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晚风》俞木逢缘

1、第 1 章

　　盛夏午后的阳光，像滚烫融化的琥珀蜂蜜，被头顶层层叠叠、浓荫蔽日的梧桐大叶细细筛开，揉成漫天星星点点的细碎金箔，慢悠悠、轻飘飘地洋洋洒洒飘落下来，温柔铺陈在我和江言川脚下微凉古朴的青石板路上。闷热的空气里静静浮动着树叶被烈日炙烤过后微微发焦的清苦草木气息，远处林间此起彼伏的蝉鸣绵长又聒噪，慵懒缠绕在整片街区之间。
　　可就在我脚步停下，静静站定在江言川面前的那一瞬间，周遭所有喧嚣嘈杂的背景声响，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缓缓抬眸静静望着他，凝望着那双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凛冽寒意、看人时自带锋芒冰碴的桃花眼。此刻那双深邃眼眸正牢牢定格在我身上，眼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惶恐与不安。我没有像往日那般软着嗓音亲昵唤他一声江哥，也没有像旁人那样小心翼翼迁就、捧着他一身凌厉的棱角，只是神色平静，语气淡漠疏离，一字一顿，用清晰到近乎冰冷的语调，缓缓吐出了那个沉甸甸的“一”字。
　　话音轻轻落下，周遭时间仿佛都被按下了静止键。拂面的晚风骤然停驻，梧桐枝叶的影子牢牢钉在青石板地面上不再晃动，聒噪的蝉鸣仿佛被骤然掐断了喉咙，整片天地、周遭万物，全都凝固在这令人窒息的一秒钟里。
　　那个在外人眼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权势滔天、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大，那位跺一跺脚便能让整座城市地下势力为之震颤的江言川，那层裹了他十几年、冷硬孤傲、生人勿近的坚硬冰壳，竟就在这简简单单一个字里，轰然碎裂，溃不成军。
　　他甚至来不及控制自己的情绪，理智还在强撑着维持往日的威严与体面，身体却已经遵从心底最本能的慌乱做出反应。双膝骤然一软，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所有力气，就在景维、江墨、顾潇三位心腹下属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预兆、直直地跪倒在我的面前。
　　沉闷的“咚”一声轻响，膝盖重重磕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上，声响不大，却像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轰然炸响在在场所有人的耳畔心头。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震惊。
　　江墨下意识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急声道：“川哥！您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啊！”
　　顾潇也连忙跟着附和，神色慌张又无措：“是啊川哥，有什么事好好说就行，您身份摆在这，怎么能随便下跪？传出去整个圈子都要乱了！”
　　景维最为沉稳，眉头紧锁，连忙拉住冲动上前的江墨，低声劝道：“别乱说话，先看看情况。”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温柔落在他挺拔的身形上，清晰勾勒出他紧绷到极致、微微不停发颤的肩背线条，还有侧脸那抹强忍着委屈、隐忍落寞的轮廓。他紧紧抿紧单薄的唇瓣，凌厉利落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拼命撑着最后一丝身为老大的尊严与体面。可眼角悄悄泛起的一抹微红，还有双手紧紧攥起、指节绷得泛白的模样，早已将他心底所有慌乱脆弱尽数出卖。
　　我静静垂眸看着他，语气淡淡，不带一丝情绪：“江言川，你知道自己错在哪？”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卑微，抬头怯怯望着我：“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一旁的江墨看得心惊，忍不住小声嘀咕：“我的天，川哥什么时候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
　　顾潇压低嗓音附和：“真开眼了，也就只有大嫂，能拿捏住咱们川哥。”
　　景维依旧沉着，只是眼底也满是震撼，默默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语。
　　我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无措与慌张，像一个做错了事、生怕被主人舍弃的孩子，无助又卑微，语气依旧冷淡：“错在哪，说清楚。”
　　他指尖微微发抖，眼眶红得更厉害，声音低哑带着恳求：“我不该自作主张，不该瞒着你做事，忽略了你的感受……你想怎么罚我都可以，别冷着我，别不理我。”
　　而我，却连一丝多余的余光都未曾分给身旁错愕的三人半分。我的所有心绪、所有目光，全都牢牢紧锁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专注而沉静。
　　他表面依旧硬撑着那副拒人千里的高冷淡漠模样，死死守着那点可怜又倔强的骄傲身段。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藏不住的深情、依赖与无助，如同汹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他一瞬不瞬凝望着我，如同凝望他此生唯一的软肋，亦如同仰望他此生唯一的救赎。
　　我轻轻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在你眼里，是不是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主，从来不用顾及我的想法？”
　　他慌忙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急切地解释：“不是的，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我只是怕你担心，怕牵连到你……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凡事都先告诉你，都听你的，你别不要我。”
　　江墨看得于心不忍，小声替他求情：“大嫂，川哥也是好心，只是方式莽撞了些，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顾潇也跟着帮腔：“是啊大嫂，川哥向来高傲，能低头认错，已经是破天荒头一回了。”
　　那份平日里被他深藏心底、刻意掩藏的柔软温情，此刻毫无保留袒露在我眼前，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温顺，还有近乎虔诚的俯首顺从。
　　我心底清清楚楚明白，他从来不是畏惧我，不是怕我的气场。他只是怕我真的动了怒气，怕我心生隔阂彻底不要他，更怕我口中轻飘飘吐出的那个“一”字，会成为一道无法挽回、再也弥补不了的结局，将他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他泛红隐忍的模样，缓缓开口：“起来吧，跪着难看。”他却不肯起身，依旧乖乖跪在原地，仰头望着我，眼神执拗又委屈：“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景维见状，也难得开口劝解：“大嫂，川哥性子执拗，您就松松口，别让他一直跪着了。”
　　我看着他固执倔强、眼底满是期盼的模样，心头终究软了下来，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放柔了几分：“行了，我不怪你了，也原谅你了，赶紧起来，地上凉，别伤了膝盖。”
　　听见我亲口说出原谅二字，江言川眼底瞬间亮起光亮，紧绷的肩背也稍稍松懈下来，却还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你……真的不生我的气了？真的原谅我了？”
　　我无奈点头：“嗯，真的原谅你了，快起来。”
　　他这才缓缓撑着地面起身，身形还有些微微僵硬，一站起来就立刻靠近我，下意识想伸手牵住我的手，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安心与缱绻。
　　一旁的江墨和顾潇见状，悄悄松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释然的神情。
　　顾潇低声感慨：“可算劝好了，再跪下去，咱们都跟着揪心。”
　　江墨也轻声附和：“也就大嫂能治得住川哥这执拗脾气。”
　　景维看着二人，微微摇头示意安静，目光落在江言川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