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清碎梦》Aixly

9、第9章 心愿 长夜漫

　　长夜漫过宿舍纱窗，月光碎成一地斑驳。

　　宋清苑蜷缩在被褥之中，宋深芷那句“可心意不受人控制，阿苑”反复在脑海盘旋，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敢再出声，生怕一开口，积攒已久的情绪便会溃不成军。齿尖死死抵着下唇，酸涩顺着喉管蔓延，眼底的湿意迟迟不肯褪去。

　　身侧平铺着宋深芷的校服外套，清冽干净的气息将他包裹，本该让他安心，此刻却只带来无边的煎熬。得到共鸣的喜悦与他们是亲兄弟的绝望交织在一起，拉扯着他的心神。

　　是啊，心意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他也想只做宋深芷的弟弟，想心安理得接受这份偏爱，想守住那条名为兄弟的界限。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单纯的依赖悄悄变质，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那人的身影，触碰的瞬间心跳失控，独处时满心都是不为人知的奢望。

　　过道对面，宋深芷同样毫无睡意。

　　他平躺在床铺上，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方才宋清苑迷茫苦涩的问话，撞碎了他一直刻意维持的冷静。他早看清了少年藏不住的心思，同样，也早就认清自己沦陷的事实。

　　他一直在克制，刻意把握分寸，试图用兄长的身份隔开汹涌的情愫。他耐心开导宋清苑，温柔包容他所有小情绪，一遍遍提醒自己守住底线。可每一次宋清苑扑进他怀里，每一次少年耳尖泛红、慌乱躲闪眼神的模样，都在瓦解他所有防线。
　　他爱他，是恋人之间的爱，这是事实

　　可他清楚又这条路可能没有归途，世俗的眼光、与生俱来的身份，都是无法跨越的高墙。一旦戳破那层薄纸，两个人都会坠入深渊。他不敢赌，赌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长久的沉默笼罩整间寝室，只有窗外此起彼伏的夏虫鸣响，沈子沐均匀平缓的呼吸声隔着过道传来，裴知远向来浅眠，此刻看似熟睡，心思却格外通透。方才桌前两人指尖相触时刹那的僵硬，夜里低声交谈的怅然，他尽数听在耳里，只是选择缄默不语。旁人的心事，外人无从插手。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才缓缓席卷而来，宋清苑抱着外套沉沉睡去。梦里全是校园的晚风、天台的落日，还有宋深芷垂着丹凤眼望向他的模样。

　　天蒙蒙亮，清晨微凉的光线穿透窗帘缝隙。

　　宋清苑是被楼道早起学生的喧闹声吵醒的。他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第一反应便是看向对面床铺。

　　宋深芷已经醒了，端正坐在床边整理课本，晨光落在他侧脸，轮廓柔和。察觉到视线，他抬眼望过来，目光直直撞上宋清苑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昨夜深夜对话的画面瞬间涌上两人心头，空气悄然漫开一层微妙的凝滞。

　　宋清苑率先移开目光，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攥紧身上的薄被，小心翼翼把那件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醒了？抓紧洗漱，早自习别迟到。”宋深芷率先打破寂静，语气听不出异样，仿佛昨夜那段剖白心事的对话，只是夜色催生的一场幻梦。

　　“嗯。”宋清苑低声应答。

　　沈子沐揉着眼睛坐起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死了，昨天你们刷题到那么晚，我还以为你们今早要起不来。”

　　裴知远缓缓坐直身体，淡淡开口：“今早你们班主任要抽查数学错题本。”

　　这句话让宋清苑心头一紧，立刻想起昨晚宋深芷帮他梳理的两道大题，连忙翻出卷子，拿出草稿纸快速复盘解题思路。

　　他拿着笔，思绪却总是飘忽。余光不断飘向一旁收拾东西的宋深芷，昨夜那句“心意不受人控制”反复回响。

　　他悄悄捏紧笔尖。既然无法斩断念想，那眼下是不是可以贪心一点？暂且不去想遥远以后的破碎结局，珍惜当下还能安稳相伴的时光。

　　洗漱完毕，四人结伴走出宿舍。

　　春城清晨的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吹散夏夜残留的闷热，道路两旁紫薇花开得繁盛，淡紫花瓣落了一地。来往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向教学楼，喧闹的人声填满整条校道。

　　宋清苑刻意放慢脚步，自然而然走到宋深芷身侧，两人并肩往前走。

　　“昨天两道大题，还有哪里依旧弄不明白？课间我再给你讲一遍。”宋深芷侧头看向他。

　　“暂时理清步骤了，害怕题型一变又不会。”宋清苑小声说道。

　　“遇到变式题及时标记，晚上回去我们一起分析。”

　　温和的语调落在耳边，宋清苑心头泛起暖意，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哥，外套……今天傍晚还给你。”

　　“不急。”宋深芷淡淡一笑，丹凤眼漾开浅浅温柔，“你想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宋清苑心跳骤然加速，慌忙低下头，盯着脚下散落的紫薇花瓣，不敢再说话。

　　一旁的沈子沐转头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悄悄和裴知远对视一眼，默契地放慢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的空间。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四人分开，走向不同楼层的班级。

　　分开前，宋深芷停下脚步，看向宋清苑：“上课别走神，认真听讲。”

　　“我知道！”宋清苑点点头，看着宋深芷转身走上另一层楼梯，直到身影消失在转角，才依依不舍转身走进自己教室。

　　坐到座位上，宋清苑把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数学卷子摊开，可视线落在题目上，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宋深芷俯身讲题的模样，深夜宿舍里低沉怅然的声音。

　　沈子沐坐在他旁边，用笔杆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又发呆呢？你最近心思好像总不在学习上。”

　　宋清苑猛地回神，勉强扯出笑意：“没有，就是数学太难了。”

　　沈子沐轻叹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声道：“清苑，有些事别逼自己太紧。”

　　他隐约察觉到宋清苑心底藏着很重的心事，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慰。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宋清苑听得断断续续，时不时看向窗外，期盼着下课铃响起，能够下楼看见等待他的宋深芷。

　　午休时分，食堂人声鼎沸。四人约好在靠窗餐桌碰面。

　　宋深芷习惯性把餐盘里不喜欢吃的青菜挑到自己盘中，将煎蛋夹到宋清苑碗里，这个长久以来的习惯，自然得没有丝毫刻意。

　　宋清苑捏着筷子，安静吃掉煎蛋。

　　沈子沐看着他的动作笑着打趣：“宋深芷，你也太照顾清苑了，简直无微不至。”

　　宋深芷神色坦然：“他是我弟弟，理应照看。”

　　弟弟。

　　轻飘飘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宋清苑心口。

　　是啊，对外而言，他们永远只能是兄弟。无论深夜宿舍里多少难以言说的情愫，白昼之下，必须牢牢守住这个身份。

　　他垂下眼帘，默默扒拉着米饭，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裴知远不动声色观察着一切，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并未插话。

　　午饭结束，四人一同走回宿舍午休。

　　正午阳光热烈，穿过枝叶缝隙洒落，燥热扑面而来。宋清苑走在宋深芷身侧，悄悄往他身边靠近半步，胳膊偶尔轻轻碰到对方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掀起一阵心悸。

　　回到寝室，沈子沐和裴知远很快躺下休息。

　　宿舍再度安静下来。宋清苑没有睡意，侧头看向斜对面床铺闭目养神的宋深芷。少年眉眼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如果他们没有这份血缘羁绊，是不是就不必这样步步隐忍，不必畏惧旁人目光，可以坦然靠近？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不知过了多久，宋深芷忽然缓缓睁开眼，视线精准捕捉到宋清苑望过来的目光。

　　两两相望，空气安静无声。

　　宋清苑来不及收回视线，僵在原地，脸颊迅速升温。

　　宋深芷没有移开目光，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有克制，有眷恋，还有无法言说的无奈。

　　许久，他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别想太多。”

　　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是看穿了宋清苑所有纷乱思绪。

　　宋清苑鼻尖一酸，连忙转过身，背对向他，死死攥住床单。

　　他明白宋深芷的意思。想再多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现实，他们只能顺着现有的轨道往前走，小心翼翼守住这份隐秘的情感，享受眼下短暂的温存。

　　午休悄然落幕，下午的课程如期而至。

　　接连两节数学课，老师当堂发放随堂小测试卷。宋清苑看着试卷上相似的几何大题，想起宋深芷昨夜教他的辅助线思路，深吸一口气，沉下心动笔演算。

　　交卷之后，他心底隐隐生出期待，迫切想要把不错的成绩分享给宋深芷。

　　终于熬到放学，宋清苑拉起沈子沐快步冲出教室，远远就看见楼下大树底下等候的身影。

　　宋深芷倚靠树干站着，落日余晖笼罩周身，光影勾勒出挺拔身形。

　　看见飞奔过来的宋清苑，他唇角扬起温和的笑意。

　　宋清苑扑进他怀中，依旧习惯性将脸埋在他肩头：“哥，今天数学小测，那道几何题我做出来了！用了你教我的方法。”

　　“很棒。”宋深芷抬手，轻柔抚摸他的后脑勺，语气满是赞许。

　　沈子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清楚，这般亲密无间的相处，迟早会滋生风波。

　　宋清苑贪恋此刻短暂的拥抱，不想松开，心底却清晰明白，美好的光景皆是镜花水月。

　　晚风徐徐吹过，紫薇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肩头。

　　宋清苑悄悄闭上眼，贪婪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他在心底默默许愿。
　　希望可以和哥这样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