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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眠眠   谢闻远 ...

  •   谢闻远第一次叫出“眠眠”这两个字的时候,沈眠正烧得昏昏沉沉地躺在学校医务室的窄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烧贴,手背上扎着点滴,校服外套被脱下来叠成枕头垫在他脖子下面,而他本人的意识则在三十八度五的高烧里来回漂流,偶尔触碰到现实的礁石,大部分时间沉在灰蓝色的水底。那个称呼就是在他沉下去的时候被谢闻远从水面以上传下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沈眠当时处于清醒状态,大概会因为听不清而再问一遍。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当天傍晚。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三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暖气烘烤旧课桌木头味的暖风,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外侧偶尔传来操场上体育课最后几分钟的口哨声。沈眠缺席了天台。不是临时起意取消的——他从今天中午开始就感觉不对劲,额头和太阳穴之间的区域胀得像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眼眶发酸手指发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冷。他以为只是最近几天运动量过小,加上连着一周没有吃早饭导致的低血糖,于是课间去小卖部买了一杯热可可灌下去,结果热能还没来得及传递到四肢末梢就被免疫系统全部征调消耗了。下午数学课过半,他手心开始出汗,汗是凉的,后背也发凉,课本上的公式在他眼前一行一行地跳,每个字他都认得但是连起来的意思迟迟无法进入大脑解析器,他意识到自己大概率是发烧了。他向于知行借了支体温计夹在腋下,几分钟后拿出来对着窗边的自然光看水银刻度——三十八度二。于知行说要不要去医务室,沈眠说不用,等放学再说,然后继续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告诉谢闻远。不是不想说,是手机没电了——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充电线从床头柜上滑到地上他没注意,手机放在校服口袋里撑了一整个白天,到第五节课的时候电量已经只剩百分之二,他还没来得及点开天气预报就如愿以偿地自动关机了。不过他的大脑在发烧初期居然自动生成了一条他本来打算发给谢闻远的消息草稿,内容是“今天不去天台,有点发烧”,格式沿用他们最近建立起来的纯信息交换体例,温度数据、状态数据、是否需要任何额外关注——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加最后那一条“不用管我”,因为以他对谢闻远的了解,发了等于没发,那个人大概率还是会管。但他来不及权衡了,手机关机之后这条消息就困在草稿箱里以脑电波的形式传输不出去。
      谢闻远在天台上等到四点半,沈眠没有来。他把理综卷子做了三道选择题两道填空题,瓶盖上的蓝点都快被风吹干了,沈眠还是没有推开铁门。他拨出第一通电话听到的是关机提示音。第二通还是关机。他把笔搁在卷子旁边,靠在铁栏杆上站了片刻,然后卷子和草稿纸一起收进书包,推门下楼。
      他先去了三班教室。后门虚掩着,推拉式的锁舌没有完全扣进门框,走廊里的日光灯透过门缝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照进已经关了灯的教室里。他一眼就看见了最后一排角落里那个蜷曲的身影——沈眠背对门侧趴在桌上,双肩以极小的频率微微起伏着,呼吸显然比睡着时更急促更不均匀,校服领口被扯松半截,露出后颈上密密麻麻的薄汗反光,头发被额温蒸得发潮,贴在太阳穴上像湿透了的羽毛。于知行不在——他下午参加了学校的文艺汇演彩排,临走时往空荡荡的桌面上铺了两只包子一把奶糖,旁边压了张纸条写着“记得吃”。包子已经凉透了。
      谢闻远没有叫他。他绕过桌椅跨了一步,把沈眠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轻轻披回他肩上,然后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耳侧——温度高得几乎和夏天晒过的操场跑道一样。沈眠说你怎么来了,声音是哑的,嗓子像在被砂纸使劲摩擦。谢闻远说手机里有未接来电提示的震动,又问体温计在哪。沈眠从笔袋旁边把体温计摸出来让他自己看。谢闻远抬起来对着走廊里漏进来的灯线:三十八度五。
      他把沈眠扶起来,但沈眠烧得全身酸软站都站不直,校服袖子从胳膊上滑下来露出右手手腕上那圈轻微发青的血管网,和被创可贴边缘压得微微泛红的皮肤。谢闻远看了那截手腕一眼,然后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搀半背地把他从后门拉出去的走廊里挪到了楼梯口——电梯已经过了开放时间,六楼到一楼,转圈的台阶连绵缓慢,沈眠靠在他后背上烧得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呼出的气息透过谢闻远校服后领的布料传导到他脖子根——那一片的整片皮肤都起了细密的反应,类似被热水袋敷过之后的暂时性毛细血管扩张,但他没有偏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把沈眠往他肩背靠了靠。沈眠在他的支撑下闭着眼睛任由自己被搬过转角,迷迷糊糊中仍在说些什么,声音被埋在谢闻远校服肩线与书包带之间,尾音散成了不成句的气流。
      “对不起……”
      “我又没考好……这次不该错受力分析……”
      “这次物理最后那道题我其实会做……但是手就是不敢写,我一直在想要是再错怎么办……”
      “于知行给我留的包子我吃不下去……包子味太冲了……别告诉于知行……上次害他挨处分……”
      “数学选择题错了三道都是大意,检查的时候改错了一道……改错的那道我本来选对了……”
      他的语速很慢,每句话之间有大段的气音空白,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人交代这几个月来的考试失误清单,又像是在对某个早已离开他生活重心的人徒劳地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继续成为那个值得被表扬的年级前十。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谢闻远需要偏头靠近他的嘴唇才能拼出完整的句子——沈眠说到他妈妈早上给他热牛奶但是他忘了喝,他说他忘了喝不是故意的,他说他出门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今天物理课要讲的那道电磁感应他还没做出来,他说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为什么自己现在连一道高一就能秒解的受力分析都画不好。他吐出最后一个字时谢闻远已经把他背到了医务室门口,正在用单肩顶开医务室的门,听到这里他的肩膀明显僵了一拍,然后绕过屏风把沈眠放在最靠近暖气片的窄床上。
      校医给他量了体温数了心跳频率,开了退烧药扎上点滴,然后拉上帘子关掉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沈眠陷在窄床里,半昏半醒之间呼吸终于从急促转为均匀。他安静了一阵子,热度使他的眉心在平躺时也维持着微皱,和他醒着时对着物理卷抿唇计算的模样并无不同。
      谢闻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臂压着薄被一角以免他翻身牵扯针头。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盯着沈眠的脸看了——以往在天台上每次转头看他的时候总是隔着几步距离,从侧面捕捉到他耳朵插着耳机、下巴埋在衣领里的轮廓,而此刻这张脸就在枕头上,眉骨到鼻梁到下颌线条顺着他熟悉的轨道一一铺陈于床头灯的暖光下,生病让他失去了平时那种用面无表情来掩饰自己的防御值,终于显露出了他平时收得很紧的、那只猫偶尔愿意瘫在太阳底下的真正姿态:脆弱而不设防,安静却没有封闭,连手指都松开了平时掐掌心的力道,摊在枕边微微往上曲成弯月形。那只手里有几道刚愈合不久的指甲印。
      谢闻远伸手把他眉心那道竖痕轻轻揉开回平整。他的拇指因为在紧张时长期按笔,指腹上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划过沈眠眉弓时带起了一小片极细微的磨擦热感。沈眠的睫毛动了动,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瞬间又下意识往刚才的方向皱回去,谢闻远用拇指停在原来的位置再次轻轻抹平,然后他的声音低到和自己心跳几乎共振的程度,像是比草稿纸上最轻微的铅笔印都更难辨识。
      “眠眠,”他叫了第一声,这两个字从喉咙到唇齿到空气用了他这辈子最小的输出功率,但每一个音素都被他自己听得清清楚楚,因为他既是发射源也是见证人——这是他第一次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用这个称呼对沈眠说话,虽然沈眠现在意识并不清醒,但他自己清醒得足以在灵魂里刻下这一刻的全部坐标,时间、地点、光线强度、点滴流速、沈眠睫毛的长度和他自己心跳在所有大考加起来的总分乘以二的换算中被扔掉的理智。“退烧了就不疼了,”他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好像是在告诉自己这个称呼已经被正式启用,与物理试卷里“试卷背面用铅笔不允许”不一样,他可以在心里无限次调用这个声音档案。
      沈眠没有醒。他在高烧的浅层梦境的边缘处听到了一组从未被任何人用于叫他的音节——不是“喂”,不是“沈眠同学”,不是“那个三班的”,不是任何他在学校里被称呼的方式。那两个字的辅音和元音配比落在他的听觉神经上,产生了一组他从未接收过的特定频率,他的大脑在不完全清醒状态下自动完成了信号比对:这个声音是谢闻远的,这个称呼是新的,使用者是独家的,接收者也是独家的,它不属于任何人际交往规范内的称呼系统,它是一个被专门定制出来只用于匹配这个声音和这个名字间单向连接的密钥。他在梦里把呼吸调慢了几个周期,枕头更软了,眉心不皱了。
      清晨退烧后他醒来时看到谢闻远趴在床边枕着自己交叠的前臂睡着了,后背随着呼吸很深很慢地起伏,手指还虚搭着他右手边的被角。他像上次在医务室一样撑起身体把滑下来的校服轻轻拉回谢闻远肩头,看了看他压在臂弯下半张露出倦色的脸,然后闭上眼睛继续假睡。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中途醒过,这件事后来谁也没提。
      第二天傍晚,天台上,沈眠终于从医务室解放回到水箱旁边。他推开铁门走过来坐下,谢闻远像平时一样递过一杯热奶茶,然后低着头做题,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沈眠在他笔尖开始错第二道选择题的时候,忽然用一种极轻的、被围巾拦过一半的尾音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说了什么话。”谢闻远把受力分析图上的箭头从向内改成向外,说“没有”。“你在发烧,听错了。”他又补了一句。
      沈眠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不由自主弯起来的嘴角,然后低下头翻开错题本,在草稿纸最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圆圈,圈里没写任何字,只有一圈淡淡的铅笔痕迹,轻得像猫踩过水渍后在水泥面上留下的、不到半分钟就会蒸发消失的爪印。但谢闻远从余光的折射角度看到了。他把笔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往下写题,没有看沈眠,也没有问那个圆圈是什么意思。但他在自己面前的草稿纸上,用比沈眠画圈同一种品牌的铅笔,在同样的右下角位置,也画了一个圈。两个圈隔着一张旧课桌的距离,在不同的纸面相同的高度,像两个人同时把自己刚发现的一颗星星装进不同的星图里,留着等以后有更长的时间、更亮的天空和更清醒的耳朵时再来相互校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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