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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2.世俗目光,幼芽折伤   冬去春 ...

  •   冬去春来,北方小城的冰雪渐渐消融。河水解冻叮咚,柳枝抽出新芽,街角的泥土散发出湿润的暖意。风不再刺骨,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吹进千家万户的窗棂,吹走了漫长冬日的萧瑟,也给这座平凡的小城,添上了一层温柔的生机。

      寻常人家的春天,是踏青、是放风筝、是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欢笑声,是一家人携手出门,感受万物复苏的惬意与欢喜。街头巷尾,总能看见牵着孩子的父母,提着风筝、背着零食,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意,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烟火气。

      但对夏家而言,四季更迭,从来没有所谓的季节欢愉,不过是康复路上又一轮循环的开始。

      春天并没有让夏宝炜的身体轻松半分。气温回暖,本该是舒展身心的时节,可他体内的肌张力依旧时高时低,情绪稍有波动,哪怕只是一丝紧张、一丝慌乱,四肢便不受控制地抽动、僵直交替,没有半分规律可循。脑神经的损伤不可逆,从确诊的那一刻起,医生就早已言明,没有奇迹,没有突然好转,一切都按医生最初的预判,缓慢、艰难、如同蜗牛爬行一般,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勉强向前挪动。

      於佳和夏建国早已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不是不难过,不是不绝望,而是无数次的期盼落空后,不得不向命运低头。确诊之后这些年,夫妻俩跑遍了省内外大小医院,从本地的社区医院,到省城的三甲专科医院,再到省外知名的康复中心,但凡听到一丝能治疗儿子病症的消息,哪怕倾家荡产,他们都愿意去试一试。

      为了凑齐医药费和康复费用,夫妻俩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把仅有的一套小房子抵押出去,又向所有亲友低头借钱,受尽了冷眼与推脱,尝遍了人情冷暖。那些日子,他们白天带着孩子奔波在各个医院之间,晚上就睡在医院的走廊里,啃着冷馒头,喝着自来水,眼里心里,全是儿子的病情,全是那一丝渺茫到极致的希望。

      可最终,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了泡影。省城专家一句“终生无法根治,只能长期康复干预,尽可能维持身体机能,避免肌肉萎缩恶化”的结论,像一盆冰冷的雪水,彻底浇灭了夫妻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让他们彻底死了四处求医的心。

      但死心从来不是放弃,而是把所有四处飘散的力气,从盲目寻找希望、奔波求医,转为脚踏实地、日复一日的坚守与守护。他们明白,既然无法治愈,那就拼尽全力,陪孩子把这艰难的人生路,一点点走下去。

      自从夏宝炜确诊后於佳就毅然辞去了工厂里稳定的工作,全职在家照料夏宝炜,寸步不离。从清晨的穿衣洗漱、喂水喂饭,到白天的康复训练、肢体按摩,再到夜里的翻身起夜、时刻看护,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夏建国则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在工厂里找了两份体力活,白天黑夜连轴转,加倍加班,拼命赚钱,撑起家里所有的日常开销、康复费用,还有欠下的外债。他总是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厚茧,脊背也渐渐被繁重的劳作压得微微弯曲,可他从来不说苦,不说累,把所有的压力和疲惫,都默默扛在自己肩上,只为给妻儿一个安稳的生活,只为凑齐儿子每一笔康复所需的费用。

      日子过得拮据、压抑,家里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墙壁斑驳,陈设简单,连顿像样的荤菜都难得吃上一回,可在夫妻俩默契的分工里,这个清贫的小家,依旧勉强维持着秩序,没有丝毫混乱。

      此前,为了减少外界刺激、避免旁人异样目光给夏宝炜带来心理伤害,也为了节省体力,避免路上颠簸诱发他肌张力剧烈波动,加重身体不适,夫妻俩极少带他出门。他们宁愿自己多辛苦一些,把所有需要外出办理的事情,都挤在夏宝炜睡着或者状态平稳的时候,独自出门奔波,也不愿让年幼的儿子,早早承受外界的审视与非议。

      大多时候,夏宝炜的世界,就局限在家里几十平米的屋子:客厅、卧室、阳台、卫生间,四方天地,就是他全部的生活范围。

      轮椅在光滑的水泥地板上滚来滚去,日复一日,留下浅淡却清晰的痕迹,这一圈圈痕迹,延伸到哪里,他的活动半径,就到哪里。

      可即便被困在方寸天地,他也从未放弃观察世界。每当爸爸打开收音机播放新闻、法治栏目,他都会立刻安静下来,眼神专注,听得格外认真,尤其是听到案件、是非、正义相关的内容时,小小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不属于年龄的专注与思考。

      六岁的他,已经慢慢懂了很多事。

      他懵懂地懂了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懂了走路、奔跑、大声说话、自由玩耍这些对别人来说轻而易举、与生俱来的事情,对自己来说,却难如登天。他看着窗外偶尔路过的小朋友,蹦蹦跳跳、嬉笑玩闹,心里会生出莫名的羡慕,却不懂这种情绪该如何表达。他还不懂“残疾”“偏见”“歧视”这些沉重又刺眼的词语,只单纯地知道,待在自己家里最安稳,不用被陌生人盯着看,不用心慌紧张,不用承受身体不受控制带来的窘迫。

      真正的第一次心理冲击,来自2012年春天,一次不得不出门的经历,一次躲不开、绕不过的现实考验。

      那天,社区工作人员专程上门通知,说是要给辖区内的困难家庭登记建档,完善台账信息,要求孩子必须本人到场,现场核对身份信息、拍照备案,所有流程都需要本人确认,不能由家人代办。

      社区里统一要做的底子台账,关系到后续的救助补贴、家庭帮扶,是关乎全家生计的大事,人不到,手续就办不了,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躲不开,也绕不过。

      这是夏宝炜确诊脑瘫之后,第一次正式走出家门,第一次离开熟悉的小家,直面陌生的人群,直面那些世俗的、复杂的目光。

      那天一早,於佳特意提前起床,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翻出家里最好的、一身干净整齐的浅蓝外套,小心翼翼地给夏宝炜换上,把他的头发仔细梳理整齐,擦干净他的小脸和小手,一遍遍叮嘱他不要紧张。她的动作轻柔又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只想让儿子以最体面的样子,面对外面的世界。

      一切准备妥当,她才慢慢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走出单元楼,脚步放得极轻,生怕颠簸让儿子身体不适。

      夏建国特意跟工厂请了半天假,提前下班回家,跟在母子俩身后,寸步不离。他身材高大,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总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可此刻,走在妻子和孩子身后,他像一堵沉默却坚实的墙,微微皱着眉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下意识地挡在母子俩身侧,隔绝着旁人投来的视线,用尽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妻儿。

      春日的阳光不算毒辣,暖融融地落在身上,带着草木的清香,温柔又舒适。夏宝炜坐在轮椅上,好奇地转动着眼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宽阔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往来匆匆,路边的花坛里,不知名的小野花肆意绽放,粉的、白的、黄的,星星点点,风吹过,带来浅浅的花香,沁人心脾。路边的柳枝随风摇曳,枝头的新芽嫩绿可爱,天空湛蓝,云朵柔软,一切都新鲜又陌生,充满了他从未感受过的美好,让他一时忘了身体的不适,忘了四肢不受控制的轻微抽动,眼里满是孩童独有的好奇与欣喜。

      起初,他是真的开心,真的兴奋。小手不自觉地伸出来,想要去抓空气中流动的风,想要去触碰路边嫩绿的枝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孩童该有的纯真笑意,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可这份短暂的新奇与开心,并没有持续多久。

      路人的目光,像细密的针,一点点扎过来,扎破了这份美好,也扎疼了年幼的夏宝炜。

      起初,只是路人不经意的一瞥,带着好奇、带着探究,目光轻轻扫过轮椅上动作怪异、身体不停小幅抽动的小男孩,没有过多的停留,却已经让夏宝炜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随后,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过来。有人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对着他低声议论,交头接耳;有人伸出手指,对着他指指点点,小声猜测着他的病情;有人面露同情,眼神里满是惋惜,却也带着疏离;有人面露嫌弃,皱着眉头,匆匆走过,刻意与他拉开距离,仿佛他是什么不好的事物。

      这些目光,混杂着好奇、怜悯、疏离、不解、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密密麻麻,无处不在,将年幼的夏宝炜紧紧包裹。

      六岁的夏宝炜,不懂这些目光背后复杂的情绪,不懂成年人世界里的人情世故与无形偏见,他还没有足够的认知,去理解旁人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但他有着孩童最本能的直觉,能清晰地感受到不适、紧张、不安,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的身体,永远比他的意识更先做出反应。

      外界陌生环境带来的紧张感,旁人密集的、带着审视的视线刺激,瞬间诱发了他体内肌张力急剧升高,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原本只是轻微抽动的四肢,突然变得僵硬紧绷,胳膊不受控制地僵直上举,双腿死死绷紧,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嘴角也微微抽搐,原本清澈的眼里,瞬间布满了慌乱。

      “别害怕,宝炜,别怕,妈妈在。”於佳立刻停下脚步,半蹲下来,一只手稳稳按住他僵硬抽动的肩膀,给她足够的支撑,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揉按着他紧绷的太阳穴,语速放缓,声音放得极柔,温柔又坚定,“妈妈在,爸爸也在,没事的,不用怕,我们慢慢走。”

      她的声音像一股暖流,试图抚平儿子心底的慌乱,缓解他身体的不适。

      夏建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周围看热闹、窃窃私语的路人,脸色瞬间沉下来,眼神冷硬,眉头紧锁,不怒自威。那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路人,被他这副严肃的气场震慑,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看,默默散开走开,不再围拢过来。

      “我们慢点走,不着急,贴着路边走,离他们远点。”夏建国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既有对路人无端议论的愤怒,也有对儿子遭遇的心疼,更多的,是自己无力保护儿子的无力感。

      於佳点点头,紧紧握着轮椅把手,推着轮椅,加快脚步,尽量贴着路边的绿化带走,避开人流密集的主路,只想尽快赶到社区服务站,结束这段煎熬的路程。

      可那些异样的目光,依旧无处不在。

      街角摆摊的小贩,停下手里的活计,忍不住回头张望;买菜路过的老人,牵着孙子,对着他频频侧目;放学路过的小学生,充满好奇,围着他小声议论,甚至模仿他抽动的动作。

      每一道目光,每一句细碎的议论,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夏宝炜心上,也扎在於佳和夏建国心上。

      夏宝炜的身体抽动越来越剧烈,呼吸变得急促,小脸涨得通红,眼里泛起晶莹的水光,委屈、害怕、无助,瞬间涌上心头。他听不懂旁人具体在议论什么,可那些零碎的话语,依旧清晰地飘进他的耳朵里:“这孩子怎么这样啊,真可怜”“生下来就这样吗,太遭罪了”“以后可怎么生活啊”“离远点,别吓到”。

      他不懂这些话语里的惋惜与疏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视线里的审视与排斥,能感受到那种被当作异类、被众人围观的窘迫与难堪。

      那一刻,在委屈和难堪之下,小小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股不服气的念头:我和他们不一样,但我不低人一等。别人能做到的,我将来要用脑子做到。

      他本能地缩起脖子,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胸前,拼命躲避着周围所有的目光,小小的身体紧紧蜷缩着。小手紧紧抓住轮椅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颤抖,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僵硬、抽搐,满心都是无处躲藏的慌乱。

      “不看他们,宝炜,我们不看别人,听话,只看妈妈,好不好?”於佳再次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用自己的手掌轻轻挡住他的视线,让他的眼里只能看见自己,隔绝所有外界的伤害,“有妈妈在,什么都不用怕。”

      夏宝炜含着眼泪,用力点点头,视线死死钉在妈妈的脸上,紧紧盯着妈妈温柔的眼眸,再也不敢看周围一眼,小小的身子,依旧在不停颤抖。

      那一段路,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平常几分钟就能走完。

      可对於佳和夏建国来说,却像走了一场漫长的凌迟。

      每一道异样的目光,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划在他们的心上,疼得他们喘不过气。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护儿子一世周全,想要让他远离所有伤害,可他们护不住儿子不受病痛折磨,此刻,连护住他不被世俗目光刺伤,都做不到。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劳累都更让他们心碎。

      终于赶到社区服务站,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是平日里熟识的街坊邻里,说话客气随和,没有多余的打量,没有刻意的议论,只是按流程办事。登记信息、核对名字住址、现场拍照,全程不过几分钟,就顺利办完了所有手续。

      都是本地人,平日里也见过不少特殊家庭,见怪不怪,没有大惊小怪,没有投来异样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完成工作,这份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反而让一直紧绷神经的夫妻俩,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返程路上,夏宝炜依旧低着头,不肯抬头看任何人,身体的抽动渐渐平复,可全身依旧紧绷着,没有丝毫放松。

      他不再好奇路边的鲜花,不再仰望天上的云朵,不再留意来往的行人,刚才那一路的围观、审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已经在他六岁的心里,刻下了第一道清晰且深刻的创伤。

      回到家里,於佳立刻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所有的伤害。

      屋里熟悉的陈设、安静的空气、父母温柔的气息,瞬间包裹住他,让他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僵硬的肌肉一点点变软,身体的抽搐彻底停止,一直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大颗大颗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衫。

      他没有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泪,肩膀微微耸动,满心的委屈、恐惧、无助,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宣泄着。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懂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满心都是孩童不该承受的难过。

      於佳把他从轮椅上轻轻抱起来,紧紧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句话也没说。没有追问,没有说教,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安静地抱着他,用怀抱给他足够的安全感,任由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夏建国站在一旁,看着儿子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心里满是心疼与自责。他掏出兜里的烟,点燃,又狠狠掐灭,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站在一旁,守护着母子俩,眼里满是压抑的痛苦与无力。

      那天之后,夏宝炜彻底变了。

      在此之前,他虽然身体不便,常年被困家中,却性格温顺,情绪简单,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眼里还有孩童该有的纯真。

      可那天出门回来后,他变得敏感、胆怯、沉默,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单纯,心里多了一层厚厚的防备。

      再有人敲门、有邻居串门、有陌生人靠近家门,他会立刻变得紧张、僵硬,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抽动,本能地躲到父母身后,把头深深埋起来,拒绝和任何人对视,哪怕只是听到陌生的声音,都会浑身紧绷。

      哪怕是熟悉的亲戚、善意的邻居,只是多看他几眼,只是流露出一丝同情,他都会本能地躲闪、回避,把自己紧紧封闭起来,不愿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他开始懵懂地明白:

      自己和别的小朋友,真的不一样。

      别的小朋友可以跑、可以跳、可以自由自在地出门玩耍,可以和小伙伴一起嬉笑打闹,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而他,只能坐在轮椅上,身体永远不听自己的话,动作怪异,举止反常,一出门,就会被别人盯着看,被别人议论,被当成异类。

      他不懂“残疾”两个字的沉重含义,不懂“脑瘫”是什么样的病症,不懂自己为何会遭遇这些。

      但他懂“不一样”,懂“被围观”,懂“不自在”,懂那种被人排斥、被人审视的难堪。

      这种懵懂却清晰的认知,化作了他心底最初的、难以磨灭的自卑,像一根细小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伴随了他整个童年。

      但那一次难堪的经历,也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颗倔强的种子:身体被禁锢,但思想不能被禁锢。别人越是看不起我,我越要争气。

      於佳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变化,心里满是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她知道,儿子心里受了伤,这份伤害,来自旁人的目光,来自世俗的偏见,她无法抹去,只能尽力弥补。她不能永远把孩子锁在家里,不能让他一辈子不见外人,一辈子活在封闭的世界里,那对他的成长,没有任何好处。

      可每次带他出门,带来的外界刺激、旁人目光带来的心理伤害,都真实而锋利,一次次刺痛着年幼的他,也刺痛着自己。

      夫妻俩彻夜长谈,最终达成了一个无奈却坚定的共识:

      非必要,绝不出门。

      必须出门的时候,尽量选择清晨、傍晚人少的时候,避开人流高峰;尽量走偏僻的小路,远离热闹的街区;两人全程贴身守护,一左一右,挡住旁人的视线、隔绝所有的议论、隔绝所有可能的伤害。

      能少一次出门,就少一次;能让他晚一点面对这些残酷的现实,就晚一点。

      与此同时,夫妻俩也开始有意识地呵护儿子的内心,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脆弱的自尊,从不在他面前流露绝望与痛苦,用温柔与坚定,给他筑起一道心灵的防线。

      在家的时候,他们从不避讳谈论身体,不回避病症,不刻意隐瞒,用最平静、最温和的语气,跟他讲述他的情况,不让他觉得自己是特殊的、是异类。

      於佳会抱着他,平静地告诉夏宝炜:“我们的身体只是和别人有一点点不一样,这没有关系,一点都不可怕,爸爸妈妈永远爱你,你和别的小朋友,没有任何区别。”

      “别人看你,只是因为好奇,没有恶意,不用放在心上。”

      “我们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不用在意别人说什么,做好自己就好,你在爸爸妈妈心里,永远是最棒的。”

      这些温柔的话语,六岁的夏宝炜似懂非懂,无法完全理解其中的深意。

      但父母语气里的平静、温柔、坚定,像一层柔软却坚固的保护膜,一点点包裹住他那颗刚刚被刺伤的幼小心灵,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知道,无论如何,爸爸妈妈都会永远陪着他、守护他。

      夏建国不善言辞,不会说温柔的话语,不会表达内心的情感,他的保护方式,更加沉默,也更加直接。

      每次邻居、亲友当着孩子的面,过度同情、过度怜悯,反复提及他的病情,说一些惋惜又伤人的话语时,他都会不动声色地打断话题,主动转移注意力,终止那些无意却伤人的议论。

      他从不与人争辩,从不与人争吵,哪怕心里满是怒火与心疼,也不会表露出来,只是用自己沉默的行动,筑起一道无形的墙,挡住所有可能伤害孩子的言语,守护着儿子心底仅有的自尊。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悄然过去,炎热的夏天到来。

      夏宝炜很少再出门,彻底习惯了家里的安静,习惯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大部分时间,他依旧待在家里,在阳台看着窗外的光影流转,在客厅配合妈妈做康复训练,在床上听妈妈讲故事、听爸爸播放新闻广播。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封闭的生活,习惯了这个只有父母的小世界,不再对外面的世界抱有好奇,不再羡慕窗外的热闹。

      只是偶尔,窗外传来别的孩子追逐打闹的欢笑声,传来小朋友奔跑嬉戏的声音时,他会停下手里所有的动作,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听很久很久。

      小小的身影,孤零零地坐在窗边,眼神里有羡慕,有向往,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不知道无拘无束奔跑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放风筝是什么样的快乐,不知道和小伙伴一起玩泥巴、捉迷藏是什么滋味,他从未体验过,也永远无法体验。

      他只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像他们那样,拥有自由的身体,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不知道命运为何对自己如此不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病痛,承受这样的孤独。

      小小的心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懵懂的失落,只有深深的自卑。

      於佳每次看到儿子在窗边,孤零零发呆的模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酸涩得喘不过气,眼眶一次次泛红。

      她无法给儿子一个健康的身体,无法带他去感受外面世界的自由与美好,无法让他拥有正常的童年,这是她这辈子最深的遗憾,最深的自责。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加倍的陪伴、加倍的温柔、加倍的耐心,填满儿子狭小的世界,把这个清贫又残缺的小家,打理得温暖又安稳,让他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里,能感受到足够的爱与温暖,尽量少受伤害。

      夏建国依旧早出晚归,拼命工作,从未有过一天停歇。

      他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心酸,都默默扛在肩上,从不在妻儿面前流露半句,从不抱怨生活的苦难,从不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沉默的背影,像一座大山,是这个苦难家庭最坚实的支柱,撑起了这个家,也撑起了夏宝炜的整片天。

      这一年夏天,夏宝炜六岁半。

      他的身体依旧肌张力异常,依旧无法站立行走,依旧口齿含糊,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转,病痛依旧时刻折磨着他。

      但在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康复训练中,他的精细动作,有了极微小、却无比珍贵的进步。

      他可以勉强用僵硬、颤抖的手指,捏住小小的积木,可以慢慢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可以在情绪稳定的时候,凭借自己的意志力,短暂控制住身体不动,不再随时不受控制地抽搐。

      这些进步,极其缓慢,微小到旁人几乎看不见,甚至觉得不值一提。

      但对於佳和夏建国而言,每一点微小的进步,都是天大的惊喜,都是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绝不放弃的动力。只要儿子能有一丝好转,哪怕付出再多,他们都心甘情愿。

      而对夏宝炜自己而言,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进步,是他对抗命运、对抗病痛、对抗心底自卑的最初武器,是他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微光。

      他开始明白:身体的进步很难,但脑子的进步可以由自己掌控。只要肯学、肯记、肯思考,他就能靠自己,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虽然自己的身体永远不听话,虽然自己永远和别人不一样,但只要自己努力、坚持,全力配合妈妈做康复训练,身体就会有一点点变好,就会多一点点掌控自己的能力。

      他开始学着忍耐康复训练时的酸痛,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学着在别人无意间投来目光时,尽量挺直小小的脊背,不再一味地躲避、退缩。

      他依旧敏感,依旧自卑,依旧害怕出门、害怕陌生人的目光,依旧对外面的世界充满防备。

      但在父母无微不至的保护和日复一日的坚持里,那颗被世俗目光刺伤的幼小心芽,没有就此折断,没有就此枯萎。

      它带着伤痕,带着脆弱,带着满心的不安,在父母用爱搭建的狭小温室里,顽强地、倔强地继续生长,一点点汲取着温暖与力量,等待着有朝一日,能冲破阴霾,向阳而生。

      他还不知道,未来漫长的人生路上,还有更多异样的目光、更多尖锐的偏见、更多难以想象的艰难在等着他。

      未来自己还要经历多少次被迫出门,多少次被人围观,多少次被人用异样的眼光对待;不知道心底的自卑与骨子里的倔强,会在未来的岁月里,如何反复拉扯,如何折磨着他。

      他此刻唯一知道的,只要爸爸妈妈在身边,只要自己努力坚持做康复,只要自己一点点慢慢变好,日子,就能一点点往前走,就总有一丝希望。

      夏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燥热的热浪与聒噪的蝉鸣,吹起了窗帘,也吹起了夏宝炜额前的碎发。

      他坐在轮椅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小小的身影,孤单却又倔强。

      温暖的阳光落在他小小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落在阴影里。

      就像他的人生,一半是与生俱来的苦难与枷锁,是无法挣脱的病痛与偏见;另一半,是父母用全部的爱与坚守撑起的、微弱却永远不会熄灭的光,照亮他前行的路,守护他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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