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啊！死嘴》拉蒙维多

9、三个死鬼室友与一份晚餐 肖佑安只说

　　周末过去了，肖佑深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在学校的日子总是那么几点一线，教室、图书馆、游泳馆、宿舍。再次回到这种简单得像是设定了某种程序的机械日子，肖佑深竟然突然不适应起来。从前那不被打扰、专注于自我提升的时间，在过了一个周末以后，忽然变得无聊起来。

　　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两本书，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做到一半的PPT。他盯着光标闪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PPT。翻了几页书，又从其他课件里复制了一段话粘贴到PPT上，调整了一下字号，又觉得这段话放在这里不合适，又给删掉了。光标停在空白的文本框里，一下一下地闪。半个钟头过去了，他还停留在这一页上。

　　他又拿起手机。

　　他跟柳懿的上一次聊天还是周四晚上，她发了一张公司门口流浪猫的照片到小群里，说这只猫这两天老跟着她，她怀疑是想跟她回家。他趁着姐姐忙得没动静，见缝插针回了一句「那你养么？」

　　「养不起呀，可恶~~我养我自己都困难」，后面跟了几个哭泣的表情包。

　　对话就断在这里，还没等他想好要回什么，姐姐就往群里甩了几个word文档和两个Excel表格，似乎是几篇文章和作者的信息以及联络时间。

　　他再次放下手机，把刚才删掉的那段话贴在了后面的一页，改了一下措辞，往下翻了两页文献，又觉得不对，切回PPT改了两个字。如此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PPT倒是做完了一多半，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这个PPT要在下礼拜一的课上做发表时使用，他们宿舍四个人正好组成一组。几个人讨论了一下，另外三个一拍即合，让他挑大梁，他们仨打辅助。明明大一入学的时候，四个人都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学期末成绩都不错，第二学期甚至还多多少少拿了几百块的奖学金。大二的时候，翁卿率先脱离图书馆，加入了辩论队，每天就是一遍一遍改稿，辩论水平提高多少不知道，倒是多了一个爱抬杠的毛病；紧接着，就是邵辉所在的网球队开始打起了比赛，他偶尔还要请假出去训练；最后是在这学期一开学，郑盛航被选为了校学生会秘书处秘书长，每天泡在学生会和辅导员办公室，至于这将近一个月都做了什么丰功伟绩，那是没有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快了不少。

　　是寝室群，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翁卿：「深哥，一会儿回宿舍给我带份炒饭！」

　　翁卿：「大恩不言谢！」

　　肖佑深扫了一眼，正准备放下手机，对面又发了一个“爱你哟”的表情包，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了书上。

　　但手机依旧乐此不疲地震动：

　　翁卿：「再帮航航带份酸辣粉……」

　　翁卿：「哨子还想吃一份锅贴~」

　　邵辉：「深哥，我们今儿晚上是否能活着，就全靠你了！！」

　　郑盛航：「佑深，你几点回来？别等食堂关门再去啊~」

　　郑盛航：「我现在还在秘书处做上个月国庆假期的表格，干事们在光棍节都请假了，凭什么秘书长要留在这儿干活？而且为什么要过光棍节啊！」

　　翁卿：「因为你是猪头小队长~赶紧下基层吧，郑秘书！」

　　邵辉：「因为他们要为你这个老光棍过节哈哈哈哈哈哈哈」

　　邵辉：「行了，我先不说了，我得接着训练去了，晚上聊啊！锅贴锅贴锅贴，超大份多加辣多加醋多加香菜！」

　　男生宿舍知行园六栋301寝室四人群，就这样震动出来了一百来条消息，从带饭说到郑盛航在学生会秘书处当“大表哥”，做Excel做到地老天荒，又聊到邵辉在网球部训练被教练控制饮食但今天就是馋锅贴，最后又聊回下礼拜专业课的发表上。肖佑深把群消息设了免打扰，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PPT还剩最后几页，他加快了速度，把文献里的核心观点提炼出来，一条一条地码上去。排版不太讲究，但内容都全了。他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把文件保存发到了群里，让另外三个人做Crosscheck，顺便把格式改一改，关掉了电脑。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了微信。

　　群里看到正经事就突然没了动静，他早就预料到了。肖佑安的对话框也因为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而安安静静的。他盯着柳懿那个摇滚明星头像看了一秒，下意识点了进去，看着上面的对话还停留在上周日的“到了”，他机械地划拉了两下屏幕，站起身刚准备锁屏，对话框上面突然跳出来一个“对方正在输入”。

　　他立马停住了，又坐了回去。

　　可等了得有一分钟，那个“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世界依旧安静，无事发生。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包出了图书馆。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急急忙忙拿出来，手一滑差点甩在地上。是柳懿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本翻开的书，上面用铅笔划了几道线，配了一行字：「我脑雾了，这段看了三遍没看懂，你是不是学过？」

　　肖佑深站在食堂门口，让开进出的人群，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了那段话。是《纯粹理性批判》里的一段，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先吃饭，回去给你说」。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太随意了，但还没来得及撤回，柳懿已经回了一个「O的K」和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端端正正地坐着，头上写着“好的老板”。

　　他看着那只猫笑了一下，反手收藏了表情，然后去给室友们买饭。

　　炒饭、酸辣粉、锅贴，三样东西分别在三家店，他又买了些别的，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从食堂出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占满了。他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腾出一只手掏手机，看到肖佑安发来一条消息：

　　「深深，在学校么？我有份合同应该是放书房了，你帮我找找，明天要用。我现在在印刷厂回不去，找到了帮忙送到公司来呗，顺便给柳懿带个饭，她今天忙得没空吃饭」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口袋，提着塑料袋往宿舍走，越走越快。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又拿出手机，给肖佑安回了一个字：「好」，然后给柳懿发了一条：「你中午吃的什么？」

　　柳懿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还没吃」

　　肖佑深一路跑上三楼，把袋子一股脑堆在自己桌上后，转身又往外跑，急急忙忙打车回了家。在冰箱里翻出两个鸡蛋和五六个西红柿，烧上热水把西红柿都扔了进去，他又跑到书房去翻肖佑安说的那份合同。好在合同就是随手放在门口的架子上了，他装在活页夹里塞进了自己包里，又回到厨房穿上围裙把西红柿捞出来扒皮。

　　等他终于做好饭装到保温桶里时，发现已经六点半了。

　　他提着东西一边下楼一边拿出手机，没工夫打字，索性发了一条语音：

　　【我现在过去，大概半个钟头，你等我一下】

　　他那辆二手破车，是他去年花了五万块钱买的。这一年来光修车就花了两万多。肖佑安实在看不下去，上礼拜送去做了个保养。他打开车门把东西一股脑放到副驾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柳懿还没回消息。

　　不会是去吃饭了吧......

　　肖佑深在心里想着，把车开出了车库。

　　他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在距离产业园还有五百多米的地方突然堵车了，他当时只想弃车而逃。在他已经开始不耐烦的时候，终于收到了柳懿的回复：

　　「嗯呢，不着急」

　　肖佑深平时开车很有耐心，不抢不挤，甚至堵车的时候也没什么脾气，不像他姐姐喜欢见缝插针，但对别人寸步不让。

　　但是今天他也没顾上那么多，在距离绿灯结束还有十几秒的时候，一脚油门并了线，在还有几秒的时候扬长而去。

　　柳懿在一楼的开放办公区坐着，面前堆了一摞稿子，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看到他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跑进来的？”她随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递给肖佑深，“怎么都跑出汗了？”

　　“我姐说你没吃饭。”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把保温桶推了过去。

　　“嗯，已经开始燃烧脂肪了。”柳懿打开饭盒，是一份西红柿鸡蛋面，面条和汤分开装的，倒进汤里的时候热气冒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天啊，我最爱吃西红柿面了！”

　　肖佑深站在旁边，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想说“我姐让我带的”，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不是肖佑安让他带的。肖佑安只说了“顺便给柳懿带个饭”，没让他回家做个饭。

　　“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柳懿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她看起来是真的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