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银河o_o

139、磨盘 赵闻远的试

　　赵闻远踏上磨盘的第一步，就知道自己错了。
　　磨盘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从外面看，它嵌在骨脊尽头的山体里，直径大约几十米，边缘布满刻痕，每一道沟都深得能踩进去半个脚掌。但踏上去之后，脚下的骨面开始转动，他才感觉到这东西不只是大。它沉。每转一寸，整座骨脊都在跟着震，震感从脚底一路窜上脊椎，在牙根里嗡嗡响。他扛着磐岩盾跑了大约十几步，靴底就开始打滑。骨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骨粉，看着像灰，踩上去像油。他调整步幅，把重心压低，盾从肩上换到手里，横在身前。火剑出鞘，剑尖朝后，剑柄攥在掌心。火属性在剑身上亮起来，暗金色的光纹在骨粉表面映出一小片暖色。但磨盘本身的光是冷的，暗色的核心嵌在磨盘中央，光从核心向四周扩散，把每一道刻痕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刻痕——他跑上去之后才看清楚——不是刻的，是磨的。有人在这座磨盘上跑了很久，跑出了这些沟。沟底比沟沿光滑得多，被脚底反复磨过，骨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极薄的、温润的光泽。他踩在那些沟里跑，脚感比踩在沟沿上稳一点。他跑了大约四分之一圈的时候，磨盘边缘的骨壁里钻出了时间蠕虫。
　　它很长。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像一个被拉长的时钟。骨头做的时钟——每一节的表面都嵌着还在走的秒针和分针，指针在骨面上慢慢走，每走一圈，那一节骨头就亮一下。它的头很小，没有眼睛，没有嘴，只有一圈极细的齿嵌在头端，齿在转动，像一把永远在磨的钻。它从骨壁里钻出来时，身体盘在磨盘边缘，把头探向磨盘中央。它开口说话。没有嘴，声音是从那些还在走的时钟里同时发出来的，每一个时钟一个声音，叠在一起像几百个人在同时报时。
　　“你替谁跑。”
　　赵闻远没有停。他跑了大约半圈，时间蠕虫的头跟着他转。它从磨盘边缘滑下来，身体沿着磨盘表面的刻痕慢慢爬，每一节时钟在骨面上磕出极轻的嗒、嗒、嗒。它爬到赵闻远身后大约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齿在他后颈方向转着，像在等什么东西。
　　“你替谁跑。”它又问了一遍。
　　赵闻远还是没有回答。他跑了大约一圈的时候，时间蠕虫动了。它的身体从磨盘边缘滑下来，沿着赵闻远踩过的刻痕慢慢跟上去。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卡在赵闻远脚步的间隙里——他抬左脚，它进一寸；他落右脚，它再进一寸。赵闻远感觉到背后的空气变重了，但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跑。跑到一圈半的时候，时间蠕虫的头贴上了他的后背。
　　那一圈细齿切进他的工装外套，切进布料下面的皮肤，切到脊椎骨。齿在骨面上转了一圈，咬住了一节骨头。然后它开始啃。咔嚓。极轻的一声脆响。赵闻远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磐岩盾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稳住了，继续跑，但脚步明显比刚才重了。他跑了几步，感觉到脊背上有一个地方空了。不是疼——是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极小的、冰凉的缺口。他试着回忆今天早上从灰域出发时孟清梦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外套。他记得那件外套，记得它的触感，记得它的重量，但颜色想不起来了。他又跑了大约半圈。时间蠕虫啃了第二口。咔嚓。这次他忘记了赵闻远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他记得有人叫他“小九”，但他想不起来是谁先叫的，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这么叫。他记得有人叫他“远哥”，但那个称呼也跟着模糊了。他继续跑。
　　磨盘转了大约三圈的时候，赵闻远已经忘记了很多东西。他忘记了灰域据点的灶台是什么颜色。他忘记了濮恬殷的画笔是什么颜色。他忘记了青丘的冰晶葫芦是什么样子。他忘记了顾辰瑜领口那颗宝石是什么颜色。他忘记了赞迪尔的核心冷却风扇转速是多少。他跑得越来越慢，磐岩盾在手里越来越沉。但他没有停。他记得自己不能停。磨盘上刻着“停下就碾碎”，他看见了。他不是怕被碾碎。他是怕停下来之后，忘了自己在跑什么。
　　时间蠕虫跟在他身后，一节一节的时钟在骨面上磕着，嗒、嗒、嗒。它的齿在他后背上转个不停，每转一圈就啃掉一口。赵闻远跑得腿开始发麻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跑。他记得身后有东西在追他，记得脚下有磨盘在转，记得不能停。但他想不起来自己在保护谁，想不起来谁在等他，想不起来灰域北门口那盏灯是谁装的。他跑到磨盘边缘的时候差点一脚踩空。他低头看脚下——磨盘还在转，刻痕还在，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他站在磨盘边缘，磐岩盾拄在骨面上，火剑在手里。他喘着气。时间蠕虫在他身后停住了，齿还在转，但没有再啃。它说：“你忘了。”
　　赵闻远没有回答。他试着想。他想不起来灰域北门口那盏灯是谁装的。他想不起来灶台的颜色。他想不起来自己背过谁。但他记得一件事。他记得孟清梦膝盖上有疤。十一岁从槐树上摔的。他背她去卫生院。缝了十四针。她趴在他背上，血从他指缝间滴下去，滴在山路上。他记得她趴在他背上时的重量。他记得她趴在他背上时呼吸的频率。他记得她趴在他背上时说了一句话——“赵闻远，你接得住吗。”他说接得住。那年他十二岁，又瘦又矮，连五十斤都背不动。但他从来都接得住。
　　他转过身，面对时间蠕虫。时间蠕虫的头偏了一下，齿停了。赵闻远把磐岩盾从地上提起来，扛在肩上。他朝磨盘中央走去。他说：“接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