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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月 ...

  •   第十五章月下同行

      沈清辞的脸微微发热,但她没有纠正。陆云深也沉默着,没有纠正。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让那个“儿媳妇”三个字在空中飘着,谁都没有伸手去戳破。

      黑衣年轻人把两匹马牵到巷口,陆云深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递给郑瘸子。郑瘸子没有接,用烟袋杆把银票推了回去。

      “我说了,你爹救过我的命。”他的声音不容拒绝,“这些,算我还的利息。”

      陆云深沉默了片刻,把银票收起来。

      “谢谢郑叔。”

      郑瘸子的独眼亮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郑叔。”

      郑瘸子又笑了,这次笑得很真,假眼珠子虽然一动不动,但好眼珠子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拄着拐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陆公子,你们要去的地方,路不好走。我让人在你们的马鞍底下各放了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伤药、换洗衣物,还有一张地图。那条路,只有我知道怎么走。别走错了,走错了,就回不来了。”

      他的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了,消失在黑暗里。

      黑衣年轻人还站在那里,用眼神示意他们上马。

      陆云翻身上了黑马,沈清辞上了枣红马。两匹马都很温顺,但蹄子敲在碎石地面上的声音很响,在窄巷子里像擂鼓一样。

      黑衣年轻人领着他们从巷子另一端出去,穿过一扇暗门,走过一条长长的地道,最后从一座废弃的磨坊里出来。磨坊在三家集的北边,周围是荒地,月光如水,照在他们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两匹马站在月光下,鬃毛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沈清辞伸手摸了摸枣红马的脖子。马的皮肤是温热的,鬃毛粗糙,掌下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沉稳有力。

      她从马鞍底下摸出郑瘸子说的那个包袱。粗布包袱,扎得很紧,打开一看——干粮、伤药、两套换洗衣服,还有一张羊皮地图。地图画得很详细,标注了三家集到苍梧山的三条路线,最近的也是最多暗月教势力盘踞的那条路,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最远的那条路,用绿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此路安全,但多走两日。”

      陆云深也打开了包袱,里面和他的一样,只是伤药多了一瓶——是给她用的。

      “郑瘸子这个人,比看起来要细心得多。”陆云深把那瓶伤药递给她,“收好。吴大夫的续肌散,市面上买不到,有银子也没处买。”

      沈清辞接过药瓶,塞进怀里。怀里已经有五样东西了——锦囊、信纸、玉簪、云隐令牌、续肌散。她的胸口沉甸甸的,但那种沉不是负担,是支撑。

      “走吧。”陆云深拉了一下缰绳,黑马调转方向,面朝北边,“下一站,苍梧山。”

      沈清辞跟上去,枣红马和黑马并排走着,两个马头几乎挨在一起。马蹄声在月光下一声一声地响着,清脆而坚定,像两颗心跳终于踩在了同一个节拍上。

      月亮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圆圆的,亮亮的,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星光,不是灯火,是一只萤火虫,孤零零地在路边的草丛里飞着,荧光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沈清辞盯着那只萤火虫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陆云深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嘴唇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分明。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笑是收着的、压着的、小心翼翼的,而此刻,在月光下,在只有她和两匹马能看见的时候,那点笑意终于从嘴角溢了出来,浅浅的,淡淡的,像月光本身。

      沈清辞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她转回头,目视前方。

      两匹马并排走着,谁也没有快,谁也没有慢。

      路还很长,夜还很长。

      两匹马并排走在月光下,蹄声轻脆,像有人在夜里敲着两根不同音色的木鱼。

      黑马步子大,走得快,但陆云深一直轻轻收着缰绳,不让它超出枣红马太多。枣红马性子温顺,不争不抢,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侧过头看看黑马,喷一口气,然后又把头转回去。

      出了三家集的地界,官道变得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光斑,像碎银子撒了一地。夜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松脂的香味和腐殖土的气息,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沈清辞的右肩又开始疼了。

      不是撕裂的疼,是一种酸胀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拱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肩关节里慢慢膨胀,要把她的骨头撑开。她换了左手持缰,右臂垂在身侧,尽量不动,但马背的颠簸还是让每一下震动都传到了伤口上,一下一下,像有人拿小锤子在她肩膀上敲。

      她没有吭声。

      但她握着缰绳的左手,指节在月光下泛着白。

      陆云深把马速放慢了,黑马的步子从快走变成了慢走,从慢走变成了踱步。沈清辞的枣红马也跟着慢下来,两匹马几乎是在路上蹭着走了。

      “不用放这么慢。”沈清辞说,“我能跟上。”

      “是我累了。”陆云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得像在说实话,“昨晚没睡,今天又跑了一天,铁打的也撑不住。”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月光下看不出疲态,但他的眼皮确实比平时垂了一些,睫毛投下的阴影比平时深了一寸。他没有骗她——他确实累了,但累的不是身体,是把所有的紧张和警惕撑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那种虚脱。

      “找个地方歇一歇吧。”沈清辞说。

      陆云深没有反对。他在前面不远的路边找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但地面平整,四周有几棵大树挡风,中间还有一块被多年的落叶堆起来的、软绵绵的地面,坐上去像坐在一堆干草上。

      两人下马,把马拴在树上。黑马低头开始吃草,枣红马也跟着凑过去,两匹马头挨着头,尾巴甩来甩去,看着比人还亲近。

      陆云深从包袱里抽出一条毯子,铺在落叶上,然后坐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松树。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照例隔着两拳的距离。

      坐下来之后,右肩的压力缓解了,但酸胀感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身体的静止变得更加明显了。沈清辞用左手揉了揉右肩,揉到肩峰的位置时,手指按到了一个硬块——是愈合中的伤口周围的肌肉挛缩,如果不及时揉开,以后右臂的活动范围会受限。

      她用力按下去,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别那么用力。”陆云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续肌散不是外敷的,是内服的。你喝了吗?”

      沈清辞从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拔开蜡封,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药丸不大,但闻起来很苦,苦得她还没放进嘴里就开始皱眉了。

      她把药丸放进嘴里,干吞了下去。药丸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苦味从喉咙蔓延到整个口腔,她咳了两声,又咽了一下,才把它咽下去。

      陆云深递过来一个水囊。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水冲淡了嘴里的苦味,但那股苦的余韵还在舌根上,像粘在那里了一样。

      “吃颗蜜饯。”陆云深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颗琥珀色的蜜饯,油纸上还是画着一只兔子。

      沈清辞看着他手里的蜜饯,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带的?”

      “青禾准备的。”他说,“她说你怕苦,让我多带一些。”

      沈清辞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的,甜的从舌头上炸开,一点一点地把苦味盖住。她含着蜜饯,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替我谢谢青禾。”

      “你自己跟她说。”陆云深把剩下的那颗蜜饯包好,放回袖中,“回去的时候。”

      “回去”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随口说的,但沈清辞听见了。他说的是“回去”,不是“如果回去”,不是“万一回去”,是“回去”。好像他从一开始就笃定,她们一定会活着回去。

      沈清辞把蜜饯的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没有扔。

      两个人靠在树上,头顶是松树的枝叶,枝叶间是破碎的月光和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每一颗都在眨着眼睛。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声音低沉而悠长,像在念一首古老的咒语。

      “陆云深。”

      “嗯。”

      “你爹是怎么死的?”

      问完之后,沈清辞就后悔了。不是不该问,是时机不对——她们刚刚逃过一劫,刚刚买到马和兵器,刚刚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揭一个可能很深的伤疤。

      但陆云深没有沉默,也没有回避。

      “病死的。”他说,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变低,没有变哑,“肝病。喝了太多酒。天璇阁的担子太重,他扛了三十年,把身体扛垮了。”

      他顿了顿。

      “他走的那天,我在北榆。”

      沈清辞的手指蜷了一下。

      “北榆?”

      “嗯。”陆云深说,“那年霜降,我在北榆。在山脚下站了一天。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沈清辞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放在这件事上,连一丝重量都承受不住。

      “他不知道我去了北榆。”陆云深说,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以为我是在天璇阁处理事务。我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了。如果他临终前知道我在北榆找一个人,他一定会说——‘找什么找,人家姑娘不愿意见你,你就别去了,省得让人家为难。’”

      他学着父亲说话的语气,粗声粗气的,带着一种故作严厉的慈爱。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你去了北榆多少次?”她问。

      陆云深没有回答。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十七次。”他说,声音低得像松针落地的声音,“从你离开南芜的那一年开始,每年至少一次。有时候是春天,有时候是秋天。但霜降的那天,我每年都去。”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别过脸去,用左手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让它流。反正月光下看不清,反正他不会笑她。

      “你没找到我。”她说,声音有些抖。

      “找到了。”陆云深说。

      沈清辞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头顶那颗最亮的星星。

      “第三年的时候,我找到了你住的那座山。”他说,“山谷的入口很隐蔽,被藤蔓和灌木遮着,如果不是当地人指点,根本找不到。我站在山谷外面,看见半山腰上有一间木屋,屋前种着一棵梅树。梅树不大,但开了花,红红的,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特别显眼。”

      沈清辞的呼吸停住了。

      那就是她的山谷。她的木屋。她种的梅树。

      “你看见了?”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看见了。”陆云深说,“我看见你了。你穿着一件白衣服,站在梅树下,正在晾被子。你的头发比现在长,垂到腰际,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旗。”

      沈清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差点就走进去了。”陆云深说,“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笑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晾完被子,站在梅树下,仰起头看着那棵树,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像一个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的、干干净净的姑娘。”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块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

      “我站在山谷外面,看着你笑,然后我就想——我不能进去。你过得好,你开心,你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进去做什么?把那十年的苦水倒给你?告诉你我找了你多少年?告诉你我爹死了?告诉你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那太自私了。”

      沈清辞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陆云深没有动。

      他没有伸手抱她,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别哭了”。他就那样坐在她旁边,让她哭,让她把那十年攒下的、压着的、不敢释放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倒出来。

      因为她值得有一个地方哭。

      而他能给她的,就是这个不拥抱、不打断、不劝说的陪伴。

      沈清辞哭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树冠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久到那只猫头鹰叫了七八轮,久到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喉咙哭哑了,鼻子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哭腔。

      然后她停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擤了擤鼻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陆云深。

      “你站在山谷外面的时候,是什么时辰?”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傍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嗯。”

      “那你看见的,”沈清辞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不是哭的颤抖,是另一种颤抖,“不是晾被子。是我在收被子。我每天晚上都要盖那床被子,因为山谷里夜里很冷,不盖被子会冻醒。”

      陆云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每天傍晚都会去收被子。”沈清辞说,“太阳落山之前,把被子收进来,铺在床上,然后坐在窗前看书。我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山谷的入口。”

      她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站在山谷外面,往上看,你看见的应该是一扇窗户。窗户里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等。”

      陆云深的眼睛红了。

      他没有哭,但眼眶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上次那种掌心贴掌心的握,是手指交缠、十指紧扣的握。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整个手包住了,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沈清辞没有抽手。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短一些,指尖有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草药渍。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把拼在一起的钥匙,齿纹刚好对上。

      “陆云深。”

      “嗯。”

      “以后霜降,你不用去北榆了。”

      陆云深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很坚定的光,“我在南芜。在南芜等你。”

      月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松针铺成的地面上,像一个连在一起的、怎么都分不开的形状。

      夜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

      黑马打了个响鼻,把头靠在枣红马的脖子上,闭上了眼睛。

      枣红马甩了甩尾巴,没有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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