很多个失眠到天亮的漫漫长夜,但谢闻远把它们放在一起,用红笔把它们串联进了同一个受力分析的坐标轴。
他把那张竞赛获奖名单重新卷好还给谢闻远,然后指着期中那道物理题的选择图说受力分析没问题方向也没反。谢闻远说这道题的受力分析是他自己画的。沈眠问为什么他的物理题要画他的受力分析,谢闻远指着纸上的箭头说因为这道题他用两种方法计算后第一步的分解方向跟标准答案不同,想请他帮忙核查。
沈眠从他手里接过笔开始做受力分析的修正,草稿纸上几乎没有停顿。他低着头在纸面写演算过程,嘴里随口说了一句:“你分解的方向没反,但第二种解法里各分力夹角换一下更方便。”
谢闻远没有看纸上多出来的辅助角,他看着沈眠低头写公式时后颈靠近衣领的地方有被阳光晒到的浅色痕迹,比他因为关在教室太久而苍白的皮肤温暖一个色号。那只笔在他手里写了四行运算步骤便停了——沈眠侧头扫他一眼,说你又在看什么。谢闻远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纸上,说他受力分析的角度和他以前拿竞赛二等奖时一样。沈眠说那已经是高一的事了。谢闻远说不算太久,还在保质期。沈眠没接话,但他重新低下头时握笔的力稍微松了一点,指节从刚才近乎白刻的用力程度松回到温热的淡粉——然后他意识到谢闻远刚才那个纸筒里,和自己省二等奖名单卷在一起的,还有一张他以为已经绝迹了的考场答题卡,上面是他清秀却不再犹豫的笔迹,最后一道题的计算框里写着和今天一模一样的解法一,解法二用蓝笔画了一个分力夹角优化箭头被他记在错题本上,今天他们扩写到草稿纸的第三行。
沈眠没有告诉谢闻远自己最近总在半夜醒来花很长时间盯着天花板,也没有告诉他自己上课听不见完整句子只听到片段,因为注意力总是分出一半去分析每一个从旁人口中说出的评价到底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是毒药。但他知道谢闻远已经知道了——不是从任何直接对话中得知的,是从他没说出口却依然留在竞赛名单和满分答题卡上的痕迹里读到的。这让他在那天傍晚放学后,第一次主动推开了天台的铁门和谢闻远一起并排下楼,没有保持两步距离,也没有等铁门关上之后才说那句“知道了”。他走在谢闻远旁边,同步的频率踩在同一级台阶上,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传来的体温直到走出教学楼才被夜风稀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