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上海滩弄堂》阿嗙

4、图你家栀子花 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付照淑站在“大世界”夜总会门口。

　　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她花了一整个上午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资料。

　　她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洋装，头发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她从昨晚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合过眼，满脑子都是代安娜靠在门框上的那个剪影。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晚上，把今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

　　可当她真的站在“大世界”门口的时候，心脏还是像揣了一只兔子。

　　门口迎宾的侍者认识她了，昨晚那个冒冒失失撞进后门的“记者”。

　　侍者用一种微妙的目光打量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她进去了。

　　白天的“大世界”和夜晚完全不同。

　　没有霓虹灯，没有爵士乐，没有觥筹交错的喧闹。

　　舞池空旷得像一座废弃的宫殿，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和木地板蜡的气味，几个工人在擦拭桌椅，看见付照淑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干活了。

　　代安娜不在舞池，也不在后台的化妆间。

　　付照淑站在走廊里踟蹰了片刻，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模糊的钢琴声。

　　她循着声音走上楼梯，推开二楼一扇虚掩的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练歌房，墙壁上贴着吸音的软木板，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靠墙放着。

　　代安娜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一只手在琴键上缓慢地游走。

　　她弹的是一首付照淑没听过的曲子，旋律简单得近乎单调，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她今天没有穿旗袍，一件素白的衬衫配深色的长裤，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颈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道凌厉的下颌线照得格外清晰。

　　付照淑站在门口，忽然就不敢进去了。

　　她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打碎什么。

　　但代安娜还是发现了她。

　　琴声停了，微微偏了偏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来了就进来，站在门口做什么，当门神？”

　　付照淑被噎了一下，乖乖走进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信封上面，像个小学生。

　　代安娜转过身来看她，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衣服，又从衣服滑到她膝盖上的信封，最后落回到她的眼睛。

　　“昨晚睡得好吗？”代安娜问。

　　付照淑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回答“还可以”。

　　但她看着代安娜的眼睛，最终还是老实交代了：“没睡。”

　　“为什么？”

　　“在想事情。”付照淑没敢说想的是谁，低着头，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代安娜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下巴朝她膝盖上的信封抬了抬：“那是什么？”

　　付照淑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正事，连忙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剪报和手写的笔记，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代雄天。”付照淑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腼腆和慌张一扫而空：“五十三岁，祖籍奉天，二十年前来上海白手起家，现在名下有三家纱厂、两家钱庄、一处码头，近期打算涉足房地产生意。社会关系复杂，和法租界工部局的关系匪浅，巡捕房那边也有他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那些资料，条理清晰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

　　代安娜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付照淑认真的侧脸。

　　“去年他在公共租界买了一栋花园洋房，花了八万大洋，”付照淑继续说，“和你母亲……”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代安娜：“和你母亲当年住的那个地方，只隔了三条街。”

　　代安娜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住那么近，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们。”

　　“我母亲等了他十二年。”代安娜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符，“从二十二岁等到三十四岁。她总是说，雄天会回来的，他只是忙，他要打拼。后来他娶了别的女人，她又说，那个女的家世好，能帮到他，他是不得已的。”

　　琴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房间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再后来，他在报纸上登了声明，说和我母亲从未有过婚约关系，说我母亲只是他年轻时的一段露水姻缘，说我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女。”

　　代安娜说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嗤笑一声：“我母亲看到那张报纸的那天晚上，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摔断了腿。”

　　付照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所以你恨他？”付照淑问。

　　“我不恨他。”代安娜抬起头来，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恨意，“我只是不甘心。我母亲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等他回头，他连一个道歉都不肯给。我不需要他的钱，他的房子，他的任何东西。我就是要他亲口对我母亲说一声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房间安静了很久。

　　付照淑低下头，把自己收集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他指着其中一张手绘的家谱图说：“代雄天现在的妻子叫王雪琴，比他小十八岁，生了三个孩子。大儿子代豪杰，二女儿代凯西，小儿子代豪俊。王雪琴的娘家在法租界开绸缎庄，和巡捕房的赵督察长是远亲。”

　　她把那张图转过来，对着代安娜。

　　“这是他的家庭结构和社会关系。要让他低头，光靠我们两个不够，我们需要找到他的软肋。”

　　代安娜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家谱图，在那个叫“王雪琴”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付照淑继续说：“王雪琴这个人，我打听了一下，在社交圈里的风评不太好。有人说她和她的表哥……”

　　“不用说了。”代安娜打断了她，“这些和我想要的没有关系。我不需要通过搞垮他的家庭来复仇，我要的是他亲口认错。”

　　付照淑怔了一瞬，点了点头，把那页笔记翻了过去。

　　“好，那我们就从正面入手。”她说着，从信封里又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烫金的请柬，封面上印着“代雄天先生五十晋三寿宴”的字样。

　　代安娜看向在请柬，眼睛眯了起来。

　　付照淑把请柬推到她面前：“下周六，在国际饭店，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如果你能出现在那里，以他女儿的身份，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没有请柬。”代安娜说。

　　“我有。”付照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报社收到了两张，我可以带一个人进去。”

　　代安娜看着付照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奇怪的力量。

　　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说话声音也不大，但每一句话都踩在实处。

　　“付照淑，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她昨晚就想问了。

　　她们素不相识，不过是在一个雨夜偶然相遇，她对她说了一个故事，她就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这不合逻辑，也不合常理。

　　付照淑的手指在请柬的边缘摩挲了两下。

　　她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像被热水烫过的虾。

　　“因为……”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小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什么？”

　　付照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她的脸红透了，但眼神出奇的坚定，像是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定。

　　“因为那天晚上在后门，你第一眼看我的时候，我就……我就……我就……”代照淑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最后泄了气，只说了句，“就想帮你。”

　　代安娜垂下眼睛，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代安娜站起来，绕过钢琴，走到付照淑面前，微微俯下身和她平视：“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呢？”

　　付照淑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什么……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止要他的道歉呢？”代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要他倾家荡产，身败名裂，和我母亲当年一样一无所有呢？”

　　付照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代安娜的眼睛里。

　　“那我就帮你让他倾家荡产、身败名裂。”

　　代安娜愣住。

　　“前提是，”付照淑补充道，“你真的想清楚了。复仇这种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你走的每一步，都会把你带到更远的地方，远到你可能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自己。”

　　代安娜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付照淑。”

　　“嗯？”

　　“你这人真的很烦。”

　　付照淑被骂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我哪里烦了？”

　　“你让我没办法利用你。”代安娜转过身去，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被阳光晒得有些模糊，“你要是抱着什么目的接近我，我反倒轻松。可你偏偏什么都不图，让我拿你怎么办？”

　　付照淑坐在椅子上，看着代安娜逆光的背影，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代安娜身后，伸出手。

　　但最终还是没敢碰她，只是把手停在她肩膀上方一寸的地方，像悬在半空的一颗心。

　　“谁说我什么都不图？”付照淑声音有些发颤。

　　代安娜微微侧过身，斜睨着她。

　　“那你图什么？”

　　付照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我图你”，但这话太直白了，说出来像在调情。

　　她想说“我图你开心”，但这话太肉麻了，说出来像在念诗。

　　她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图你家的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