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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甄别 “算我求你 ...

  •   翌日清晨,沈寒序刚起身,便见驿丞捧着一封信候在门外。信封上赫然写着“寒序亲启”四字,笔迹是沈寒舟的。他拆开信,扫了一遍,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陆文谦恰好路过,见他站在廊下看信,便问了一句:“天启来的?”
      “嗯。”沈寒序微微颔首,“家父让我回去。东乡郡的案子已结,柳如晦和容珏的罪证已经定谳,该审的审了,该判的判了。朝中大局已定,我也没有继续留在清川的必要。”
      陆文谦沉默了片刻,点点头:“也好。这里的事,我能处理。”
      沈寒序没有多言,转身往后园走去。路过正厅门口时,恰好撞见萧沧云正从厅里出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萧沧云似乎已经从什么渠道得知了消息,看了他一眼,开口时声音很低:“你要回天启?”
      “嗯。”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萧沧云没有接话。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晨光从檐下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沈寒序站在光里,萧沧云站在阴影中。片刻后,萧沧云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跟我来。”
      他没等沈寒序回答,直接拉着人往后院深处走去。沈寒序没有挣扎,也没有问去哪里,只是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和月洞门,最后停在一间偏僻的客房门前。萧沧云推开门,将他带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合上。
      屋里没有别人。
      沈寒序站在房间中央,抬头看着萧沧云。萧沧云没有看他,背对着门,似乎在整理措辞。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问道:“一定要走?”
      “信是我兄长写的,家父的意思。”沈寒序回答得很平静,“清川县的事了结了,柳如晦伏法,靖王入狱,东乡郡的疫病也已控制住。我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你可以有。”
      沈寒序看着萧沧云,等了片刻,萧沧云没有往下说。他收回目光,语气平直:“萧景驰,你不必这样。”
      “我怎样?”
      “你心里清楚。”
      萧沧云转过身来,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清楚什么?”
      沈寒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他轻轻整了整袖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心里想的,我五年前就知道。你去扶风郡找我,带着聘帖,带着那三千私兵,带着你那套‘娶我’的说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我从见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萧沧云怔了一下,似乎在回想什么,片刻后才开口:“……你认出来了?”
      “你敲门的时候,门房来通报,说西凛萧家二公子求见。我当时站在后园的亭子里,远远看见你从巷口走进来,步伐矫健,身影轮廓虽比年少时高大许多,可那种走路的方式,我从未见过第二个人有。”沈寒序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旧事,“阿驰。”
      萧沧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开口。
      “你既然认出来了,为何当时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沈寒序反问,“你是萧家的次子,我是沈家的二公子。你来找我,是带着聘帖来的,不是来叙旧的。那点年少的情谊,在你拿出聘帖的那一刻,就不该再提了。”
      萧沧云看着他,声音发紧:“那点情谊?沈寒序,你说的轻巧。”
      沈寒序没有接话,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边碎发。他背对着萧沧云,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淡:“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我也记得老梨树下,说我也记得你说过‘永远在一起’,说我也曾认真过?”
      他顿了顿。
      “可那些话,你我心里都明白,不过是小时候的玩笑罢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良久,萧沧云才开口道:“你说玩笑,那就玩笑吧。”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拦,只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沈寒序站在窗前,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没有说话。
      午后,沈寒舟派人送来的信件,由驿马加急送到清川。沈寒序拆开一看,信上说的却不是催他回去的事,而是另一番言语:“父亲让你暂且留在清川,不必急于回京。”
      他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往外走。
      他在回廊转角处撞见了林青烨。林青烨正捏着一封信,一脸困惑地站在廊下,见了他便开口问:“沈二公子,你兄长是不是也给你寄了信?”
      沈寒序脚步一顿:“嗯。”
      “我这边也收到一封,说是望义州那边有些公务需要处理,让我暂缓回程。”林青烨抖了抖信纸,眉头微微拧起,“奇了怪了,早不缓晚不缓,偏偏是今日。”
      沈寒序没有接话。他沿着回廊继续往后园走去,林青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又看了一回,眉头拧得更紧。
      沈寒序在后园竹林边找到了萧沧云。萧沧云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封信,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沈寒序没有走近,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来,等了片刻,见他依旧不抬头,才开口道:“我兄长换了信的内容,让我暂留清川。”
      萧沧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缓缓开了口:“他换了信,你便不走了?”
      “信是他寄的,他换我也没办法。”
      萧沧云目光微动:“那你自己的打算呢?”
      沈寒序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声音在风里散开:“既然不急着回去,那就先不回去,总有些事,要做完再走。”
      他转身欲走,萧沧云忽然站起来。
      “沈寒序。”
      沈寒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萧沧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算我求你,别走。”
      沈寒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片刻后,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一路远去。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萧沧云站在空荡荡的院中,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手里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清川县东郊,官道旁的茶棚。
      萧泾策马赶到时,朱弃依已经在茶棚里等了片刻。她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面前的茶已经换过两盏。
      “萧将军。”朱弃依起身抱拳。
      萧泾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大步走进茶棚,在她对面坐下:“朱姑娘久等了。”
      “不久。”朱弃依重新坐下,开门见山,“东乡郡的案子,证据已经全部移交大理寺。东溟水师截获的那批军械和药材,也一并入了卷宗。柳如晦和靖王此次翻不了身。”
      萧泾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朱弃依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萧将军,我祖父朱凤霞托我向您问好。他说,西凛的风硬,东溟的水也咸,但总归都是大梁的江山,守着便是。”
      萧泾放下茶碗,迎上她的目光:“朱老将军有心了。西凛的事,有萧家守着,不劳朱老将军挂念。”
      朱弃依微微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明日我便押船回东溟,后续若有需要,派人送信便是。清川这边的事,有沈二公子和林通判盯着,萧将军不必过于挂心。”
      萧泾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朱弃依也不再多言,起身抱拳告辞,翻身上马,带领随从沿着官道疾驰而去。茶棚外,尘土飞扬。
      萧泾独自坐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半碗凉透的茶,没有喝,起身牵马,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是夜,林青烨沿着回廊溜达到后园,瞧见萧予翎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他自己倒了两杯茶,一副待客的姿态。
      “萧先生。”林青烨在他面前坐下,没有拿棋,反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棋局,摆了一个时辰了。”
      “等一个会下棋的人。”萧予翎侧过头,绸带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你怕是等不到了。沈二公子今夜忙着呢。”
      萧予翎淡淡一笑:“无妨。棋局摆了,总会有人来下。”
      林青烨端着茶杯,忽然凑近了些:“萧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你眼睛看不见,怎么知道棋盘上的棋子落在哪里?”
      萧予翎沉默了一瞬,随即唇角微扬:“林通判,有些事,不必用眼睛去看。”
      林青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往后一靠,举了举茶杯:“萧先生这话说得,够让人琢磨一阵子了。”
      萧予翎没有接话,只端起手边另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另一个院子里,萧汐颜正趴在书案前,一笔一画地描红。萧孜疫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木雕,低着头认真地用砂纸打磨,两个小家伙安安静静,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侍女端了热汤进来,轻声哄道:“二位小公子小小姐,该歇息了。”
      萧汐颜放下笔,仰头问:“二叔和那个哥哥和好了吗?”
      侍女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答。萧孜疫头也不抬,替她解了围:“大人的事,你少管。”
      萧汐颜扁了扁嘴,低头继续描红,没再追问。
      夜渐深,灯影微斜,纸窗上透出柔和的暖光。小院里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窗外风吹竹叶的轻响。
      院门口,萧予翎缓步走过,在门前略停了一停。他没有推门进去,只在门外静立了片刻,似乎隔着门板听着屋里那两个孩子的动静,默然片刻后,转身继续沿着长廊往深处走去,拐过月洞门,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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