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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合欢花年年开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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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多年。具体多少年,温杳没有数。她只知道,合欢树已经长得很高了,高到她仰起头,看不到树顶。两棵树并排站着,枝叶交错,分不清哪棵是她种的,哪棵是他种的。它们的根在地下缠绕在一起,早已经分不开了。
女儿也长大了,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书,很少回来。但每年合欢花开的时候,她会打一个电话——“妈,花开了吗?”“开了。”“爸呢?”“在阳台。”
岑叙站在阳台上,仰着头,看花。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还是像一棵树。温杳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也仰起头。
“今年开了好多。”她说。“嗯。”
“你说明年还会开这么多吗?”“会。”“为什么?”
他看着她,“因为你在。”
温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这几十年,他每年都说这句话——“因为你在。”她还在,所以花会开,春天会来,女儿会长大,他们一起变老。她还在,所以一切都还在。
一年秋天,岑叙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感冒。但烧得厉害,躺在床上,脸很红,呼吸很重。温杳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和很多年前他发烧那次一样。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
“温杳。”“嗯。”“你会走吗?”“不会。”“那你会一直在吗?”“会。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在。”
他闭上眼睛。她以为他睡着了,他没有。他说——“不赶你走。永远不会。”
她哭了。他在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还记得回答她。这个人,记了她一辈子。好的坏的,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后来,岑叙的病好了。他又站在阳台上看合欢树。温杳站在他旁边。
“岑叙。”“嗯。”“你后悔吗?后悔遇到我?”“不后悔。”他看着她,“你呢?”“不后悔。”她笑了,“下辈子还要遇到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好。”
他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时刻,悄悄地、微微地松了一下。那根弦绷了一辈子,从十五岁到七十三岁,从妈妈离开到她出现,从一个人到两个人。绷了那么久,终于松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等到了。她来了,她在了,她不会走了。他不用再绷着了。
合欢花又开了。粉色的,一把一把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花朵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她的头发白了,他的也白了。分不清哪片是花,哪片是白发。
她伸出手,把落在他头发上的花瓣拿掉。
“留着。”他说。“做什么?”“做书签。”
她笑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合欢花瓣落在水面上。八十岁的时候,他还是会亲她。到时候,他的头发更白了,背更驼了,亲她的时候要踮起脚尖。她也会踮起脚尖,让他亲得省力一点。
后来,合欢花每年都开。她每年都会捡花瓣,做书签。他每年都会收下,夹在日记本里。日记本越来越厚,从一本变成很多本,从书桌抽屉里放到了书架上,从书架的一层放到了好几层。她偶尔会翻开看看。
很多年前他写——“今天,她给我过了生日。她烤了一个蛋糕,不好看,但很好吃。我许了一个愿——希望明年的今天,她还在。”还在。后来的每一个生日,她都在。蛋糕越烤越好看了,她的脸也越看越好看了。胖了,瘦了,有皱纹了,白了头发,他都觉得好看。
很多年后,有一个春天,合欢树没有发芽。温杳等了一整个春天,从三月等到四月,从四月等到五月。枝头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绿色。它老了,和她的头发一样,白了,枯了,没有力气发芽了。但它还站着,站着就像在说——我还在。她还在,他也还在。
“它不会开花了吗?”她问。他沉默了一会儿。“会。明年。”
她不知道明年会不会开。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她在等,像等合欢花开一样等——等他每天从书房出来,等她每天在厨房里煮粥,等女儿每年打来的电话,等在阳台上看花的每一个早晨。她等了一辈子,不差这一年。
岑叙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握紧了一些。
“温杳。”“嗯。”“谢谢你。”
她没有看他。她知道他的眼睛红了。
“不用谢。”她说。“下辈子,还要找你。”
她侧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轮廓还是很清晰。九十岁?不对,写多了。头发白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很黑,很深,里面有一个她。从第一天就在了。她的眼眶红了。
“好。”她说。
合欢树还没有发芽。但她在等,他也在等。等春天来,等花再开,等明年,等一辈子。合欢花年年开,今年不开,明年也会开。她信了,他也信了。因为她在,他在。这样就够了。
窗外那棵合欢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光秃秃的,但她觉得,它快要发芽了。明年的春天,花会开的。她等着,他也在等着。
合欢花年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