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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那碗粥与楼下未灭的灯 十二月的最 ...

  •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江城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
      气温骤降了十度,前一天还能穿卫衣出门,后一天就得裹上羽绒服。校园里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走路,风从梧桐树的枝干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泣。沈砚清很不幸地在寒流来的第一天着凉了。
      起因是一场篮球。周二下午,他和几个同学在操场打球,打得太投入,出了一身汗。打完球他穿着湿透的运动背心走回宿舍,路上接了江望一个电话,站在风口聊了十分钟。那天晚上他就觉得嗓子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被人敲了一棍子,鼻子塞住了,喉咙疼得说不出话。
      他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五。
      “你发烧了。”周逸从电脑前转过头,看着他通红的脸,“去校医院吧。”
      “不去。”沈砚清把被子拉过头顶,“睡一觉就好了。”
      周逸摇了摇头,没有坚持。他了解沈砚清,这个人一旦决定不去,谁也劝不动。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沈砚清的床头柜上,然后坐回电脑前继续写作业。陆辞看了一眼沈砚清的方向,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湿毛巾,叠好,放在沈砚清的额头上。
      “谢谢。”沈砚清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听起来很远。
      陆辞没有回答,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打游戏。
      沈砚清躺了一上午,体温没有降,反而升到了三十九度。他的头越来越疼,身体越来越烫,像被人放进了烤箱里,从里到外地烤。他迷迷糊糊地睡着又醒来,醒来又睡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震了好几次,他没有看。他不知道是谁发的消息,也不想看。他只想睡觉,睡到身体不再疼,睡到头不再晕,睡到一切都好起来。
      与此同时,江望正在历史学院的教室里上课。他给沈砚清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中午吃什么、下午打不打球,都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他皱了皱眉,课间的时候给周逸发了条消息。
      **考古队队长**:沈砚清怎么了?发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
      周逸的回复很快来了。
      **周逸**:他发烧了,三十九度。不肯去校医院,躺着呢。
      江望盯着“三十九度”三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了解沈砚清,这个人平时身体好得很,轻易不生病,一旦病起来就是来势汹汹。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他打算下午没课的时候去看看沈砚清。但他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快。
      下午一点半,江望的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顾行舟。
      **舟不渡人**:沈砚清住哪个宿舍?
      江望愣了一下。顾行舟主动问他沈砚清的宿舍号。这意味着顾行舟知道沈砚清生病了,而且打算去看他。江望的嘴角弯了一下,回复:“Omega8号楼,502。他发烧了,三十九度。”
      **舟不渡人**:知道了。
      就三个字。江望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他知道顾行舟会去。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行动比谁都快。
      顾行舟收到江望的回复后,放下了手里的书。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穿上大衣,出了门。他没有去校医院——他知道校医院的药效果一般。他去了学校东门外的药店,买了退烧药、消炎药和维生素。然后去了旁边的粥铺,要了一碗皮蛋瘦肉粥,特意叮嘱“熬稠一点”。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点来买粥的大一新生不太常见,但没多问,转身去做了。粥打包好,他又要了一杯姜茶,装进保温袋里。
      他提着白色袋子和保温袋,走在冬天的寒风里。从东门到Omega宿舍楼,走路要二十分钟。他没有打车,没有骑车,一步一步地走。风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翻飞,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在发烧。那个人在发烧,一个人躺着,没有人照顾。他要去。哪怕只是把东西放下,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哪怕只是站在门口不进去。他要去。
      下午两点,顾行舟站在Omega8号楼502室门口。他敲了敲门。门开了,周逸站在门口,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沈砚清在吗?”顾行舟问。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在、在的。他在睡觉。”周逸侧身让开门口。
      顾行舟点了点头,走进来。他走到沈砚清床边,低头看着他。沈砚清裹着被子,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一条已经干了的毛巾。他的呼吸很重,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场不太愉快的梦。床头柜上放着周逸倒的那杯水,已经凉了。顾行舟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白色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保温袋放在地上。
      “这些是药和粥。”他对周逸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药按说明吃,粥趁热喝。保温袋里是姜茶,用热水冲。”
      周逸点了点头。“好。”
      顾行舟又看了沈砚清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伸出手,想碰一下沈砚清的额头——只有一瞬,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怕吵醒他。他收回了手,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走出宿舍,带上了门。
      沈砚清不知道顾行舟来过。他在睡觉,睡得很沉,沉到连敲门声都没有听到。他只记得醒来的时候,额头上的毛巾换了——干的变成了湿的,凉的变成了温的。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白色袋子和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药——退烧药、消炎药、维生素。保温袋里是粥——皮蛋瘦肉粥,还热着,温度和顾行舟上次送来的一模一样。
      “谁来过?”沈砚清问周逸。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顾行舟。”
      沈砚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顾行舟来过。在他睡着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顾行舟来过。带着药和粥和姜茶,放在他的床头柜上,然后走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两点。”
      “他说什么了?”
      “他说药按说明吃,粥趁热喝。保温袋里是姜茶,用热水冲。”周逸顿了顿,“他放下东西就走了。没多待。”
      沈砚清看着床头柜上的白色袋子和保温袋,眼眶有点酸。顾行舟来了,放下东西,然后走了。他没有等沈砚清醒来,没有说“你还好吗”,没有说“我担心你”。他只是把东西放下,然后离开,像一个不愿意打扰别人的影子。但沈砚清知道,他来不是为了送东西。他是来看他的。看他有没有事,看他烧得厉不厉害,看他需不需要照顾。只是沈砚清在睡觉,他不想吵醒他。所以他放下东西,走了。
      沈砚清拿起手机,打开和顾行舟的对话框。他先看了一眼江望的未读消息——江望发了好几条,最后一条是“你发烧了?周逸说的。好好休息”。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切换到顾行舟的对话框。
      **柠檬不酸**:你来过了?
      发送。过了大概一分钟。
      **舟不渡人**:嗯。
      **柠檬不酸**:怎么不叫我?
      **舟不渡人**:你在睡觉。
      **柠檬不酸**:你可以叫醒我。
      **舟不渡人**:没必要。你休息。
      沈砚清看着“你休息”两个字,心里涌上一股暖意。顾行舟不想打扰他睡觉,不想让他因为自己来了而强撑着起来。他把药和粥放下,然后离开,把安静留给沈砚清。这个人的关心从来不是“我在你身边”,而是“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在”。你需要药,我送来了。你需要粥,我送来了。你需要休息,我走了。
      **柠檬不酸**: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舟不渡人**:你没来上课。
      沈砚清愣了一下。他没来上课。顾行舟注意到了。在他没来上课的第一天,顾行舟就注意到了。他坐在教室里,旁边那个位置空着。他看了一节课,两节课,三节课。那个人没有来。所以他问了江望,知道沈砚清发烧了,知道他的宿舍号,然后去买了药和粥,走了很远的路,送过来。
      **柠檬不酸**:你问了江望?
      **舟不渡人**:嗯。
      沈砚清打开和江望的对话框,看到江望发的那几条消息。最早的一条是上午十一点——“中午吃什么?”然后是十二点——“你怎么不回消息?”再然后是一点半——“周逸说你发烧了?三十九度?你吃药了没?”最后一条是两点十分——“顾行舟问我你住哪个宿舍。我说502。他应该去看你了。”沈砚清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江望在担心他,顾行舟也在担心他。一个在问,一个在行动。他何其有幸。
      沈砚清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打开了保温袋。粥还是温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很碎,瘦肉一丝一丝的,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和上次一样的味道,一样的口感,一样的温暖。他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眶越来越酸。
      他想起顾行舟说“你休息”时的语气。平淡,克制,不露声色。但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你还好吗”重一万倍。“你休息”的意思是——你不用管我,你只需要照顾自己。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沈砚清吃完了整碗粥,把药吃了,喝了姜茶,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想顾行舟。想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在冬天的寒风里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他的宿舍门口,放下东西,然后离开。他没有敲门,没有按门铃,只是在门口站着——不,他敲门了。周逸去开的门。他进来了,走到沈砚清床边,低头看着他。沈砚清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也许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沈砚清想象那个画面——顾行舟站在他床边,低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清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担心,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我想照顾你但你不醒”的无奈。他伸出手,也许想碰一下沈砚清的额头,但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他怕吵醒他。所以他收回了手,转身走了。
      沈砚清的眼角滑下一滴泪。不是伤心,是感动。感动到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晚上,沈砚清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还是烧,但比下午好多了。他靠在床头,拿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然后给顾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柠檬不酸**:粥很好喝。药我吃了。谢谢你。
      **舟不渡人**:嗯。
      **柠檬不酸**:你吃饭了吗?
      **舟不渡人**:吃了。
      **柠檬不酸**:吃的什么?
      **舟不渡人**:食堂。
      **柠檬不酸**:一个人?
      顾行舟那边沉默了几秒。
      **舟不渡人**:嗯。
      沈砚清看着“一个人”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顾行舟一个人吃饭。他平时不是一个人——沈砚清会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吃。今天沈砚清没来上课,没去食堂,没坐在他旁边。所以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饭,一个人找位置,一个人吃,一个人收拾,一个人走。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坐在他对面,没有人给他买咖啡。沈砚清不在,他就是一个人的。
      **柠檬不酸**:明天我会去上课。
      **舟不渡人**:好。
      **柠檬不酸**: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舟不渡人**:还没想。
      **柠檬不酸**:我给你带。
      **舟不渡人**:不用。你休息。
      **柠檬不酸**:我好了。
      **舟不渡人**:没好。你还在发烧。
      沈砚清看着“你还在发烧”这五个字,心跳加速。顾行舟知道他还在发烧。他怎么知道的?因为他一直在关注?因为他问了江望?因为他在等沈砚清告诉他“我好了”?沈砚清没有说“我好了”,他说了“我好了”,但顾行舟说“没好”。他知道沈砚清在逞强,知道他不想被当成病人,知道他不想让别人担心。所以他替沈砚清说了——“你还在发烧”。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不用逞强,我知道你还没好。你不用装,你可以脆弱。
      **柠檬不酸**: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发烧?
      **舟不渡人**:你的声音。
      沈砚清愣了一下。他的声音。他刚才发的消息里没有声音,只有文字。顾行舟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摸不到他的额头。但他知道沈砚清还在发烧。为什么?因为他了解沈砚清——知道他不会因为睡一觉就好了,知道他不会主动说“我还没好”,知道他只会说“我好了”然后假装没事。所以他替沈砚清说了真话。
      **柠檬不酸**:你真的很了解我。
      **舟不渡人**:嗯。
      **柠檬不酸**: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舟不渡人**:净慈寺。
      沈砚清盯着“净慈寺”三个字,眼眶又红了。从净慈寺就开始了。从银杏树下,从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从他把红绳放在石阶上的那一刻。顾行舟就开始了解他了。了解他的习惯、他的表情、他的声音、他说的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这个人用了九个月的时间,把沈砚清读成了一本书。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记得,每一页的折痕都知道。
      沈砚清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想起了顾行舟今天下午站在他床边的样子。他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不知道他有没有想碰他的额头。但他知道一件事——顾行舟来过。在他最难受的时候,在他一个人躺在宿舍里发烧的时候,有一个人来了。那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买了药和粥和姜茶,放在他的床头柜上,然后走了。他没有说“我担心你”,但他的行动说了。
      沈砚清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他拿起手机,又给顾行舟发了一条消息。
      **柠檬不酸**:明天早上,我想喝东门外那家粥铺的粥。皮蛋瘦肉的。
      **舟不渡人**:好。
      **柠檬不酸**:你送吗?
      **舟不渡人**:送。
      一个字。但沈砚清觉得这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一整篇作文都多。送。不是“我帮你带”,不是“我给你买”,是“送”。“送”这个字里有距离、有方向、有“我走向你”的意思。顾行舟会从东门外那家粥铺,买一碗皮蛋瘦肉粥,然后走到沈砚清的宿舍,送到他手上。不是因为他要求了,是因为他想送。从净慈寺那天就想送了。
      沈砚清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了眼睛。明天早上,顾行舟会来。带着粥,带着他的沉默,带着他的“嗯”“好”“知道了”。他会站在宿舍门口,把粥递给他,说“趁热喝”,然后走。沈砚清会在门口看着他走,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然后他会回到床上,喝着那碗粥,想着那个人。想着他在冬天的寒风里走了多远的路,想着他提着粥的样子,想着他敲门时的表情。想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和他没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十二月的夜晚,风里带着冬天的寒意。沈砚清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嘴角弯了起来。发烧很难受,但有人在乎的感觉很好。好到他不后悔生病,不后悔没去上课,不后悔让那个人担心。因为那个人担心的时候,会来。会带着药和粥和姜茶,会站在他床边低头看他,会把东西放下然后离开,会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嗯”和“好”和“知道了”后面。沈砚清学会了翻译。翻译他的沉默,翻译他的克制,翻译他每一个“不告诉你”背后的“是你”。他翻译得越来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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