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之师尊薄情》淼魁

20、背暗花 沈

　　沈逾依言应下，撑着榻沿慢慢起身。身上纱布虽已妥善包扎，皮肉间依旧带着厮杀过后的酸软钝痛，步子放得极轻极缓。
　　他顺着殿外回廊缓步前行，一路走过雕花廊柱、清幽庭院，心底却悄悄生出几分疑惑。
　　师尊身为清玄殿尊主，位高权重、修为冠绝宗门，按理说居所该是仆从环伺、侍者随侍左右，步步皆是尊仪。可自他昨夜昏迷入殿、到今日苏醒闲逛，整座清玄殿寝居静得离谱，连半个扫地侍者、值守弟子都未曾见过。
　　偌大一座至尊寝院，清冷得只住得下沈秋水一人。
　　沈逾心底暗暗纳罕——高位者皆重排场体面，偏他这位师尊，素来寡淡疏离，连贴身仆从都无半个，当真是孤僻得彻底。
　　思绪轻轻晃过，他已然行至殿后清池。
　　一方天然温池藏在庭院深处，四面青石围砌，藤蔓垂落掩住边角，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池水终年恒温，袅袅白雾升腾缭绕，温润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他浑身残留的阴冷疲惫。
　　四下无人，寂静清幽。
　　沈逾抬手，一点点褪去身上沾染过淡淡药味的衣料。
　　层层衣衫滑落落地，露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脊背，绷带顺着肩颈、腰侧缠绕，掩去大半狰狞伤口，只余下几分单薄干净的肌理。
　　他抬步踏入温水之中。
　　温热池水瞬间漫过四肢百骸，顺着毛孔渗入经脉，连日厮杀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此前胸口滞涩的闷胀、经脉细微的刺痛、煞气残留的寒意，尽数被融融暖意缓缓抚平。
　　池水温润不烫，裹着淡淡的灵泉清气，泡得人浑身发软、心神舒展。
　　沈逾轻舒一口气，微微闭眼，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池边青石壁上，任由温水漫过肩背。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大半，只觉浑身通透舒畅，连日疲惫一扫而空。
　　白雾漫漫，水汽氤氲，整方浴池朦胧如雾中秘境。
　　他全然放松心神，未曾察觉，随着体温回暖、灵气流转，他心口血脉深处蛰伏的那枚残缺摄魂石，正悄然缓缓苏醒。
　　而此刻殿外回廊处，一道墨绿锦袍身影静静立定。
　　沈秋水本是放心不下他伤势，特意过来查看，唯恐他伤口遇水开裂、或是灵力不稳出了岔子。
　　他步履轻缓，无声踏入庭院，抬眸望向雾气缭绕的温池。
　　茫茫白汽翻涌浮动，将池中人影衬得朦胧柔和。少年脊背挺直，肩线清瘦干净，长发尽数垂落背后，浸在温水之中，安静得让人心头一软。
　　可下一瞬，沈秋水的脚步骤然顿住，瞳孔猛地一缩。
　　缭绕水雾之间，少年光洁的后背之上，竟悄然浮出一幅栩栩如生的诡丽纹样。
　　那是一朵极尽妖冶、艳色夺目的黑红色奇花，花瓣层叠舒展、盛放张扬，纹路深浅错落，肌理清晰至极，仿佛天生便烙印在皮肉之下，带着一种妖异极致的美感。
　　而最惊心动魄的是——
　　繁花正中央，本该是花蕊点缀的位置，空空落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剔透莹亮、色泽深邃的幽蓝色晶石。
　　晶石嵌在花芯深处，隐隐流转着细碎冷光，静谧蛰伏在少年脊背皮肉之下，诡异、绝美、又透着彻骨阴寒。
　　沈秋水立在原地，周身气息瞬间凝滞，心底轰然一震。
　　昨夜掌心贴合他心口、被强行掠夺灵力的触感骤然回笼，经脉残留的刺痛隐隐翻涌。
　　他喉间微紧，指尖于宽袖之下死死攥紧，心底一字一顿，沉沉落下笃定的判断：
　　——是摄魂石。
　　原来昨夜奇石彻底融入血脉，从未真正沉寂。
　　它没有化作灵力消散，没有隐匿无踪，而是以这样一种极致妖异的方式，彻底烙印进了沈逾的骨血肌理之中，化作他身体的一部分，日夜共生，永世纠缠。
　　雾里少年尚且一无所知，慵懒泡在温池之中，眉眼舒展。

　　摄魂石认主、纹生血肉，从今往后，这枚阴阳相生的诡异奇石，便与沈逾性命相连。
　　而昨夜灵力互通、血脉相引的羁绊，也让他无可避免地，与这朵生在少年脊背的石中奇花，牢牢捆缚。
　　庭院风静，白雾悠悠。
　　温水暖意层层包裹四肢百骸，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沈逾本就大病初愈、灵力耗损未复，又被这灵泉温池泡得浑身慵懒乏力，眼皮渐渐沉重，困意翻涌而上。

　　他微微歪着头，靠在冰凉湿润的青石池壁上，呼吸均匀绵长，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竟就这般在氤氲白雾里，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陷入昏沉的刹那，身体彻底失了支撑。

　　下一瞬，身躯微微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池水深处坠去。

　　“哗啦——”

　　温水瞬间淹没口鼻，冰凉的池水骤然灌入鼻腔喉间。沉睡的沈逾猛地惊醒，骤然呛水，慌乱之间全无章法，像只笨拙的旱鸭子，双手双脚在水里胡乱扑腾，溅起大片细碎水花。

　　池水不深，可他心神慌乱、身体发软，越是挣扎越是失衡，整个人频频往下沉，窒息的闷堵感瞬间席卷全身。

　　就在这慌乱危急的瞬息，一道墨色疾风骤然冲破庭院白雾。

　　沈秋水眸色骤沉，再无半分方才的沉静，身形转瞬掠至池边。他没有丝毫迟疑，抬手利落褪去外层华贵的深绿锦袍，随手抛掷在岸边青石之上，只着一身素色里衣，抬步踏入温热池水之中。

　　池水漫过膝弯，他步履稳健，瞬息逼近慌乱挣扎的少年。

　　长臂骤然伸出，精准有力地揽住沈逾纤细柔韧的腰肢，稳稳将人从水中捞起。

　　破水而出的瞬间，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沈逾本能地抬手，两只湿漉漉的手掌死死攥住、扶住沈秋水的双肩，胸膛剧烈起伏，粗重急促的喘息不断溢出，同时止不住弯腰咳嗽，呛入的池水灼烧着喉咙，细碎的咳声闷闷沉沉。

　　满头湿发滴水，顺着下颌、脖颈不断滑落，整个人狼狈又单薄，脸颊被池水闷得泛红。

　　待呼吸稍稍平缓，沈逾骤然回过神来。

　　自己整个人被师尊紧紧拦腰抱在怀里，身体紧贴，姿态亲昵又暧昧，难堪的窘迫感瞬间席卷心头。他耳根唰地爆红，心底慌乱至极，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开，拉开距离。

　　可池底青苔湿滑，脚下根本无从着力。

　　微微一动，便是重心不稳，反而更紧地撞回沈秋水怀中。

　　温热池水荡漾，白雾缭绕，气氛瞬间凝滞。

　　沈逾手足无措，脸颊滚烫，局促得手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慌忙垂着眼，磕磕绊绊地低声道歉：“师、师尊！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睡着了不小心落水，惊扰师尊了！”

　　少年声音带着刚呛过水的沙哑，又满是窘迫慌乱，格外局促可爱。

　　沈秋水神色平淡无波，眸底却藏着未散的沉凝，手臂稳稳托着他的腰，将人稳稳扶稳站直。

　　确认他站稳、再无失足风险后，他才缓缓收回手臂，转身迈步，踏着温水走上湿漉漉的青石岸边。

　　背脊挺拔，衣袍沾了水雾，清冷气质依旧分毫未减。

　　他立在岸边，垂眸看向池中的少年，语气清冷淡然，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沐浴完毕，不必回清竹院，先来我的寝殿。”

　　沈逾愣愣仰头看着他，脑子一片懵然，泡澡的闲适心思彻底被方才的惊险搅得一干二净，只能懵懂地点头：“……好，弟子记住了。”

　　待沈秋水身影离去，庭院再度恢复安静。

　　池水温润依旧，可沈逾再无半分睡意。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心底满是疑惑，猛地想起昨夜妖市的种种异变，连忙在心底轻声呼唤系统。

　　【系统？】

　　机械的系统音缓缓在脑海响起：【宿主，我在。】

　　沈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轻声询问：【我的冷月剑呢？昨夜慌乱之中，我不记得剑的去向了。】

　　【回宿主，冷月剑已被您师尊沈秋水妥善收起，代为保管。】

　　沈逾微微一怔，心底泛起讶异：【所以……昨夜我昏迷坠剑之后，师尊也一直在场？】

　　【是的宿主。】

　　沈逾有些无奈地叹气：【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系统理直气壮：【宿主未曾主动询问，本系统默认宿主无需知晓。】

　　沈逾无语凝噎，只得作罢，压下细碎情绪，追问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那摄魂石，昨夜彻底与我融为一体了，对不对？】

　　【没错。残缺摄魂石已与宿主血脉、筋骨、神魂彻底共生，永世绑定，无法剥离。】

　　沈逾抿了抿唇，继续追问：【那它有什么用处？会对我造成伤害吗？以后会不会影响我的修行？】

　　【抱歉宿主，摄魂石属于高阶宿命秘物，当前宿主权限不足，具体作用、后续影响，暂且无法告知。】

　　又是无法告知。

　　沈逾轻轻吐了口气，不再多问。心知追问无用，只能暂时压下心底所有疑虑，静心泡完最后片刻。

　　片刻后，他起身踏出温池，取过岸边干净的素色弟子常服，细细擦干身上水渍，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又随手整理好湿漉漉的长发，理顺衣摆，将一身狼狈尽数收拾干净。

　　收拾妥当，他敛了敛心绪，循着原路，一步步朝着沈秋水的清玄殿寝居走去。

　　一路步履轻缓，心底藏着无数未解的疑惑，惴惴不安。

　　不多时，他便踏入熟悉的寝殿之中。

　　殿内烛火安静明亮，光线温柔，四下静谧无声。

　　沈秋水正立于书案旁，闻声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嗓音毫无波澜，字字清晰落下：“把上衣脱了。”

　　骤然听到这句话，沈逾浑身一僵，瞳孔微微睁大，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师尊，脸颊瞬间泛起薄红，小声迟疑：“师、师尊？您、您说什么？”

　　沈秋水眸色沉静，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淡淡重复：“我说，把上衣脱了。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短短一句话，压迫感十足。

　　沈逾心头慌乱又困惑，全然不明白师尊此举缘由，可素来敬畏师尊，不敢有半分违抗。

　　他攥紧指尖，咬了咬下唇，怀着满心不解与局促，抬手慢慢褪去上身衣料。

　　素色衣衫缓缓滑落，露出少年清瘦白皙的脊背，肩头、腰侧未完全消退的淡浅疤痕隐约可见。

　　随着衣料褪尽、灵力平稳流转，那朵蛰伏在皮肉之下的黑红色妖花纹路，再度清晰浮现出来。

　　层层叠叠的花瓣妖冶盛放，肌理细腻逼真，花芯正中，那枚深邃暗蓝色的晶石纹路静静蛰伏，隐泛冷光，诡异又绝美。

　　沈秋水缓步上前，指尖带着常年清冷的凉意，轻轻抚上少年后背妖花的纹路。

　　微凉触感猝然贴上肌肤。

　　沈逾浑身一颤，像是被微凉的寒意惊到一般，浑身瞬间紧绷，背脊微微发颤，整张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耳根脖颈都染满绯色。

　　心跳骤然失序，砰砰狂跳不止，局促、羞涩、不安尽数涌上心头。

　　他屏住呼吸，指尖微微蜷缩，小心翼翼、颤着声线轻声询问：“师、师尊……怎、怎么了？我、我后背有什么东西吗？”

　　沈秋水的指尖轻轻停留在那枚暗蓝晶石纹路之上，眸底暗流翻涌，藏尽宿命沉沉，面上却依旧清冷平静。

　　片刻沉默后，他嗓音淡淡，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无妨。”
　　沈秋水收回落在少年后背妖异纹路之上的手掌，眼底情绪藏匿得密不透风，并不打算将摄魂石化作血花纹样这件事告知沈逾分毫。

　　他语气依旧清冷平淡，缓缓叮嘱：“往后但凡身体生出异样感受，灵力运转或是心绪出现任何反常，务必第一时间前来清玄殿寻我。”

　　沈逾心头微敛，乖巧轻点脑袋：“弟子铭记师尊嘱咐。”

　　沈秋水抬手，轻柔将滑落的衣料替他拢合妥当，淡淡出声：“将衣衫完整穿戴整齐。”

　　沈逾连忙整理衣襟，系紧腰间系带，收拾妥当自身仪容。
　　“你是否打算前往练武场公告栏，查阅本次秘境入选名单？”
　　“弟子想去。”

　　沈秋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宽大袍袖凌空一挥，柔和灵力瞬间包裹沈逾周身。空间轻微扭曲一瞬，下一秒，沈逾双脚稳稳落地，已然置身于人头攒动的练武场公告栏前方。

　　他站稳身躯抬眸望去，整片广场弟子密密麻麻簇拥扎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在公告栏张贴的画像榜单之上。
　　公告栏不止罗列了文字名单，还附上了每一位入选弟子的半身画像，沐季风与白谷二人此刻并未亲临现场，可他俩的画像却居于榜单前列，引得周围弟子连连惊叹追捧。

　　“快看，沐季风师兄的画像也在这里！容貌气度实在太过出众。”
　　“沐师兄修为冠绝同辈，这一趟秘境之行定然可以斩获机缘。”
　　“还有一旁白谷师兄，性子沉稳内敛，底蕴同样深不可测。”

　　此起彼伏的仰慕议论不断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

　　沈逾微微侧身，抬脚朝着公告栏内部挤去，低声开口：“各位师兄师姐，麻烦稍稍借过一下。”

　　众人闻声转头，瞧见沈逾的身影，当即主动分开一条通路，各式各样的夸赞接踵而至。
　　“是沈逾师弟来了，快快让路。”
　　“沈师弟天赋卓绝，此番踏入秘境前途无量。”
　　不少入门年份更早的年长修士，也拱手客气称呼他一声沈师兄。

　　沈逾面上挂着温润和煦的笑意，一一礼貌应声答复，可心底却忍不住暗自腹诽：平日里偶遇之时众人态度分外疏远，如今得知自己跻身秘境名额行列，嘴脸倒是转变飞快。

　　压下心中万般思绪，他迈步走到榜单正前方，目光逐行仔细浏览。
　　自己、沐季风、白谷三人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中，紧随其后，那个在妖市一同经历风波的谢衡也在名册之内。
　　名单最后一位参与者，是来自云音宗外派合作的女弟子——凌绾霜。

　　这名女弟子天资出众修为雄厚，平日里性情清冷寡淡，行事步步沉稳滴水不漏。外表看着疏离高冷难以亲近，实则情商极高，善于洞察局势，从不会卷入无谓的纷争纠葛。

　　沈逾将五位参与者的信息尽数牢记于心的瞬间，宗门深处年代久远的青铜大钟猛然轰鸣响起。
　　咚——咚——咚——
　　厚重绵长的钟声层层荡漾，席卷整座宗门地界，象征秘境集结大典正式启动。

　　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一名心地热忱的女弟子凑近沈逾身旁，小声送上祝福：“沈师弟，秘境前路艰险，一定要多加珍重，祝你一切顺利。”

　　“多谢师姐提点与祝愿。”沈逾颔首道谢。

　　一众入选弟子循着指引路线，集体动身前往大型比武演武场，此处历来是宗门内部决斗考核的专用场地，场地广袤开阔，层层高台错落排布。

　　赶路途中，一道温婉身影快步迎上前来，正是清竹院的大师姐衫原璃。她特意备好行囊、疗伤丹药以及护身法器，专程赶来为沈逾送行，眉眼间满是牵挂。

　　抵达演武场内，沐季风、白谷早已经抵达。高台制高点的看台之上，季修然独自立于高台中央，居高临下俯瞰台下整片场地，周身气场威严肃穆。

　　等到所有在册弟子全部列队就位，场内嘈杂声响缓缓消散。
　　季修然缓缓抬起手臂，灵力裹挟着嗓音扩散至演武场每一处角落，清晰庄重。

　　“秘境集结大典现已收尾，接下来我按名册依次点名，念到姓名之人，向前踏出半步出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