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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素衣 从此山高水 ...


  •   霜降第三日,天启城落了场雨。
      沈寒序寅时起身,换上那身素白色锦缎长衫——宫中赏赐的状元服改制而成,去了繁复绣纹,只留素净的月白。腰间系青玉带,发束白玉簪。镜中少年眉眼清冷,十六岁的轮廓已见锋芒,可那股疏淡气,反倒更沉了。
      “二公子,”侍从在门外低声,“辰时入宫。”
      “知道了。”
      廊下,沈寒舟已候着,绯红官服在晨雾里像团暗火。见沈寒序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穿这身进宫?”
      “素点好。”沈寒序接过伞,“状元已够扎眼。”
      兄弟俩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水花。晨雾未散,更夫打着哈欠走过,梆子声闷闷的。
      “见了陛下,想好怎么说了?”沈寒舟问。
      “实话。”
      “实话是……”
      “不想入仕。”
      马车里静了片刻。雨打车顶,啪嗒啪嗒。
      沈寒舟最终叹了口气:“你既想好了,我不拦你。”
      辰时三刻,御书房。
      容璟坐在书案后,打量眼前一身素白的少年。十六岁的状元,眉眼干净,脊梁挺直,可那双眼睛太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寒序啊,”皇帝缓缓开口,“十六岁的状元,本朝头一个。你父亲兄长都高兴,朕也高兴。”
      “谢陛下。”
      “可朕听说,你不打算入仕?”
      “是。”
      “为什么?”
      沈寒序抬起眼:“臣年幼,才疏学浅,恐难担重任。且臣性子疏淡,不喜拘束,朝堂规矩森严,臣怕守不好。”
      “疏淡?”容璟笑了,“你若疏淡,天启城就没精明人了。陆文谦的案子,你翻得多漂亮。一纸奏折,把陈年旧案掀了个底朝天,把柳如晦逼得告病——这叫疏淡?”
      “陆家蒙冤,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那不想入仕,也是该说的话?”
      “是实话。”
      容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摆摆手。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翰林院修撰的缺,朕给你留着。三年,五年,你想通了,随时回来。”
      “谢陛下。”
      沈寒序退出御书房。雨已停,云层裂开道缝,漏下天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晶晶的。
      宫门外,沈寒舟等他。
      “准了?”
      “准了。”
      沈寒舟从袖中取出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竹节状,触手温润。
      “母亲当年的嫁妆。她说,若有一日你去南华,就带上它。南华的山水认得这玉,见了它,就像见了她。”
      沈寒序接过,握在掌心。
      “明日走?”
      “嗯。”
      “保重。”
      “兄长也是。”
      马车驶离宫门,驶过长街,驶出城外。雨后街道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三日后,南华道,清江县。
      青布马车不紧不慢进了城。沈寒序要了间临河的客栈上房,推开窗,窗外是条小河,妇人在洗衣,槌声阵阵。
      他研墨,铺纸,先给陆文谦写了封短笺,只说已到南华,路过清江县,问声安好。让老仆送去驿馆。
      而后另铺一纸,笔尖悬了许久。
      窗外有孩童嬉笑声。几个孩子在河边追跑,一个跌倒了哭,另一个大些的孩子跑过去扶,拍掉土,塞块糖进他嘴里。
      哭声停了,换成含糊的笑。
      沈寒序看着,看了很久。低头,落笔。
      墨迹在纸上洇开,字迹清瘦。
      “见字如晤。别来无恙。南华秋好,稻黄水清。行至清江,见童嬉于野,忽忆少时。彼时不知愁,今时方知,不知是幸,是不幸。”
      “陆案已结,君得昭雪。此间事了,吾心稍安。然夜半常醒,犹见旧事。此债此孽,此生难偿。唯愿君前程似锦,吾山水逍遥。各得其所,各自安好。”
      写到这里,停笔。看着“各自安好”四字,看了很久。
      而后将纸折起,没装信封,也没署名,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上来,纸页蜷曲,变黑,化成灰。灰烬落在砚台里,和未干的墨混在一起。
      他吹灭烛火,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
      远处有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山,是水,是母亲曾经走过的路。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才关上窗。
      同一夜,西凛道,月牙湖畔。
      萧沧云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刚到的邸报。老马夫在一旁烤着羊肉,油脂滴在火上,噼啪作响。
      “二公子,朝廷那边有消息。沈二公子中了状元,但辞官不任,离京南游去了。”
      萧沧云“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看邸报。火光映着他侧脸,一年时间,轮廓硬朗了许多,可眼神沉了,像西凛道深秋的湖,望不见底。
      “还有,”老马夫顿了顿,“陆文谦的案子翻了。是沈二公子递的折子,把当年清川县水灾的账册、县太爷贪墨的证据全递了上去。陛下震怒,三天就结了案。陆家平反,追赠‘忠义公’,陆文谦恢复功名,可回原籍。”
      萧沧云翻邸报的手停了停。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后翻。
      “柳如晦告病了。”老马夫说,“这案子一翻,他当年提拔的清川县令是他门生,贪墨灾银、诬陷忠良——柳如晦脱不了干系。都察院已经在查了。”
      “嗯。”
      “二公子,”老马夫小心地看着他,“您说……沈二公子这是……”
      “还债。”萧沧云合上邸报,扔进火堆。火苗蹿起,吞噬了纸张,很快烧成灰烬。“陆文谦帮过他,他还个人情。顺便,砍柳如晦一刀。”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老马夫看见,他盯着火堆的眼神,深了些。
      “那沈二公子辞官南游……”
      “不想玩了。”萧沧云拿起酒囊,灌了一口。西凛的烧刀子,烈,呛得他眯了眯眼。“天启城那盘棋,他下赢了,也下腻了。现在想换个玩法,游山玩水,寻母旧踪——多潇洒。”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月牙湖上的雾气。
      “随他吧。人各有志。”
      老马夫不说话了。他继续烤羊肉,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地响。远处夜空传来一声鹰唳,高亢锐利,穿透夜色。
      萧沧云靠着树干,望向夜空。月牙湖在夜色里像块墨玉,倒映着满天星子。风吹过,湖面起皱,星子碎了,又聚拢。
      一只鹰在极高处盘旋,墨色的身影几乎融进夜幕,只有偶尔掠过星群时,才能看清那展开的、蓄满力量的翼。
      他想起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夜。他抱着父亲的尸身走出皇极殿,血浸透了玄甲,浸透了金砖,浸透了往后每一个惊醒的夜。
      那时他觉得,这辈子完了。恨,痛,悔,像毒蛇啃噬心肺。他想过报仇,想过杀回天启,想过——揪出所有算计的人,一个一个,血债血偿。
      可西凛的风太硬,雪太冷。硬得吹散了恨,冷得冻住了痛。一年时间,他走遍了西凛道五州十七城,看过铁门关的雪,看过雁山的鹰,看过月牙湖的月。
      看得多了,有些事,忽然就淡了。
      不是忘了,是算了。
      算不清的账,就不算了。还不清的债,就不还了。恨不起的人,就不恨了。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二公子,”老马夫切了块烤好的羊肉递给他,“明日还往东走么?”
      “走。”萧沧云接过,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听说东溟道的海很蓝,想去看看。”
      “那得走一个月。”
      “不急。”萧沧云说,“慢慢走。走到哪算哪。”
      他又灌了口酒。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可心里很静。
      静得像这月牙湖的夜,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夜空中的鹰又发出一声唳鸣,这次更近了。它盘旋着降低高度,巨大的翅膀在星辉下投出流动的暗影,最终落在远处一块高耸的岩石上。收拢双翼,昂首立在岩石顶端,像一尊凝固的黑色剪影,沉默地俯瞰着湖畔的火光与人。
      人与鹰,在夜色里对峙。
      良久,鹰振翅而起,冲入夜空,消失在群星之后。
      萧沧云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老马夫低声说:“这儿的鹰,不扰人。”
      “嗯。”萧沧云说,“它们知道,有些人,比鹰狠。”
      他说完,躺下,枕着胳膊,望着满天星子。
      星河璀璨,像撒了把碎钻。远处有流星划过,拖出一道银白的尾迹,很快消失在天际。
      南华道,清江县客栈。
      沈寒序在寅时醒来。窗外天还没亮,有鸡鸣,一声,一声。
      他起身,推开窗。晨风很凉,带着草木清气。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镶着金边。
      他回身,收拾行囊。那身素白长衫叠好,换上件更简便的青布衣衫。竹节玉佩系在腰间,贴着心口,温温的。
      老仆已备好马车,在楼下等。
      “公子,今日去哪?”
      “清川县。”沈寒序说,“去看看陆文谦。”
      马车驶出客栈,驶上官道。秋日的南华道,山青水绿,稻田金黄。风吹过,稻浪起伏,空气里有稻香。
      远处有牧童骑牛,吹着短笛,笛声悠悠。
      沈寒序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玉佩,玉是凉的,可握久了,就有了温度。
      像母亲的手。
      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他闭上眼。
      马车不紧不慢,驶向清川县,驶向那个刚刚平反的陆家,驶向——一段新的、不知终点的路。
      而千里之外,西凛道的月牙湖畔,萧沧云也醒了。
      他起身,收拾行囊。火堆已熄,只剩灰烬。老马夫在备马,马息在检查车辕。
      “二公子,往东走?”
      “嗯。”
      三人上马,驶离月牙湖。晨光初露,湖面泛起金光,像撒了层碎金。
      萧沧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策马向东。
      马蹄扬起尘土,在身后拖出一道烟。
      一个往南,一个向东。
      一个寻母旧踪,一个看海听潮。
      一个素衣青衫,一个玄衣烈马。
      从此山高水长,两不相干。
      像两条偶然交汇的线,在某个点相遇,纠缠,而后——各奔东西,渐行渐远。
      也许此生不会再见。
      也许再见,已是经年。
      谁知道呢。
      这世间的事,本就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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