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未至》禾心台

3、第 3 章 这个名

　　这个名字从唇齿间吐出的刹那，夏夕迟感到世界似乎确实清晰了一点点。那些关于“我”的模糊边缘，被这两个字轻轻地描摹出了一道轮廓。
　　温沅眼中的困惑，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倏地散开了
　　“夏、夕、迟。”温沅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音节在他舌尖滚动，带着某种品味的意味。然后，他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他的瞳仁里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有一种真实的、恍然的意味。“很好听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停留在夏夕迟脸上：“你看起来很不舒服，是发烧了吗？”
　　夏夕迟点了点头，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注视。“有点。谢谢班长关心。”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温沅语气温和地建议，甚至微微弯下腰，离得更近了些，带来一阵清爽干净的气息，与他身上那种天然的吸引力混合在一起。
　　“不用了，”夏夕迟立刻摇头，“趴一会儿就好。不能耽误早读。” 他搬出了一个最正当的理由，只想快点结束这突如其来的、让他如坐针毡的关注。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他不愿深究的情绪。明自的眼睛都快瞪圆了。
　　温沅似乎看出了他的不适和抗拒，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如果坚持不住，一定要告诉我或者老师。”
　　温沅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一离开，夏夕迟立刻像脱力般重新趴回桌上，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臂弯。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不是因为温沅的靠近，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冰冷的不安。事情好像……开始脱离他预想的轨道了。他只是想做个安静的路人甲，为什么主角会突然注意到他？就因为发烧迟到？这不符合“剧情”吧？系统不是说，只要他远离，就会恢复“正常”吗？
　　接下来的两节课，夏夕迟都昏昏沉沉。身体的难受和心里的纷乱交织在一起。他能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这个方向。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这感觉如芒在背。
　　课间操时间，因为下雨改为室内自习。夏夕迟趴着没动，隐约听到前排有女生在小声议论。
　　“班长刚才去后面关心新同学了吗？好温柔啊……”
　　“什么新同学，那是夏夕迟，高一就在我们班了。”
　　“啊？是吗？我怎么没什么印象……不过班长主动去关心，他是不是生病了？看起来好可怜。”
　　“是吧，脸好红。”
　　……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钻进耳朵，夏夕迟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成了被“看见”的路人。
　　中午放学铃响，夏夕迟没什么胃口，只想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值日生慢吞吞地擦着黑板。喧哗声从走廊和远处的食堂方向传来，衬得教室格外空寂。
　　就在他意识有些朦胧，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一阵熟悉的、干净的皂角香气靠近了。
　　他一个激灵，抬起头。
　　温沅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桌边，手里拿着一个淡蓝色的保温杯，杯身还挂着细小的水珠，看起来是刚洗过的。“喝点热水吧。”温沅把杯子放在他桌上，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生病了多喝热水比较好。杯子是新的，我没用过。”
　　夏夕迟愣住了，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谢班长。”他最终还是干巴巴地说，手指蜷了蜷，没有去碰那个杯子。
　　温沅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拘谨，反而在他前面的空位坐了下来，转过身，手肘搭在椅背上，姿态有些随意。“你上午好像很难受，真的不去看看吗？我陪你去医务室也行。”
　　“真的不用。”夏夕迟立刻摇头。
　　温沅看着他，没说话。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清亮，像是能洞察一切。夏夕迟几乎要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夏夕迟，”他念他的名字，比早上那次更流畅，也更……意味深长，“你好像，总是独来独往。”
　　夏夕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因为我的设定就是独来独往的背景板”吗？
　　“我……比较习惯一个人。”
　　温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夏夕迟脸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温沅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下午有体育课，你发烧就别去了，在教室休息吧。我会跟体育老师说的。”
　　“……好。谢谢。”
　　温沅笑了笑，这才站起身。“好好休息。”他又重复了一遍早上说过的话，然后拿起自己桌上的书，转身离开了教室。
　　夏夕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淡蓝色的保温杯，杯壁上的水珠正慢慢汇聚，滑落。他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是温水，不冷不烫，正好。
　　下午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程羽的数学课。程老师果然又在课前强调了一遍“弯道超车”理论，但夏夕迟依旧没想起来旷课一天到底“等于”什么。他头重脚轻地听着，笔记记得断断续续。
　　课间，温沅离开了座位，出去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快响，他才回来。夏夕迟没在意，他正被一道函数题折磨得头疼。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课间，温沅做了一件让全班都炸了的事。
　　温沅去了教师办公室，找到了班主任木老师。木老师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教师，戴着细边眼镜，气质干练，教学严谨，但也深谙人情世故。
　　“木老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温沅站在办公桌前，笑容得体，语气礼貌。
　　“什么事？是不是关于下周运动会的事？”木老师从教案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不是的，老师。”温沅微微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是关于我的座位。我想调换一下座位。”
　　木老师有些意外：“调座位？你想换到哪里？和谁换？” 她记得温沅现在的位置是教室中心，视野和采光都不错，同桌邢别虽然有点调皮但也不惹大事。
　　温沅似乎早就打好了腹稿，流畅地说道：“我想换到夏夕迟同学旁边。他今天生病了，看起来挺严重的。我坐他旁边，平时学习上可以互相督促，他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助，我也能及时照应一下。我想和夏同学一起进步。”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旁边正在批作业的老师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温沅，又低下头去，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想和夏夕迟一起进步？这个借口有多离谱，木老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夏夕迟成绩中等偏下，性格内向，在班里几乎是个小透明。温沅是谁？次次考试年级前三，家世优越，长相出众，是全校瞩目的焦点。他俩在一起，谁“进步”谁？更何况，“照顾生病同学”这个理由更是站不住脚，班里同学那么多，也没见温沅对谁这么“热心”过。
　　木老师心里明镜似的。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你想和夏夕迟同桌，主要是为了学习上互相帮助，生活上关心同学，是吗？”木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是的，老师。”温沅点头，眼神清澈坦然，看不出丝毫作伪。
　　木老师心里叹了口气。聪明的老师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她不想，也懒得去深究这位大少爷突如其来的“乐于助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谁让他是校董的儿子呢？只要不惹出大乱子，这种无伤大雅的请求，顺着他便是了。
　　“你的想法是好的，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值得鼓励。”木老师给出了标准化的肯定，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座位调动涉及其他同学，你自己去和现在的同桌，以及夏夕迟现在的同桌协调一下。如果他们都没意见，你就换吧。”
　　这回答在温沅意料之中。木老师既答应了他的请求，又把具体操作的“麻烦事”推了回来，谁不得罪。
　　“谢谢老师，我会处理好的。”温沅笑容不变，转身离开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