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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没发出去的帖子 陈屿白不知 ...

  •   陈屿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第一次在食堂叫“行舟哥哥”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坐在顾行舟旁边吃饭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从论坛上看到自己照片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一个为了家里的生意去讨好别人的人,一个利用“世交”身份去靠近一个不感兴趣的人的人,一个在别人面前笑得很甜、转过身却觉得累的人。
      她不喜欢顾行舟。她喜欢的是顾行之。从十四岁开始,从那条巷子里开始,从那个穿着黑色大衣、居高临下问她“你没事吧”的少年开始。她喜欢了整整四年。四年里她见过顾行之十几次——在饭局上、在宴会上、在两家人聚会的客厅里。每一次她都坐在角落里,偷偷地看他。他偶尔会看她一眼,点头微笑,然后移开目光。那种微笑不是“我对你有兴趣”,而是“我认识你,你是世交家的女儿”。礼貌,温和,没有温度。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靠近,他就会看到她。靠近顾行舟,进入顾家的视线,让顾行之注意到她的存在。这就是她的计划。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计划。
      周五晚上,陈屿白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医学教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在反复播放一个画面——食堂里,沈砚清坐在顾行舟对面,顾行舟喝着他买的咖啡,陈屿白端着餐盘站在桌前,没有坐下。她转身走了。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有很多人在看她。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笑、有“看吧,她果然不行”的幸灾乐祸。
      她拿起手机,打开论坛。首页有一个帖子——《医学院系花最近不来找校草了?是放弃了吗?》评论区有人说“她本来就没戏”,有人说“校草和院草才是绝配”,有人说“她只是来蹭热度的”。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不是因为她喜欢顾行舟,而是因为她不喜欢被人这样评价。她不是来蹭热度的,她是有苦衷的。但她不能跟任何人说。她不能说“我不喜欢顾行舟,我喜欢他哥哥”,不能说“我爸让我来接近顾家的”,不能说“我其实很累”。
      她关掉手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陈屿白拿起手机,又打开了论坛。她注册了一个新账号——一串随机字母,看不出是谁。然后她打开了发帖页面。她想写一个帖子,说沈砚清的坏话。说他故意接近顾行舟是因为家里的生意,说他根本不是真心喜欢顾行舟,说他只是一个被父亲派来完成任务的人。她打了几个字——“沈砚清接近顾行舟是为了家里的旧改项目。”然后停下来,盯着这行字。
      这是事实吗?她不知道。但她听说过两家的合作,听说过旧改项目,听说过沈建国和顾远航之间的协议。如果她把这个消息放出去,论坛上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沈砚清是一个心机深重的人,会觉得他对顾行舟的好都是假的,会觉得他不配坐在顾行舟旁边。而她会成为那个“揭露真相”的人,会得到同情,会得到关注,会得到——顾行之的注意?不,顾行之不会因为这个注意到她。他会觉得她是一个卑鄙的人,一个为了自己的目的去伤害别人的人。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删掉了那行字。
      又打了一行字:“沈砚清的成绩都是抄顾行舟的。”删掉。这是假的。沈砚清的成绩虽然不高,但他从不抄别人的作业。她见过他在图书馆看书的样子,他不是不会,他是不想写。
      又打了一行字:“沈砚清根本不喜欢顾行舟,他只是不想输给林听澜。”删掉。这是她的猜测,不是事实。她见过沈砚清看顾行舟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不想输”,是“想要”。她想要那样的眼神。不是沈砚清给顾行舟的,是顾行之给她的。但她得不到。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打了十几行,删了十几行。最后她一个字都没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她做不到。她不是那种人。她可以不喜欢沈砚清,可以嫉妒他坐在顾行舟旁边,可以羡慕他拥有她得不到的关注。但她不能为了自己的目的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那不是她。那不是十四岁时被顾行之救下的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不会伤害别人。
      陈屿白趴在桌上,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医学教材上,把“人体解剖学”几个字洇湿了一小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人?也许都是。
      江望是论坛的管理员之一。
      他不是计算机系的,但他是历史学院的“技术担当”——其实就是在论坛上混得久了,认识几个版主,帮忙处理一些举报和删帖的事。权限不大,但能看到一些普通用户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发帖人的IP地址。
      周五晚上,他在后台看到了一条奇怪的操作记录。一个刚注册的新账号,在发帖页面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IP地址显示来自医学院的宿舍楼。江望皱了皱眉,点进了那个账号的详细记录。没有发帖,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这个账号的注册时间,和陈屿白在食堂被冷落的那天是同一天。
      江望想了想,打开了那个IP地址的更多记录。他发现这个IP地址还登录过另一个账号——一个更早注册的、用过几次的账号。那个账号发过几条回复,都是关于医学院活动的。回复的语气、用词习惯,和他在校园里见过的陈屿白很像。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那个新账号是陈屿白注册的。她在发帖页面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
      她在犹豫。她在想做什么?发帖骂沈砚清?还是发帖骂顾行舟?还是发帖说一些她不该说的话?江望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她真的发了什么,后果会很严重。论坛上的人不会放过她,沈砚清和顾行舟也不会当作没看到。他不想看到那种局面。不是因为他是管理员,而是因为他认识陈屿白——虽然不熟,但他知道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家里逼着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人。他见过她父亲在饭局上的样子——强势、控制欲强、对女儿的要求很高。他不喜欢那种人。
      江望做了一个决定。他通过后台找到了那个新账号的注册邮箱,然后通过邮箱前缀猜到了陈屿白的微信号——他之前加过医学院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的朋友圈里出现过陈屿白的名字。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添加了她为好友。验证消息写的是:“我是江望。历史学院的。论坛管理员。”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屿白通过了验证。
      **陈屿白**:你好。有事吗?
      **考古队队长**:你知道我为什么加你。
      陈屿白那边沉默了很久。
      **陈屿白**:你怎么知道的?
      **考古队队长**:IP地址。你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在发帖页面待了很久。什么都没发。但我看到了。
      陈屿白又沉默了很久。
      **考古队队长**:你想发什么?
      **陈屿白**:没什么。
      **考古队队长**:你打了删、删了打,打了一个小时。不可能没什么。
      陈屿白那边沉默了更久。江望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正准备放下手机,消息来了。
      **陈屿白**:我想发帖说沈砚清的坏话。说他是为了家里的项目才接近顾行舟的。说他对顾行舟不是真心的。
      **陈屿白**:但我没发。因为我做不到。
      江望看着这两行字,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没发。她犹豫了一个小时,最后选择了不做。这说明她不是一个坏人,只是一个在做坏事边缘徘徊的好人。
      **考古队队长**:你为什么想发?
      **陈屿白**:因为我不甘心。因为我觉得不公平。因为我也想被人看到。
      **陈屿白**:但我不知道我想被谁看到。
      江望盯着“我想被谁看到”这几个字,想起了林听澜。林听澜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以为我喜欢顾行舟,但也许我只是觉得应该喜欢他。”陈屿白呢?她喜欢的是谁?顾行舟吗?还是别人?他没有问。
      **考古队队长**:不管你被谁看到,发帖抹黑别人不会让你被看到。只会让你变成你不喜欢的人。
      陈屿白那边沉默了很久。
      **陈屿白**:我知道。
      **陈屿白**:所以我没发。
      **考古队队长**:嗯。你没发。
      **陈屿白**:你会告诉沈砚清吗?
      江望想了想。
      **考古队队长**:不会。你没发,就没伤害。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陈屿白**:谢谢。
      **考古队队长**:不用谢。以后别这样了。有什么话跟我说。别憋着。
      陈屿白没有回复。但江望看到她的头像旁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有发。她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江望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话需要时间才能说出口。
      周六下午,沈砚清在宿舍里写竞赛报告。他的烧已经退了,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正常活动了。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字。周逸出去了,宋词回家了,只有陆辞在打游戏。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游戏音效。
      手机震了一下。
      **考古队队长**:在吗?
      **柠檬不酸**:在。
      **考古队队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柠檬不酸**:说。
      **考古队队长**:如果有人想伤害你,但最后没动手,你会原谅她吗?
      沈砚清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盯着这行字,脑子里转了几圈。江望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他一定是在说某个人、某件事。
      **柠檬不酸**:谁?
      **考古队队长**:我不能说。她没做。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沈砚清想了想。
      **柠檬不酸**:没动手就没伤害。不需要原谅。
      **考古队队长**:如果她想做呢?
      **柠檬不酸**:想和做不一样。每个人都会有不好的念头。重要的是有没有做。
      江望那边沉默了几秒。
      **考古队队长**:你什么时候这么通透了?
      **柠檬不酸**:认识顾行舟以后。
      江望发了一个“……”过来,然后没有再回复。沈砚清看着那行“认识顾行舟以后”,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认识顾行舟以后,他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克制,学会了不给别人难堪。顾行舟从来不伤害任何人,即使不喜欢对方,也会用沉默代替拒绝,用距离代替伤害。他影响了我,沈砚清想。他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陈屿白没有再来食堂。
      周一中午,沈砚清和顾行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吃饭。沈砚清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陈屿白没有来。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来。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今天没来。”沈砚清说。
      “谁?”顾行舟问。
      “陈屿白。”
      顾行舟没有抬头。“嗯。”
      “你不问她为什么不来?”
      “不需要。”
      沈砚清看着顾行舟的侧脸,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淡然。陈屿白来不来,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她来了,他坐在那里吃饭。她不来,他还是坐在那里吃饭。他的世界不会因为她的出现或消失而改变。改变他的世界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坐在他对面。
      “顾行舟。”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不来了,你会问我为什么吗?”
      顾行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镜片的阻隔,清澈得像两潭深水。沈砚清在那两潭深水里看到了认真——不是“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的疑惑,而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不来”的认真。
      “会。”顾行舟说。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会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不来。”
      “然后呢?”
      “然后去找你。”
      沈砚清低下头,继续喝汤。他的嘴角弯得怎么都压不下去。顾行舟说“然后去找你”。不是“然后等你回来”,不是“然后给你发消息”,是“然后去找你”。这个人会放下手里的事,穿越大半个校园,走到他的宿舍门口,敲门,问他为什么不来的那个人会来找他。就像他生病的时候,那个人带着药和粥和姜茶,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他的宿舍门口,放下东西,然后离开。他来了。即使沈砚清不知道,即使沈砚清在睡觉,即使沈砚清没有看到他。他还是来了。
      晚上,沈砚清躺在床上,把今天和顾行舟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有一天我也不来了,你会问我为什么吗?”“会。”“然后呢?”“然后去找你。”这些片段像一部电影的经典镜头,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
      手机震了一下。
      **考古队队长**:今天陈屿白没来食堂。
      **柠檬不酸**:嗯。
      **考古队队长**:她以后可能都不会来了。
      **柠檬不酸**:你怎么知道?
      **考古队队长**:猜的。
      沈砚清看着“猜的”两个字,总觉得江望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相信江望,相信他不会做伤害他的事。就像他相信顾行舟一样。
      **柠檬不酸**:你今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是关于陈屿白的?
      江望那边沉默了几秒。
      **考古队队长**:你猜到了?
      **柠檬不酸**:嗯。
      **考古队队长**:那你怪她吗?
      **柠檬不酸**:她什么都没做。不需要怪。
      江望发了一个笑脸,没有再回复。沈砚清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陈屿白。她是一个好人,只是走了一段弯路。她走到了顾行舟面前,叫了“行舟哥哥”,坐在了他旁边。但那条路不属于她。所以她退回去了。沈砚清不怪她。他甚至有点感谢她——因为她让他看清了顾行舟的沉默里藏着的东西。那些“嗯”“好”“知道了”不是冷漠,是界限。他给沈砚清的,从来不会给别人。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十二月的夜晚,风里带着冬天的寒意。沈砚清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翻了个身。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陈屿白不会来了。食堂里只有他和顾行舟,面对面,或者肩并肩。那个位置,终于只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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