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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佳人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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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狐族秘境的屠猎彻底终结。
漫天大雪簌簌落下,温柔又残忍地覆平整片荒原的血色,将方才烈火焚林、族亲惨死、哀声遍野的一切屠戮痕迹,一点点掩埋干净。
千军铁骑缓缓拔营返程,铁甲铿锵,马蹄碾雪,带着满载而归的珍宝狐裘,缓缓远离那片已成焦土的狐族故地。
年少圣上一身玄铁战甲凛冽肃冷,墨发高束,肩背挺拔如松。那张尚且青涩却已自带天家威仪的面容上,无半分杀伐过后的波澜,眼底沉敛冷静,唯有久战之后淡淡的倦怠。
连日紧绷心神、坐镇清缴,身心早已疲乏。大军行至冰河沿岸,他下令全军就地休整。
军营肃杀压抑,满是铁甲寒腥,他不耐这份沉闷,抬手屏退所有近身侍卫,独自一人沿着冰封河道缓步漫行散心。
风雪拂面,凉透眉眼。
天地一白,四下寂然无声,唯有风雪穿野的轻响。
他步履闲散从容,眸光淡淡散漫地扫过无垠雪原,姿态松弛,带着少年君主难得的慵懒闲适。
一路闲行,无意间行至河道弯折的僻静崖边。
视线掠过雪坡一瞬,他脚步倏然微顿。
崖壁凹陷处,厚雪层层堆积,鼓出一块极不自然的雪包,严严实实掩着一方狭小冰穴。位置极偏、极隐蔽,若非他随意路过,任谁也无从发现。
他本就心思敏锐,目光微凝,下意识抬步走近。
玄色披风下摆扫过积雪,带起细碎雪沫。他抬手,骨节分明、常年握权掌兵的微凉指尖,轻轻拂开表层蓬松厚雪。
簌簌雪粒滑落,幽暗阴冷的冰穴洞口,缓缓显露出来。
刺骨寒气瞬间扑面而来,比外头肆虐的风雪更寒、更冷。
他微微俯身,深邃眸光沉落,探向漆黑穴底。
下一瞬,视线骤然一凝。
心底漫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冰穴最深处,静静蜷缩着一名少女。
她身姿纤细窈窕,肩腰柔和舒展,是堪堪将及及笄。本该是鲜活明媚、明媚烂漫的模样,此刻却被极寒彻底冻住所有生机。
一身素白衣衫单薄破败,早已被冰雪浸透,冻得发硬起僵,紧紧贴在纤细单薄的身躯上。乌黑如瀑的长发凌乱散垂肩头,落满皑皑雪粒,鬓边与发尾凝着剔透细碎的冰珠,沾在一张惨白清丽、毫无血色的脸颊两侧。
她脊背轻轻抵着冰冷冰壁,双膝微蜷,整个人极力收拢在角落,像是拼尽全力护住最后一丝微弱气息。
长睫浓密纤长,死死垂落,严严实实盖住眼眸,让人看不清半分神色。呼吸极轻极浅,胸口起伏微弱得近乎虚无,纤细的身躯覆着一层薄薄冷霜,一动不动,静得如同冰雪雕琢的玉人,脆弱得仿佛风一吹便会碎裂消融。
不久前山那头的灭族浩劫,声声入耳,字字诛心。
是眼前这个立在洞口、身姿矜贵冷冽的年轻圣上。
咫尺之隔。
是灭族仇人,是血海元凶。
胸腔里滚烫的恨意疯狂翻涌、灼烧、撕扯每一寸骨肉,几乎要冲破咽喉、冲破眼底伪装,让她不顾一切抬头,拼尽残躯同他玉石俱焚。
指尖在袖中死死扣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剧痛刺骨,却压不住心底滔天怨毒。
可她不能。
父母耗尽千年修为、以身献祭封她妖气、隐她踪迹,全族万千亡魂皆换她一线苟活。
她是狐族唯一余脉,是所有冤魂最后的执念。
恨再沉、痛再烈,她也必须忍。
忍到眼底猩红尽数褪去,忍到浑身戾气彻底封死,忍到每一寸神情都温顺无害。
良久,她敛尽心底所有血海戾气,压平所有翻涌的悲恸与杀意。
极慢、极轻地,掀起了沉重颤抖的眼睫。
抬眸一瞬,那双眸子干净得过分。
清透、温润、怯弱,盛满绝境寒雪冻出来的茫然、惶恐、疲惫与无助,像一只被天地遗弃、走投无路的孤兽,纯粹无害,楚楚可怜,找不出半分瑕疵。
洞口的年轻圣上静静俯瞰着她。
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带着清晰浓烈的探究、审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初见惊艳。
他身居高位,阅尽京城万千胭脂贵女,各色绝色佳人环绕宫闱,妖娆明艳、温婉端庄者数不胜数。
可从未有一人,如眼前这般。
满身风雪狼狈、遍体冻伤惨白,明明身处濒死绝境,眉眼却清丽绝尘,干净得不染半分俗世尘埃。脆弱得极致,清冷得极致,偏偏美得让人心头微动,忍不住细细探寻。
少年人心底本能的好奇被彻底勾起。
这片百里雪原刚刚尽数清缴,荒无人烟,绝无百姓踪迹。
这样一个容貌绝尘、气质清殊的少女,为何会孤身困死在这片死地冰穴之中?
他眸光微微沉邃,眼底探究更甚,唇瓣轻启,声线低沉清冷,带着少年君主独有的沉稳磁性,缓缓开口:
“你在此处,躲了多久?”
清冷嗓音落进狭小冰穴,字字清晰,震得少女耳膜微麻。
是刻在她骨血里、永生永世无法原谅的声音。
心口骤然狠狠紧缩,恨意顺着血脉四肢百骸疯狂窜涌,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
她拼命压住身躯极致的颤抖,不敢直视他深邃探究的眼眸,只微微垂着颔,浓密长睫不住轻轻颤动,像受惊蝶翼,声音虚弱沙哑,带着冻透的细碎颤音,温顺又茫然:
“民女……不知时辰。”
她语速极轻极缓,柔弱无依:“风雪骤然封山,民女行路迷途,无处可躲,只能钻进这冰穴避寒,已经冻得……分不清日夜了。”
圣上眸光微凝,视线依旧牢牢落在她清丽惨白的眉眼间,一瞬不移。
他看得极细。
看她苍白微颤的唇,看她湿濡怯弱的眼,看她单薄到不堪一击的肩背。
心底的疑惑更深,惊艳也更浓。
“此地乃是北境荒寒死地,百里无人,”他缓缓追问,语气平淡,却句句精准试探,“你一介弱女,为何会孤身至此?”
为何至此?
她生于此,长于此,故土于此,族人于此。
是他,亲手毁了她的一切。
她轻轻摇头,眼尾泛着极淡的、无助的红:
“民女随家人赶路谋生,半途遭遇暴雪狂风,队伍冲散,我一路乱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里。”
字字谎言,字字隐忍。
年轻的圣上静静看着她片刻。
她眼底干净无波,只有纯粹的惶恐与茫然,神情真切柔弱,寻不出半分作假痕迹。
可他心底那丝蹊跷与好奇,始终未曾散去。
这般容貌气韵,绝非普通奔波谋生的寻常乡野女子该有的模样。
他眸光沉沉,再次开口,声音温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你的家人,如今何在?”
家人。
尽数尸骨沉雪,尽数亡魂飘零。
皆亡于他铁蹄之下。
少女喉头剧烈一哽,眼底险些压不住翻涌的湿红与戾气。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血泪恨意咽回心底最深处,肩头极轻极微一颤,声音细碎哽咽,满是无助茫然:
“找不到了……风雪太大,我喊了许久,无人应答,他们……定是走散不见了。”
圣上望着她濒临冻僵、摇摇欲坠的模样,望着她清丽眉眼间盛满的孤苦无依,心底那点审视与试探,终究被淡淡的恻隐与浓烈的惊艳取代。
风雪不休,荒原酷寒彻骨。
留她在此,不出半宿,必冻毙于冰窟之中。
他微微俯身,朝着她,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端正、骨节分明,执掌天下生杀,覆过万千风雪,此刻落在她眼前,姿态平淡从容。
“出来。”他语声轻缓,“洞内极寒,再留下去,你活不到天明。”
少女抬眸。
视线直直落向那只宽大微凉的掌心。
仇人之手。
救她残生,渡她苟活,亦囚她余生。
她望着那只手,眼底最深处飞快掠过一层浓得化不开、阴冷刺骨的滔天恨意。
死,便彻底枉费族人牺牲。
活,方能蛰伏隐忍,静待来日,讨还这血海债、灭门仇。
她垂下眼睫,掩尽所有阴翳。
片刻,她缓缓抬起冻得冰僵、泛着青白的纤细小手。
指尖微微颤抖,极轻、极慢地,搭上了他的掌心。
一瞬相触。
他掌心微凉,却带着人间暖意,裹住她彻骨冰凉的指尖。
圣上掌心微收,力道稳而轻柔,小心翼翼将她从冰穴深处稳稳搀扶而出。
她久卧冰地,四肢早已僵麻失灵,双脚落地的刹那,身躯骤然一软,控制不住地轻轻晃颤,下意识抬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衣袖,借力稳住身形。
漫天风雪扑面而来,吹乱她凌乱的发丝,拂过她惨白清丽的脸颊。
少年圣上垂眸望着身侧这一抹单薄清丽的身影,眼底惊艳未散,探究依旧,心底已然生出难以言喻的异样牵绊。
他看着她冻得瑟瑟轻颤的模样,看着她温顺低垂的眉眼,沉默须臾,嗓音清浅笃定,落下一句定她终身的话语:
“此地荒寒无依,你既亲人离散、无处可归。”
“便随朕回宫吧。”
“民女……遵旨。”
风雪萧萧,覆尽前尘血色。
幻拥旧恨,筵底焚情
沈逾神魂坠入过往幻境之中,眼前尽数铺展百年前北境雪原的光景。
幻境里,尚且年少的帝王将冻僵濒死的狐女打横拥入怀中,玄色披风牢牢裹住她单薄身躯,一手托住她发软的膝弯,一手轻护她落满雪粒的后脑。
一直埋在他衣襟、装作怯懦无助的狐女,忽然缓缓抬眼。
她苍白的脸颊贴着带着铁甲余温的锦缎衣料,一双浸满风雪悲戚的眼眸穿透虚实两层幻境,遥遥对上深陷迷梦的沈逾。仅仅一瞬隔空对望,怨与悲死死缠在眼底,刺骨寒意瞬间席卷沈逾四肢百骸,惊得他心神巨震。
转瞬,一道急促的呼喊骤然撕裂漫天幻境白雾:“沈逾!快醒醒!”
沈逾浓密睫羽剧烈一颤,猛地骤然睁眼。朦胧散去,秘境柔光刺入眼帘,眼前再无雪原冰窟,只剩白谷满脸煞白,眉宇间翻涌着浓重后怕。
白谷见他总算回过神,半点犹豫无有,大手狠狠攥住沈逾胸前衣襟,猛地将浑身发软的少年拽得挺直身子,语气急促又压抑着愠怒:“你再晚片刻清醒,神魂彻底困死幻境之中,这辈子都别想踏出此地!”
沈逾太阳穴突突胀痛,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方才那虚实交错的对视画面死死烙印在脑海,心口堵着化不开的闷涩,嗓音沙哑干涩:“方才我窥见早年雪原旧事,究竟出了何等乱子?”
“无暇细说,赏花宴已然大乱,随我快走!”
白谷不肯给他半分缓冲休整的余地,紧紧扣住沈逾手腕,拽着他踏过曲折长廊一路狂奔。廊边草木飞速向后倒退,呼啸风声擦过耳畔,不过片刻,二人便踏入举办宴席的庭院。
眼前景象满目萧索,先前盛放如云霞的满园繁花尽数焦枯萎卷,乌黑残瓣簌簌落满青石阶,枝桠光秃秃垂落,毫无半分宴饮的雅致。殿内所有嫔妃、宫婢、内侍浑身抖若筛糠,瞧见二人闯入,双腿一软顺着层层台阶层层跪倒,细碎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阶下静立沐季风、沈秋寒、绫绾霜三人,周身气息紧绷,四道目光齐刷刷紧锁高台之上。
高台局势早已倾覆。荣芳玥一身素白长裙凌乱不堪,几缕青丝散乱黏在泪痕斑驳的脸颊,纤细修长的五指死死扣在帝王谢临肆的脖颈,力道带着经年撕扯不休的苦痛,并未存着瞬间夺命的狠戾,反倒满是进退两难的煎熬。
她垂眸俯瞰阶下跪伏的众人,唇角扯出一抹苍凉破碎的笑,轻飘飘的声响漫遍整座死寂花亭:“没想到啊,你们赶来的速度,竟比我心中预估的还要早上许多。若不是数十年血海苦楚积压于心,我也不会走到这般鱼死网破的境地。”
绫绾霜上前半步,语气柔缓,带着几分规劝之意:“玥儿娘娘,万事皆有转圜余地,还请先松开陛下。”
“玥儿娘娘。”
短短三字入耳,荣芳玥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冰刃刺穿心口,低低惨笑出声,眼底迅速蓄满滚烫水光,自嘲与荒芜尽数揉在话音里:“不必这般唤我。这三个字所代表的深宫尊荣、贵妃名分,我从踏入宫门那日起,便半分都不曾稀罕。”
她稍稍松开扼住帝王脖颈的指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一众宫人嫔妃,藏了数年的委屈、悲愤、绝望再也压抑不住,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每一句都裹挟着压抑多年的泣音:“你们人人艳羡我独占帝王恩宠,身居高位,衣食无忧,可无人知晓我夜夜难安。一闭上眼,便是当年北境雪原的漫天血色,是族人倒在铁骑之下的模样,这份蚀骨煎熬,我独自藏了岁岁年年,寻不到半分倾诉之人!”
话音未落,亭外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稚嫩的小身影踉跄冲来,年幼的祁越甩开宫人阻拦,跌跌撞撞奔向高台台阶。沈逾见状快步上前一步,伸开手臂稳稳拦在阶梯中央,牢牢挡住孩童前进的去路,不肯让他目睹高台之上揪心惨烈的场面。
祁越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一双眼眶红肿通红,滚烫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滚落,朝着高台方向撕心裂肺地哭喊:“娘亲!娘亲快住手!不要伤害爹爹!”
孩童凄厉无助的哭喊狠狠击碎荣芳玥本就濒临崩塌的心防,扣在帝王颈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爱意与深恨在她眼底疯狂拉扯、撕裂,爱恨交织成无边苦海,难辨轻重。
她垂眸看向身下安分承受桎梏、一言不发的谢临肆,嗓音破碎沙哑,裹着数不尽的茫然与煎熬:“这么多年,我无数次深夜自问,心底到底是恨你更深,还是对你留存的情意更重。时至今日,我早已分辨不清。可若非要从中择一……定然是恨你更多。”
身侧祁越依旧不停啼哭扭动,沈逾心中不忍,缓缓抬起手掌,轻轻捂住孩童的双眼,隔绝高台刺目景象,只余下孩童断断续续的呜咽萦绕在旁。
荣芳玥彻底隔绝周遭所有嘈杂声响,偌大花亭之中,她眼中唯有眼前这位屠戮她全族的帝王。周身缓缓翻涌开阴冷浓重的狐族千年妖气,薄雾般缠上二人周身,她红唇轻启,落下独独针对谢临肆一人、字句如诗、只剩彻骨恨意、不掺半分缱绻情丝的毒咒,凄冷哀婉的咒音悠悠回荡在荒芜亭中:
“雪染亲族无归处,君临孤冢自踟蹰。
余生独守千重寂,夜夜冤魂绕帝都。
山河万里皆君有,岁岁孤身伴寒芜,
此生永困屠妖债,魂魄长坠九幽途。”
谢临肆自始至终沉默无言,一双眼眸盛满化不开的悔恨与悲凉,静静望着落泪崩溃的荣芳玥,没有挣扎,没有辩驳,任由她桎梏自己,全盘承受所有怨怼。
咒言落尽,荣芳玥扼着他脖颈的五指缓缓松开,随即反手死死攥住他龙袍衣襟,浑身气力尽数耗尽,脱力一般扑入他怀中。谢临肆抬臂稳稳环住她单薄颤抖的脊背,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枯黑残花不停落在二人肩头。不多时,两道身躯相依相偎,一同静静垂落,相拥而亡。
阶下的绫绾霜缓步拾级走上高台,望着二人相拥长眠的凄寂身影,素袖轻扬一挥,过往幻境、宴席间所有虚妄名号尽数消散于天地,世间再无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