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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斗胆 “你,不是 ...


  •   “臣有一言。”柳如晦踉跄跪伏在星极殿冰凉的地砖之上,神情颓败惨白,宽大的官袍随着颤抖的身形轻轻晃动。
      “柳爱卿据实而言。”容璟垂眸凝视着他弯折佝偻的脊背,那模样,仿佛正有一只无形的脚,沉沉碾压其上。
      “臣虽有贪墨之举,可臣所得银两,尽数用在了昭宸河之上。”柳如晦重重叩首,急忙补充道,“去年天启西境河道溃决,是臣亲率民夫修筑河堤!”
      “可臣记得,修筑河道所用银钱粮草,皆是风麾将军与柳侍郎克扣东滨海军兵军饷所得。”立于朝臣队列之中的周廉,骤然跨步而出,厉声开口。
      “沈爱卿,可有此事?”容璟的目光自柳如晦身上,缓缓移至武将队列的沈寒舟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威压。
      沈寒舟抬眸迎上帝王视线,神色淡然,不多言语,只淡淡应声:“确有此事。”
      容璟与周廉立刻顺着话锋紧逼:“河道旧事暂且不论,近日柳侍郎更是私自动用公银,擅自修缮堤坝,居心叵测。”
      柳如晦慌忙暗中给身侧的靖王容珏递去求助的眼色,容珏却视而不见,反而陡然开口,截断了周廉的话语:“臣倒记得,当年萧校尉获罪的罪论,皆是周大人一手罗织构陷。”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唯有柳如晦紧绷的脊背,悄然挺直几分,他心中了然,靖王绝不会弃他不顾。
      周廉脸色瞬间煞白,不敢直视容璟沉沉的目光,捏着案卷册子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容珏冷眼睨着他,转头看向容璟,字字清晰:“臣怀疑,当年周大人弹劾萧校尉的佐证,皆是伪造,实为周大人通敌自保的计谋。”
      容璟端坐龙椅,神色不为所动,静静俯瞰下方权臣互相倾轧,淡淡开口:“证据何在?”
      “五年前,那场大火中殒命的周主事周晴,正是周大人的亲侄。”容珏的声音不高不低,如一条阴冷毒蛇,游走在压抑的朝堂之上,“周晴之死,乃是臣手下所为。此人虽为朝廷命官,臣却查到,他暗中与胡伦、狄戎暗通款曲,往来密切。”
      每一句落下,周廉的脸色便惨白一分,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容珏继续道:“周晴与胡伦往来的密信、狄戎信使到访的痕迹,臣手中皆有留存。”
      太监捧着信函快步上前,容璟接过,缓缓展开。
      “信中所言,胡伦粮草充盈,野心勃勃,欲借机扩张疆域,曾暗中嘱托周晴,探查北境河道的粮草布防。”
      容珏的供词,与信函所载,分毫不差。
      满殿目光齐聚在周廉身上,他身子晃了晃,踉跄上前一步,终究体力不支,轰然栽倒在地。
      “既然如此,又怎能断言周大人未曾与周晴同流合污?”容珏步步紧逼,“当年周晴构陷萧校尉一事,至今尚有诸多疑点。”
      容璟扫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柳如晦,沉声开口:“柳如晦,你可知罪?”
      柳如晦撑着地面起身,重重叩首:“臣认罪!周大人满口谎话,通敌叛国,更是罪上加罪!”
      容璟指尖反复抬起又按下,半晌,终于沉声宣判:“即日起,将侍郎柳如晦打入大理寺,彻查贪墨钱粮、私通狄戎胡伦、祸乱民生之罪。”
      “靖王容珏,即刻查抄王府,严加审讯。”
      话音落下,柳如晦眼底瞬间盛满惊恐,双手剧烈颤抖,压抑不住地嘶声大喊:“陛下!臣一片忠心,不过是想将军权牢牢攥在陛下手中,稳固天启江山啊!”
      容珏反应极快,当即高声辩驳:“陛下,臣何来通敌一说?”
      满朝文武纷纷侧目,皆等着看柳如晦与靖王的这场惊天丑闻。
      “这是沈寒序几日前呈上的密报,其中写得清清楚楚,靖王容珏暗中勾结柳如晦,与狄戎、胡伦往来频繁,私递军报,早有通敌谋反之心。”容璟放下手中密折,垂眸看向阶下二人,“方才柳爱卿欲借周晴之事构陷沈爱卿,周晴虽死,可他的清白,自有公论。周大人,你说,是不是?”
      周廉勉强回神,抬头咬牙铿锵道:“周晴是臣的侄子。五年前,他曾与柳侍郎深夜密谈,柳如晦意图怂恿他与外敌勾结,周晴不愿同流合污,连夜整理柳如晦贪墨罪证,欲回府呈交,却在半路惨遭靖王手下暗杀灭口!”
      朝堂之上,众臣窃窃议论不休。沈寒舟立在武将队列之中,身形挺拔,神色淡然,肺病带来的微弱不适被他压下,余光扫过人群,无意间与萧沧云的视线相撞。他神色微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仿佛方才的对视从未发生。
      就在他收回视线的刹那,一道寒光骤然破风而来,一柄锋利匕首直刺沈寒舟心口!千钧一发之际,沈寒舟借着腰力侧身闪避,堪堪躲过致命一击,可宫服依旧被刀锋划破一角,隐隐渗出细密的血珠。
      匕首擦着他的衣摆飞过,狠狠扎入殿内梁柱,大半刀身没入木中,可见掷刀之人力道之大。
      “护驾!护住陛下与沈侍郎!”
      众人循声望去,容珏已然拔剑出鞘,疯魔般朝着容璟扑去,欲做最后鱼死网破,却被周遭蜂拥而上的羽林军死死拦下。
      容璟端坐龙椅,只淡淡一笑,眼底却翻涌着沉沉阴翳,眼下已然顾不上其他,厉声下令:“拿下靖王与柳如晦!”
      柳如晦被羽林军死死压制,疯狂大笑,面部扭曲狰狞,官帽滚落于地,他奋力挣扎,死死瞪着沈寒舟,厉声唾骂:“沈寒舟!沈寒舟!五年前若不是你弟弟启天启从中作梗,我早就让你葬身黄泉!”
      沈寒舟依旧神色平静,一言不发。萧沧云身形一动,快步跃至他身前三步之外,拱手沉声道:“沈侍郎莫要忧心,您乃朝廷命官,臣这就护送您回府休养。”
      沈寒舟微微颔首,抬眸看向萧沧云,目光深沉,淡淡扫过一眼。
      “靖王、柳如晦打入诏狱,交由大理寺、刑部联合审讯。退朝!”
      散朝后,沈寒舟与父亲沈郁并肩走出皇宫。
      “今日可有受伤?”沈郁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没事便好,萧府那边也受了重创,若是我再受些损伤,你母亲怕是半夜都要跑来骂我了。”
      沈寒舟浅淡一笑,抬手整理好衣冠,温声道:“父亲说笑了。”
      “我沈家本就人丁单薄,最怕的,就是你和亦安出什么差错。”沈郁长笑一声,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沈寒舟脚步微顿,余光瞥见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一时看得有些出神,直至身前的沈郁轻咳两声,才回过神来。
      “咳咳。”沈寒序低声咳嗽两声,抬眼便望见了迎面走来的陆文谦。
      “你染了风寒?”陆文谦见状,神色立刻染上几分焦灼,关切问道,“要不要我为你寻一位良医诊治?”
      “无妨,陈思时已经为我看过了。”沈寒序淡淡回应。
      “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先前你为我翻案昭雪,如今又保全了整个清川百姓。”陆文谦抬眼望向庭院中盛放的芙蓉,三两花枝斜倚水面,出水清艳,惹人怜惜。
      沈寒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芙蓉生在碧水之间,偶有零落花瓣点点点缀,他唇角微扬,轻声道:“若真要谢,便谢萧景驰吧。”
      陆文谦笑意微敛,转了话题,好奇发问:“谢云斓乃是靖王麾下之人,怎会是你的师兄?”
      “说来话长。”沈寒序缓缓开口,“早年听松书院分为南北两院,坐落于扶风郡南北两侧。我入的是南院,是陈院长座下唯一弟子;谢云斓则在北院,那时便无人愿意接纳他,皆说他身份不明。后来书院合并,依旧无人肯重用他。”
      话音未落,沈寒序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丝丝鲜血染上洁白的丝帕,如同零落的梨花,凄美又惊心。
      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而来,五脏六腑传来钻心的剧痛。
      “萧校尉……萧校尉。”陆文谦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寒序,将他搀扶进屋内,而萧沧云,已然在屋内等候。
      “我来。”
      陆文谦见来人是萧沧云,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识趣地悄然退了出去,极轻地合上了房门。
      房门合上,屋内光线骤然暗了几分,烛台上的烛火静静燃烧,清苦的松香弥漫在一室之间。
      萧沧云俯身,将沈寒序轻柔安置在床榻之上,顺手取来软枕垫在他腰后,全程垂着眼,未曾细看他苍白的脸色,周身覆着一层沉沉的冷意,一言不发。
      他将佩剑安置在床前的小几上,这才抬眼,发现沈寒序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盯着我做什么?”萧沧云脸色阴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不过是觉得,许久未见,萧校尉的模样,倒是和年少时别无二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沈寒序靠在软枕上,抬手漫不经心地掩着嘴角,语气轻佻诡谲。
      “你……”萧沧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旁人如何叫我都无妨,唯独你,不许叫我校尉。”
      “方才陆文谦唤你校尉,你怎生应了?”
      “旁人可以,你不行。”
      “你又未曾被革去官职,为何不许我唤?”沈寒序懒得理会他的神色,伸手扯过床榻的纱帘,半掩住身形。
      萧沧云指尖触碰到垂落的纱帘,帘内的沈寒序轻声开口:“别进来。”
      “我怕你一个人,悄无声息就没了性命。”萧沧云嘴上说着,依旧退至几步之外,拖过木凳坐下,随手扯过一床锦被,抛在他身上。
      他抬手掀开锦被,看向床榻上的沈寒序,本是不愿窥探,目光却怎么也挪不开分毫。
      沈寒序抬手解开肩上外衣的系带,另一只手勾住腰间束带,缓缓褪下外袍,宽大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
      萧沧云喉头狠狠滚动了一圈,纵使时隔多年,沈寒序当年的模样依旧清晰烙印在心底,未曾有半分模糊。
      沈寒序指尖缓缓向下,将外袍褪至腰际,衣料下清瘦的身形隐隐显露,却被一层中衣尽数遮挡。中衣收束得紧实,衣纹勾勒出流畅的腰线,衬得身形愈发清隽。
      萧沧云猛地收回目光,周身戾气如猛虎过境,心绪乱作一团。
      许久不见动静,萧沧云才从木凳上起身,几步走到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帘。见沈寒序没有阻拦的意思,他心中微动,伸手一把扯落纱帘。纱帘坠地的瞬间,床榻上的光景一览无余。
      “萧景驰,你这般急切,未免太过失了分寸。”沈寒序抬眼望他,语气凉薄。
      萧沧云死死攥紧掌心,目光沉沉看向他:“沈寒序,你身上有伤,这般举动,是想做什么?”
      “你心中所想,便是我想做的。”沈寒序双手撑着床榻,微微向后挪了挪,为他留出一方位置。
      萧沧云俯身坐下,一把将人攥回怀中,眼底愠怒翻涌,沉声追问:“谢云斓进入书院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萧景驰,有些事,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沈寒序任由他攥着自己,抬眼静静望着他翻涌的神色,眼底毫无波澜。
      “亦安,你到如今,还在防着我。”萧沧云压低身子,唇瓣凑近他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你就不想知道,当年我刺了你那一剑之后,发生了什么吗?我……”
      沈寒序忽然开口,生生打断了他的话语,语气淡漠:“你,不是他。”
      萧沧云的话语骤然凝滞,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见沈寒序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淬毒的毒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以为年少那几年的情谊,我会记到如今?不过是你我的自欺欺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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