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饱和》银河o_o

138、画中镜 濮单人

　　从嫉妒层到懒惰层的过渡地带是一片骨坡。坡面平缓，骨色灰白，两侧没有骨壁，敞开着，能看到远处炼狱山更高处的骨脊在云里若隐若现。七人在骨坡上扎营。赵闻远用火剑在坡面上划出一个小圈，火属性把圈里的骨面烤得微暖，坐上去不冰。他从背包里摸出干粮——压缩饼干和几块赵闻远之前做的柿子饼，柿子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灶火的余温。他分给每个人，最后一块给了濮恬殷。濮恬殷接过柿子饼，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濮恬殷从帆布包里取出画纸和笔。她在营地边铺开画纸，画今天的事。画到一半，画纸上多了一个极小的东西——镜母眼睛里那只小人影，她画进去了。画完镜母的眼睛，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孟清梦，站在领奖台上。然后她在领奖台下面画了自己，在鼓掌。画完这些，她停下来。她的笔尖悬在画纸上方，没有落下。她知道接下来要画什么，但她不确定要不要画。
　　孟清梦的影子在篝火旁忽然拉长。濮恬殷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背后的空气变重了一点，像有人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影子从篝火的光里渗出来，在地面上凝成一团极薄的黑色轮廓。它没有脚，没有脸，只是一层比夜色更深的黑，贴在骨面上，慢慢朝濮恬殷的画纸移动。它走到濮恬殷身后，低头看她画画。濮恬殷的笔尖还悬在画纸上方。她说：“你别吓我。”
　　黑影没有声音，但它伸出一只由影子凝成的手。手很薄，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它指着画纸上镜母眼睛里的那个小人影，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孟清梦。它想让濮恬殷画孟清梦站在第一的位置。它想让她把领奖台画得更高，把孟清梦画得更大，把自己画得更小。濮恬殷把画笔按在画纸上，抬头看黑影。她说：“不用你教我怎么画她。”
　　黑影停在画纸上方，手指没有收回去。濮恬殷低头看了看它指着的位置，然后拿起笔，在那个小人影旁边画了一盏灯——暖黄色的，和北门框上那盏一样。她把灯画在孟清梦和濮恬殷之间，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照亮了。画完之后，她抬头看黑影。黑影缩回孟清梦的影子里。孟清梦在篝火边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濮恬殷在画纸背面写下一行字：“它的手是凉的。像上一世我在废墟里摸到的那些冰。”她把画纸卷起来，放进帆布包最底层。赵闻远在旁边削土豆，看到黑影缩回去，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在孟清梦的篝火边多放了一根柴，火苗窜高了一截，把孟清梦的影子照得更淡。
　　濮恬殷和赞迪尔并排睡在帐篷里。帐篷是赵闻远用防水帆布临时搭的，不大，两个人躺进去刚好。濮恬殷把画纸拿给赞迪尔看。赞迪尔用光谱仪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波形。她说：“影子里的能量和孟清梦的固着互补色同源。但它是一面镜子。它照出孟清梦心里最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东西。”濮恬殷把画纸收好，说：“那就别让她看见。”赞迪尔说：“她迟早要看见。”
　　濮恬殷躺在帐篷里，看着帐篷顶的帆布。骨坡上的夜风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帆布轻轻晃。她闭上眼睛。眼皮上还残留着嫉妒之丝脱落后的触感，像有什么极轻的东西曾经贴在那里，走了之后留下了一层极薄的印。她翻了个身，面朝赞迪尔。赞迪尔已经闭上眼了，光学镀层上的光暗下去，只剩极淡的暖色。濮恬殷看着她，忽然说：“你刚才扫影子的时候，光谱仪上有没有扫到别的。”赞迪尔没有睁眼。她说：“有。影子里面还套着一层影子。那层影子的能量和濮恬殷的颜料残渣同源。”濮恬殷愣了一下。赞迪尔说：“是你自己画进去的。你在潮音盾上画的圆圈，在骨壁上画的线，在画纸上画的灯。你的颜料渗进了孟清梦的影子。它在跟着你。”
　　濮恬殷把脸埋进毯子里。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的颜料在孟清梦的影子里面——那是不是说，不管孟清梦走到哪里，她都能跟着。但影子里的暗面也在。它和她的颜料在同一个地方。她把手伸出毯子，碰了碰赞迪尔的手背。赞迪尔的手指很凉，但她的掌心是温的。濮恬殷说：“明天还要往前走。”赞迪尔说：“嗯。”濮恬殷说：“我跟着你。”赞迪尔说：“你不跟着我。你跟着孟清梦。”濮恬殷说：“你也跟着孟清梦。”赞迪尔沉默了一会儿，说：“嗯。”两个人不再说话。
　　帐篷外，孟清梦的影子里，暗面在篝火的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面极小的镜子。镜子里面映着濮恬殷刚才画在骨壁上的那条线——孟清梦和她自己，两个人的手连在一起。影子把那条线吃掉了。但线还在。只是被影子盖住了。濮恬殷在帐篷里翻了个身，面朝孟清梦的方向。她不知道影子吃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画的那盏灯还在孟清梦的影子里面亮着。暖黄色的，和北门框上那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