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沐知春

1、生苗禁地 ###

　　### 第一章生苗禁地
　　黔东南的深山，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谢景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登山靴踩在腐烂的落叶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指南针早在两个小时前就失灵了，指针像个疯子一样乱转，仿佛这里的磁场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扭曲了。
　　“谢教授，我们……真的还要往前走吗？”身后的向导阿土声音发颤，死死拽着背包带子，“前面是‘鬼打墙’，再走就是生苗的禁地了。寨子里的老人说过，进去的人，骨头都剩不下。”
　　谢景晨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来路已经被浓雾吞噬，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死寂。
　　“阿土，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人。”谢景晨的声音很冷，像这山里的泉水，“三个月前，我的助手在这里失踪，警方搜了半个月一无所获。我不信邪，也不信鬼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子透着一股子执拗的寒意：“如果你不敢走，就在这里等我。酬金我会双倍给你。”
　　阿土脸色惨白，想劝，却又不敢违逆这个看起来文弱却气场惊人的男人，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周围的植被越发诡异。
　　原本常见的阔叶林逐渐被一种叶片呈紫黑色的藤蔓取代，那些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偶尔风吹过，竟发出类似女人呜咽的低鸣。
　　天色渐暗，林子里起了风。
　　“谢、谢教授……”阿土突然停住了，手指颤抖地指向前方，“你看……那是什么？”
　　谢景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前方不远处的古树上，挂着一排排风干的白骨。不是动物的，而是人的指骨。每一节指骨上都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风一吹，银铃叮当作响，在这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渗人。
　　“是‘指路铃’。”谢景晨走上前，仔细观察着那些指骨，“这是生苗用来标记领地的方式。看来，我们已经越界了。”
　　话音刚落，一阵诡异的香气突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香味甜腻得让人作呕，像是熟透腐烂的果实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谢景晨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挂满指骨的树仿佛活了过来，枝条像鬼手一样朝他抓来。
　　“教授！小心！”阿土的惊呼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谢景晨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脚踝。他低头一看，竟是一根紫黑色的藤蔓，正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攀爬，藤蔓上的倒刺轻易地刺破了他的裤管，扎进肉里。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拔出腰间的登山刀，狠狠砍向藤蔓。
　　“噗嗤——”
　　藤蔓断裂，喷出的不是汁液，而是暗红色的血。
　　“谁在那里！”谢景晨厉声喝问，背靠着一棵大树，警惕地扫视四周。
　　雾气中，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银饰碰撞声。
　　叮铃，叮铃。
　　声音很轻，却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谢景晨眯起眼睛，透过浓雾，隐约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坐在不远处的树杈上。
　　那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苗服，衣摆和袖口绣着繁复诡异的暗红图腾。他的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正随着他晃动的双腿发出声响。
　　最让谢景晨心惊的是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苍白得近乎病态，眉眼却生得极美，眼尾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妖冶。他的嘴唇涂着鲜红的口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景晨。
　　就像是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外寨的人，胆子倒是大。”
　　少年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独特的、像是玉石撞击般的质感，“擅闯生苗禁地，还杀了我的‘守门藤’。你说，该怎么罚你？”
　　谢景晨握紧了手中的刀，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道：“我是来找人的。无意冒犯，只要让我离开，我可以赔偿。”
　　“找人？”少年轻笑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
　　他的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落地无声。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甜腻的香气愈发浓烈。
　　少年走到谢景晨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谢景晨甚至能看清他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略显狼狈的模样。
　　少年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挑起谢景晨的下巴，指尖冰凉，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触感。
　　“找谁？”少年歪了歪头，眼神天真又残忍，“是找那个三个月前死掉的蠢货吗？还是……”
　　他的手指缓缓下滑，停在谢景晨的喉结处，轻轻摩挲着：“来找我的？”
　　谢景晨猛地拍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你是谁？”
　　少年也不恼，只是收回手，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指尖残留的温度。
　　“我是乌赫安。”
　　他看着谢景晨，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
　　“苗疆的圣子，也是这里的神。”
　　乌赫安突然凑近谢景晨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谢教授，欢迎来到……我的地狱。”
　　下一秒，谢景晨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滑腻的东西——那是一条极细的小蛇，正飞快地缩回乌赫安的袖口中。
　　“你……”谢景晨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带着甜香的怀抱。
　　耳边传来乌赫安低沉而愉悦的笑声：
　　“情蛊已种。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