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瞑衍》总蠢

9、素影携玉

　　早膳用罢，宫人轻手轻脚撤下碗筷，垂首退至殿外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相处甚笃的两人。
　　萧玉被慕言一早上没个正形的调侃逗得耳尖泛红，腮帮子还裹着点未咽下的甜糕香气，懒得再跟他斗嘴，起身便往庭院里的临水小亭走，只想躲开那人灼热又促狭的目光。
　　“跑这么急，就这么怕我？”慕言低笑出声，指尖捻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长腿一迈就跟了上去，语气散漫又带着独有的宠溺，“张嘴，我味你。”
　　萧玉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斜抬眼瞥他，语气懒懒的带着点嗔怪：“少在这儿假好心，我自己不会拿？”
　　“我乐意伺候你，不行？”慕言挨着他坐下，胳膊肘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臂，顺手把桂花糕塞进他手里。石桌本就窄小，两人肩并肩挨着，稍稍一动就肌肤相贴，氛围软乎乎的，全是不加掩饰的亲近。
　　萧玉小口咬下，甜香在舌尖化开，连日来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
　　“后日太后设宴，你可得绷紧弦。”慕言把玩着腰间羊脂玉佩，语气渐渐沉下来，聊起正事，“朝中那帮老臣，早就盯着西境兵权，到时候肯定变着法套话，咱们得把口径对齐，半分破绽都不能露。”
　　“我心里有数。”萧玉淡淡应声，目光扫过院中的葱茏花木，“西境边境的暗线我已经布好，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传回，不会给朝中之人留把柄。”
　　“有你在，我总能放下心。”慕言侧头看他，眼底笑意温柔，忍不住伸手想去揉他的发顶。萧玉偏头躲开，抬手拍开他的手，满脸别扭。
　　“别总动手动脚，没个正形。”
　　“只对你这样。”慕言笑得肆意，刚想再逗他几句，整座庭院的氛围，骤然间天翻地覆。
　　原本轻柔拂面的晨风，瞬间凝滞如冰，一股清冷却凌厉的威压，毫无征兆地笼罩整座庭院。没有暴戾之气，却自带不容侵犯的疏离感，压得枝头飞鸟噤声，远处宫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慕言神色骤沉，周身散漫笑意瞬间散尽，几乎本能地将萧玉死死护在身后，指尖运力，眼神锐利如刃，死死盯住庭院入口。
　　萧玉靠在他身后，心头莫名一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一股陌生却又隐约有些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下一秒，一道素白身影缓步踏入庭院。
　　一袭素色锦袍纤尘不染，墨发用一根简单玉簪高束，身姿清挺如竹，周身裹挟着清冷孤绝的气质，没有半分烟火气。眉眼淡漠疏离，目光直直锁定亭中的萧玉，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不容抗拒。
　　“又是你。”慕言沉声开口，周身戒备拉满，稳稳挡在萧玉身前，语气带着浓浓的警惕与不悦，“屡次暗中徘徊宫苑，今日还敢明目张胆闯入，你究竟想做什么？”
　　素衣人停下脚步，立在亭外三步开外，目光淡淡越过慕言，径直落在萧玉身上。素来无波的眉眼微动了分毫，完全没将身前的慕言放在眼里，声线清冽平缓：“萧玉，跟我走。”
　　萧玉从慕言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眉头微蹙，眼底满是疏离与戒备：“我与你素未深交，凭什么贸然跟你离开？”
　　“你我缘分早已注定，只是你暂时不知。”素衣人眸光沉静，语气带着笃定，“你留在深宫朝堂风波中心，早晚难逃纠葛缠身。唯有随我离开，才能避祸安身。”
　　“有我在一日，便没人能伤他分毫，更轮不到外人来安排他的去处。”慕言往前半步，气场稳稳撑开，寸步不让，“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想带走他，我绝不会坐视不理。”
　　“慕言，我无意与你结怨相争。”素衣人清冷的目光扫过他，周身威压微微加重，“但今日我必须带他走，此事没得商量。”
　　“那我便只能拦到底了。”慕言不再多言，身形骤然掠出，掌心凝劲直逼对方，出手凌厉却克制，不愿在宫苑闹出太大动静。
　　素衣人身姿轻若流云，脚下微错，便轻易避开攻势。宽袖轻轻一扬，一道温润却浑厚的力道迎面荡开。慕言猝不及防被震得连退两步，稳住身形时，眼底已是几分凝重——这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你拦不住我。”素衣人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倨傲，只是陈述事实。
　　萧玉起身走到慕言身侧，神情坚定：“我不愿跟你走，也不需要你所谓的庇护。你若执意相逼，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有些事，由不得你任性。”素衣人眸光微敛，显然不愿再多耗费口舌。
　　慕言见状，再度提气上前，招式起落间沉稳凌厉，尽全力阻拦。拳脚风劲交织，庭院花木被气浪吹得枝叶纷飞，石桌上的桂花糕、茶盏尽数翻倒在地，一片狼藉。
　　慕言拼尽周身气力缠斗，可素衣人身法飘逸出尘，招式清逸克制，始终从容周旋，不强攻、不狠辣，却招招都压着慕言的节奏，让他根本近不得身。
　　数十回合下来，慕言气息渐促，肩头一个破绽露出，被素衣人指尖轻轻一点，顿时半身发麻，力道一泄，踉跄着往后退去。
　　“慕言！”萧玉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扶住他，转头看向素衣人，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你何必出手伤他！有事冲着我来就好。”
　　“我本无意伤人。”素衣人目光落在萧玉身上，神色依旧清冷，“既然你不肯主动随行，那我只能破例强行带你离开。”
　　话音落，他身形一晃，瞬息便掠至两人近前。
　　慕言强忍着周身麻意，仍要挺身阻拦，却被素衣人一道柔劲轻轻隔开，根本近身不得。
　　素衣人抬手，指尖稳稳扣住萧玉手腕，力道清浅却禁锢得极牢，任凭萧玉怎么挣都挣脱不开。
　　“放开我！我不走！”萧玉蹙眉挣扎，语气透着执拗。
　　素衣人垂眸看着他，语气淡得没有波澜，换了那句“得罪了”，改成沉稳克制的一句：
　　“别怪我。”
　　不再迟疑，手臂微揽住他的腰，足尖轻点地面，素白身影携着萧玉骤然腾空，踏着檐角枝叶，转瞬便掠出宫墙方向。
　　萧玉被凌空带起，风声灌入耳畔，他下意识回头，望着亭中勉强站定、满眼焦灼无力的慕言，心口猛地一揪，高声喊道：
　　“慕言！”
　　声音散在风里，越飘越远。
　　慕言立在狼藉的庭院中，仰头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素白身影，双拳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担忧、不甘，还有势必要寻回人的决然。
　　风扫过空荡的小亭，只剩满地零落的糕点碎屑与落叶，方才的温存闲逸尽数消散，一场突如其来的强行带走，把两人安稳的日常，彻底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