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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雾色异变,神明衰弱 宿命枷锁反 ...

  •   暮色彻底沉落雾墟林海。

      方才响彻天地的禁忌古谣,终是伴着最后一缕苍凉音节,缓缓消融于茫茫白雾深处。

      没有盛大落幕的余响,没有震耳欲聋的震荡,就像它骤然响起时那般突兀,沉寂得悄无声息。可天道留下的桎梏余威,从未消散半分。

      那是刻在渊墟骨血里的惩戒,是缠绕他千年的宿命枷锁,是异类深情与生俱来的劫数。古谣可止,天道难违,枷锁难脱,反噬难消。

      林间晚风渐渐平息,原本温柔缱绻、岁岁温顺的秘境白雾,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滋生出翻天覆地的异变。

      这片独属于雾墟的天地,四时风月自成一脉。春生灵花漫山,夏雨清润无燥,秋风吹彻林峦,冬雪落覆青檐,依山而建的中式古建群立于此千年,黛瓦飞檐、曲廊石栏、苔阶□□,一砖一瓦都承载着渊墟的神魂心念。

      人与墟共生,神与境同存。

      渊墟是雾墟的守护者,亦是雾墟本身。

      他的心念安稳,秘境便四时清宁、雾色温柔;他的神魂受损、心绪崩乱、宿命反噬,整片雾墟便会随之动荡倾覆、灵气紊乱、雾色异变。

      这是千万年不变的共生法则,也是天道桎梏最残忍的一环。

      前世临汐殉身离世,他神魂崩裂、痛不欲生,那一日雾墟千里白雾尽染寒霜,四季时序颠倒崩坏,古林枯败,繁花尽落,千年秘境险些随他一同覆灭消亡。

      是他凭着一丝执念强行锁固神魂,以残损神躯镇压秘境动荡,以千年孤寂禁锢自身心绪,才换得这片故土岁岁安稳、四时无恙。

      千年隐忍,千年克制,千年不敢动心念、不敢生贪恋、不敢盼朝夕。

      只为守这一方故土安宁,守着转世轮回的少年,能在人间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可今日,宿命古谣重启,枷锁彻底锁紧。

      他动了千年不敢动的情,贪了千年不敢贪的暖,念了千年不敢念的人。

      哪怕只是片刻暮色相拥,只是一句不离不弃的心动沉沦,也足以让尘封千年的天道惩戒彻底反噬,让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躯,再度濒临溃散。

      林间静谧无声,暮色浓沉如墨。

      临汐尚且伫立在原地,心底还残留着方才宿命古谣带来的沉沉压抑与酸涩。

      他虽听不懂古谣的禁忌深意,看不见无形的宿命枷锁,却能清晰感知到周遭氛围的骤然沉郁。方才还温柔裹身的雾风,此刻悄然带上了一缕刺骨的微凉,漫过衣袂肌肤,沁入四肢百骸,让人无端心生惶然。

      他下意识侧首,望向身侧静默伫立的少年。

      这一眼望去,心头骤然狠狠一沉。

      暮色微光之下,渊墟的状态早已不复方才模样。

      方才哪怕被宿命枷锁撕扯、被千年痛楚裹挟,他依旧身姿清挺、脊背笔直,维持着雾墟守护者与生俱来的孤绝风骨,哪怕眼底泛红、心绪溃防,也从未显露半分孱弱。

      可此刻,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微微虚晃,肩头不受控制地轻轻下沉,原本莹白通透、不染半点尘埃的银发,失却了往日的温润光泽,隐隐透着一层淡薄的苍白。

      那张素来清冷绝尘、无波无澜的眉眼,覆上了一层极致的疲惫与倦色。长睫无力垂落,轻轻颤动着,像是承载了千斤重担,再也无法稳稳抬起。琉璃色澄澈透亮的眼眸,褪去了所有温柔、所有挣扎、所有细碎光亮,只剩下一片浅浅的涣散与苍白。

      他在衰弱。

      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无力、神形损耗。

      临汐呼吸骤然一滞,心底的惶然与心疼瞬间汹涌而上,瞬间压过所有疑惑与怅然。

      “渊墟?”

      他快步上前半步,语调带着难以掩饰的轻慌,指尖下意识想要触碰对方,又怕惊扰了此刻状态极差的少年,只能堪堪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人间的问句温柔急切,字字都是真切的担忧与焦灼。

      临汐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渊墟。

      相处朝夕数十日,他所见的少年,永远是清冷自持、强大无匹的。他是整片秘境的主宰,是万古孤岛的守护神,举手可定雾色起落,抬眸可镇四方安宁,似是永远无坚不摧、无痛无疾、永恒长青。

      他以为,神明般的少年,本就该岁岁强大、万古无恙。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知晓。

      世人仰望的神明从无金身不败,清冷孤高的皮囊之下,是早已被宿命与思念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残破神躯。

      他的强大,从来都是伪装。

      是撑了千年、硬扛千年、隐忍千年的故作坚韧。

      渊墟静静伫立在暮色雾色之中,身形微晃,意识微微涣散。

      宿命枷锁的反噬,正在一寸寸蚕食他的神魂灵力。

      方才古谣响彻之时,是心神的凌迟。

      此刻雾色异变之下,是神躯的崩塌。

      千万年,他以身为墟,以魂为锁,镇压着秘境动荡,禁锢着宿命劫火,封存着两世的爱恨别离。每一次心动,每一次贪恋,每一次与临汐的靠近,都会触发天道的惩戒,损耗他本源的神魂灵力。

      前世情深,险些魂飞魄散、秘境倾覆。

      今生重逢,步步沉沦,步步损耗,步步衰弱。

      他听不懂临汐急切温柔的问询,却能清晰捕捉到那语气里极致的慌乱与担忧。

      涣散的眸光微微聚焦,艰难落在眼前少年温柔焦灼的眉眼之上。

      心底骤然泛起细密的涩意与悔意。

      他不该贪心。

      不该贪恋这片刻的朝夕温柔,不该放任自己沉沦重逢的暖意,不该打破千年的克制与隐忍。

      他的衰弱无碍,他的损耗无妨,他的覆灭无惜。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自身神魂溃散、形神俱灭。

      他最怕的,是让临汐看见他的孱弱,让临汐窥探到宿命的恐怖,让临汐因为心疼、因为愧疚、因为畏惧,再度远离他,彻底离开这片雾墟。

      千年一别,已是极致酷刑。

      他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别离。

      渊墟微微抬眸,薄唇轻颤,想要吐出细碎的秘语安抚他,想要告诉他自己无事,想要褪去孱弱、重回清冷强大的模样,让他安心留在这里。

      可唇瓣开合数次,空灵婉转的古音却滞涩在喉间,无法成型。

      神魂反噬带来的无力感席卷全身,灵力紊乱,气息絮乱,连最熟悉、最本能的母语私语,都难以顺畅吐露。

      周遭的雾色异变愈发剧烈。

      原本均匀流转、温柔纯白的雾气,从林海深处、古碑之下、殿宇回廊之底,层层翻涌沸腾起来。白雾深处隐隐透出暗沉的灰蒙色调,温柔的雾流变得汹涌躁动,盘旋翻卷,席卷整片山林。

      风不再温柔,花不再留香,林不再静谧。

      四时安稳的雾墟,彻底陷入了千年未见的动荡之中。

      枝头盛放的紫花被狂乱的雾风卷落,漫天纷飞,零落碾尘;参天古木的枝叶簌簌坠落,繁叶飘摇,满目萧瑟;青石曲径上凝结的晨雾寒霜快速消融,又转瞬凝出微凉的露气。

      四时秩序紊乱,秘境灵气溃散。

      人墟共生,他衰,则墟乱。

      这片承载了两世爱恋、千年等候的故土,陪着他一同承受着宿命的反噬,一同走向动荡与破败。

      临汐站在一片翻涌躁动的白雾之间,清晰看着眼前少年愈发苍白的面色、愈发虚晃的身形,看着整片秘境因他而天翻地覆、雾色倾覆,心底所有的零碎疑惑瞬间串联成型。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所有伏笔。

      读懂了渊墟为何天生不安、为何满心怯懦、为何不敢靠近、为何克制深情。

      读懂了他的清冷是伪装,孤高是铠甲,疏离是自保,沉默是隐忍。

      读懂了所谓宿命枷锁,从来不是虚无的天道说辞。

      是只要他爱我一分,他便损神魂一分。只要他贪我一寸,秘境便动荡一寸。

      前世,我为护他,身死殉情,留他孤身千年,神魂重创。

      今生,他若爱我深重,便会被宿命反噬,形神渐灭,秘境倾覆。

      这便是困住他千年的终极宿命。

      这便是禁忌古谣传唱千年的真相——人神殊途,深情必损,相爱必劫,相守必殇。

      心头的酸涩与惶然轰然炸裂,滚烫的心疼密密麻麻裹满五脏六腑。

      他看着眼前强撑孤骨、濒临溃散的少年,忽然就懂了那千年隐忍的克制。

      不是不爱,是不敢深爱。
      不是不念,是不敢深念。
      不是不想相守,是每一次相守,都是以命为赌,以魂为耗。

      千年以来,他独自一人,默默承受着相爱带来的所有惩戒,默默看着所爱之人轮回浮沉,默默守着残破的秘境与残破的自身,岁岁孤熬,年年自愈。

      无人知晓他的痛,无人共情他的难,无人接住他的孱弱。

      世人皆慕雾墟静谧无尘,皆羡守护者万古长生、无拘无束。

      唯独他知晓,这万古长生,是无尽刑狱。这无上神位,是无边枷锁。

      “渊墟……”

      临汐的声音微微发颤,温柔的眉眼覆上一层薄薄的湿意,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踏出,彻底靠近身形摇摇欲坠的少年。

      咫尺之距,他能清晰看见少年苍白的唇色、涣散的眸光、无力颤动的长睫,能感受到他周身缓缓溢出的、濒临溃散的微凉气息。

      翻涌躁动的白雾在二人身侧疯狂盘旋,却诡异的不敢侵入咫尺方寸之地。

      整片秘境天翻地覆,唯独他身侧,是少年拼尽残余灵力,为他守住的一方安稳天地。

      哪怕神魂剧损、形神俱疲,他依旧本能护他周全。

      临汐心口滚烫酸涩,抬手不再犹豫,轻轻扶住他虚晃欲倒的肩头。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片彻骨的微凉顺着指尖蔓延而来,没有往日神性的清润温凉,只剩灵力溃散后的虚无寒意。

      “别撑了。”

      临汐放软了所有语调,声音轻而稳,带着安抚,带着疼惜,带着不顾一切的笃定。

      “不用再假装强大,不用再克制孱弱,在我面前,你不必永远无坚不摧。”

      千年以来,你独自扛下所有宿命、所有反噬、所有动荡。

      从今往后,我陪你。

      哪怕天道难违,哪怕宿命难破,哪怕深情是劫,相守是罚。

      渊墟涣散的眸光轻轻落在他脸上,苍白的唇瓣微微动着,终于挤出几缕细碎空灵、微弱至极的秘语。

      音节破碎断续,气息孱弱无力,是神魂损耗极致的模样。

      「Vulneratus sum...」

      我很痛。

      千年以来,从未对外人言说的痛楚、疲惫、破败、煎熬,在此刻尽数破防,坦露在唯一懂他、疼他、惜他的少年面前。

      他是万古孤神,是秘境主宰,是世人敬畏的异类。

      他可以扛住山河倾覆、岁月荒芜、众生背离。

      唯独扛不住,心爱之人温柔的眼神、真切的疼惜、不离不弃的奔赴。

      临汐掌心轻轻收紧,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所有温柔的暖意,尽数渡给濒临溃散的少年。

      雾色依旧剧烈异变,整片林海翻涌不息,四时灵气持续溃散,古建回廊在动荡雾色里静静伫立,历经千年风雨,此刻陪着它的主人一同承受宿命惩戒。

      世间万物皆在动荡倾覆。

      唯有他扶着他的掌心,安稳滚烫,坚定不移。

      “我知道。”

      临汐轻声回应,字字温柔,句句真心。

      “我知道你忍了千年,疼了千年,孤独了千年。”

      “没关系,我在这里。”

      暮色深处,白雾狂涌,天地动荡。

      清冷寡淡、万古坚韧的秘境少年,终于卸下了千年铠甲,展露了破败孱弱的本心。

      神明终究会衰弱,孤勇终究会耗尽,执念终究会疲惫。

      唯有藏了千年的爱意,历经反噬劫难、宿命枷锁、时光打磨,依旧滚烫如初,岁岁不变。

      渊墟靠在他掌心支撑的方寸安稳里,涣散的眼眸渐渐凝起浅浅的依赖。

      千年枷锁再重,天道反噬再痛,秘境动荡再烈。

      只要身前这人还在,他便还能撑住万千荒芜,守住万古孤岛。

      雾色异变未歇,神明衰弱未止。

      但从此,孤神有归处,劫难有人陪,余生不再是孤身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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