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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师业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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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看清了她的长相,却吓得噤声。
枯黄的叶片裹着草绿的茎叶,花穗淡黄两相交叠,像天然的扇子窗,透过里面,只见得一位身穿绛红色曲裾深衣的女子,双膝跪地,两只藕臂上下相印,像是观音说法印,女子“螓首峨眉,巧笑倩兮”,朱唇翕张,铺地的裙摆和披帛,称得她好似观音坐莲,在讲众生佛法,神性斐然。
若非她半脸人相,半脸狐相,他都几乎要相信是神女降世了。
这诡谲的一幕,着实把他吓得够呛。
呆滞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小心翼翼的朝后方退去,待女子的身影在他的眼底完全消失,他才恍如受惊的野马,朝前面狂奔。
白驹过隙,天色眨眼间暗沉了下来。
朱姑叁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可无论他怎么跑,也跑不出这傀儡踏出来的路。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只是不同的是,女子从松树林,移到了巴茅草的出口,一个拐弯,就撞上了女子诡异的面孔。
朱姑叁紧张的倒退几步,真怕她突然突脸。
眼见逃不出去,朱姑叁不再白费功夫,于是就地休息。
跑得太累了,以至于他现在口渴难耐,取出包袱里的水囊喝了两大口,深深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巴茅草林尤为清晰。
他警惕的看着远处的女子,内心深处有许多疑问。
庄瑞矶说,是他心中所念,所以才会看见她,那为什么又要避开她呢?
最让他不理解的是,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女子,且他是他,原主是原主,他现在操控着这具身体,又哪里生出来对她的执念呢?
女子屏息凝神,好像和他根本不在一个时空,莫非是幻觉……
既然逃不掉,不如搞清楚这人困住他,到底是意欲何为。
朱姑叁靠近女子,半蹲在她的身前,不好伸手触摸,只用一双探究的眼神打量着女子,企图找到一些能够破幻的蛛丝马迹。
女子的头发乌黑发亮,根根分明,朱唇笑靥,唇纹清晰,气息平稳,吐字流畅,像在念什么经文,就连乌青的血管,都那么的逼真,根本是低级的鬼魅所能画皮的。
他蹲身与她平视,看着她的半张狐脸,只觉得惊悚,不敢看第二眼,看着她的半张人面,却觉得,这张脸特别熟悉,比昨晚模糊的身影还要深刻,他认得她,但却叫不上来名字。
心跳的很快,不是对美丽女子的钦慕之情,而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觉得笑不起来,他问道:“你是谁?”
女子翕张的朱唇停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浅笑,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睁开了一双狐狸般摄人心魄的双眸,与之对视,比正视强光还要痛苦,他想闭眼,想躲开,却一动不能动,只能惊恐的看到女子的瞳孔里映着他血流满面的痛苦模样。
耳鸣,眼前一黑,朱姑叁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混沌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漆黑。
突然,眼前出现一片模糊的巴茅草林,庄瑞矶高大的背影就站在那里,他像看到了希望,猛地朝他奔了过去,可跑了好久,还是摸不到庄瑞矶的背。
“庄瑞矶……”
“庄瑞矶!”
怎么喊也喊不应。
他停下脚步,感觉浑身湿淋淋的,像是经历了一场大雨,垂眸一看,自己的身上到处是割痕,身后的巴茅草上竟然滴着新鲜的血,汇成一条血路。
“啊!”
内心的尖叫打破了巴茅草林里的寂静,身体瞬间四分五裂,落在漆黑的湿地里。
悉悉索索,从林子爬出来了几条黑蛇,闻到了血的味道,正在吞吃他的肉。
他绝望的看着一条条黑蛇吐着猩红的信子,爬过他的脑袋,一口吞下他的整只手臂。
救命……救命……
他真的很怕蛇,看到蛇都绕道走,不想今日,竟然掉进了蛇窝。
可他害怕的连一声求救都喊不了,只能痛苦的受着黑蛇带来的恐惧。
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又是一黑,他似乎逃离了湿地,逃离了密密麻麻的蛇爬,来到一个,稍微往前走一步,都会踩到骷髅的阴森地界。
“师弟……师弟!”师业熹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苦苦哀求道:“我终于见到你了……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几次救你于险境,你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害死你的师兄和外甥啊。”
“师姐?”朱鬻扶起身旁的女子,他眼睛瞎了,此刻蒙着蒙眼带,并看不清她的模样,只听出她行色匆匆,有人要害她的夫婿和孩子。
可她的夫婿是谁,朱鬻心里跟明镜似的,没亲手宰了他,算他好运。
当年的惨况,师业熹是看在眼里的,她怎么好意思来求他?
“别着急,你怎么跑叙嶂来了?”朱鬻自是脾气好,也想问问这要宰了白远召的人是谁:“我自被师尊剜去双目,逐出师门,就整日待在这阴森之地,不曾踏足外界,实在不清楚你丈夫和儿子的去处,是不是弄错了?”
师业熹哭红了眼,哽咽道:“不会弄错的,就是你弟弟干的。”
“我……弟弟?”提到朱睿,朱鬻的脸色实在挂不住,冷言道:“师姐,我知道你现在很无助,可我的弟弟早就死了,十一年,你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十一年前的惨状吗?你怎好意思提他?”
朱睿的死,她现在想来都噩梦缠身,要真是他还魂来索命了,她倒也认命,可那人自称是朱鬻的弟弟,却并非朱睿。
师业熹摇头道:“不,我说的不是朱睿弟弟,是庄瑞矶,他说他叫庄瑞矶。”
“瑞矶?”朱鬻愣住了,怎么会是他。
庄瑞矶并非他的亲弟弟,而是一只石妖。
他自负伤来到叙嶂,就心怨难消,加之此地阴气极重,很容易滋生恶灵,庄瑞矶便是他坐下一块修行的灵石,吸他每日怨气,竟在极短的年间化成了人形。
受他的执念影响,庄瑞矶知道他的怨憎恨,都来自于一座山,几次提出要替他报仇。
血海深仇,不报不快,可假借石妖之手,只怕助长其怨气,今后连他都不好控制,所以朱鬻自那以后,便不在自怨自艾,吐露心声了,只把一切静心沉性的真善美之书教与他陶冶。
不知道庄瑞矶听进去了几分,朱鬻自觉每一句都神圣,可每一句都化解不了他心中的仇恨与不公。
也因此,朱鬻迟疑了须臾,就坦然接受了:“他做了什么?”
听到朱鬻没有否认,师业熹知道找对了,一下子便绷不住,声泪俱下道:“昨日,你师兄带着我和孩子在云市赶集,突然,出现了一大片乌鸦惊扰了马儿,驾车的小厮被啃的只剩一具骨架,人群逃散,召郎出辇御敌,我吓得抱住元儿,不知道怎样才能逃过一劫,听到乌鸦粗哑的叫声渐弱,我以为安全了,不料一个侧颈上纹着三昧真火咒、右手手背上纹着五雷咒都杀不死的穷凶极恶之人,将我母子掳到一处鸡鸭巷……”
师业熹所说的那两道咒,是他所下,目的就是怕有朝一日庄瑞矶不为他所控,好施三昧真火召五雷轰顶取他性命。
这两道咒平时不得显现,只有当他使用妖力时,才会显露出来,外人认不得,内行人认得了就当知面前之人不是人,而是恶煞妖魔,能避则避。
而鸡鸭巷就是朱睿死的地方,朱鬻握紧拳头,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了,于是安慰她道:“师姐,你若说不出口,就不必说了。”
“师弟,当年的事,我们都还那么小,你师兄没有恶意的,他就是被朋友带坏了,看多了烟柳之事,无意效仿……”师业熹越说越激动,都快把黑的说成白的了。
朱鬻听来一肚子火气,呵斥道:“师姐!”
师业熹被他吼的脸上满是委屈:“我没想到你居然会记恨到现在,连我儿子都不放过。”
朱鬻烦躁道:“不是我让他干的。”
师业熹执拗道:“那也是你向他倒了苦水酿成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兄弟二人被你们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还不能向别人倾诉了?”朱鬻突然觉得师业熹好无理取闹,但事情牵扯到无辜的孩子,他又不能放任不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弟,你别生气,我就是一时口快……”看到朱鬻生气,师业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情绪化过了头,要救自己的儿子,还得求他,于是诉说着庄瑞矶的恶行道:“你要杀了召郎,还是寻那几个顽劣报仇,我心里不忍,可也知道你心里的恨,就算他们真被你剑杀了,我也不会记恨你,可,可是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吗?”
师业熹脸色惨白道:“他将我关在狗笼子里,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我知道他是想替你报了当年的欺辱,所以以牙还牙,可他为什么还要找一群乞丐来糟践召郎?当年若不是我拦着,你何以……”
脑海混沌,她的面前闪过召郎把元儿摁在怀里糟蹋,儿子凄惨的哭叫声好似夜啼的杜鹃,哭喊着求他爹饶命,召郎哭着跪着满脸泪流的求庄瑞矶让他死吧,身体的痛苦远远比不上精神的折磨,如果是这样的现世报他情愿下地狱。
而庄瑞矶那张张扬阴郁的脸,恰好是来自地狱的鬼魅。
他穿着一身襕衫,上衣月白,下裳浅蓝,若非两道咒印,像极了一个文雅书生。
他坐在高墙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地上痛苦的几人,在哀号,在求救,脸上没有一点同情和不忍,这本就是妖怪所缺乏的同理心,等到召郎怀中的儿子快奄奄一息了,他这才叫停。
白远召以为痛苦结束了,直到几个脏兮兮的乞丐围到他身边,他才晓得,这只是痛苦的开始。
天色渐暗,地上的人已经吐不出一声呻吟,屁股下流着一滩血,连肠子都拖了出来。
师业熹早已吓晕在了狗笼子里,等到她醒来之时,自己的儿子不见了,丈夫疯了。
那人如同恶鬼一样垂视着她,声音冰冷道:“我叫庄瑞矶,是他的弟弟,你如果想要回自己的儿子,就来叙嶂谢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