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鬻花剑刽》几树灵谪

10、10.迷穀

　　说来奇怪，竹郎子去了一趟拜相林回来，脸上的裂口竟然痊愈了，嘶哑的嗓子也变得清亮。

　　王云宪一心想治好雨盛他爹的半身瘫，在庄瑞矶那里没问到实话，于是便把希望寄托在了竹郎子身上。

　　她热情招待他们，问他可是在拜相林遇到了神医？

　　竹郎子却道，他旧疾发作，在参天的柏树林里痛苦万分，只觉得灵魂都要被撕碎，冬日的冷风和积雪，已经不能满足于他，只听得林中深处，似有水流滴答的声音传出，待他走近了看，原来是一口野井。

　　彼时的他已顾不得什么，头痛欲裂几乎将他逼疯，于是毫不犹豫跳进井里，井水冷得钻骨头，他像只落水的猴子，无所依靠的坠入井底，再次醒来时，却发觉浑身是力，井水也如温泉般养人。

　　待他爬出野井，回到原点，等着在拜相林走走停停的他们汇合。

　　便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他的裂口愈合了，连嗓子也好了。

　　葛阴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那口野井在哪？

　　可等他激动地带他们返回原处时，却只有一棵枯死的木桩，腐败物在烂叶子上滋生，一股林间沉淀的木质气息在空气中漂游，往四周看去，沧桑沉郁，古树参天，根本没有竹郎子所说的野井。

　　随着夜色的逼近，他们不能在神仙洞以外的地方花费太多的精力，于是把竹郎子的遭遇，归咎于一场海市蜃楼般的机遇。

　　话说到这份上，王云宪也只能失望的摇摇头。

　　趁着天色明朗，他们收拾好包袱，出发去澧谷。

　　麻花被拴在柴房，他们路过的时候，它听到动静了，就跑了出来，一双依依不舍的眼神将他们看着，“嘤嘤”了几声，随着朱姑叁越走越远，终是忍不住叫出了声，狗吠响亮，带动着邻居的狗，都在狂吠。

　　常隽喊着前面的朱姑叁，道：“朱兄弟，看来你确实鲜少出远门啊，看你家狗念念不舍的模样，确定不让它跟着？”

　　“它跟着干什么？”朱姑叁忍住不去看麻花，埋头走路道：“离了绳子，就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拽都拽不住，我怕它走丢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没想到朱姑叁还挺感性，常隽宽慰道：“你也是心疼它。”

　　谁说不是呢，毕竟来到这陌生的世界，除了庄瑞矶，就只有麻花这一个亲人了。

　　不知道澧谷危不危险，在出了竹郎子那段奇遇之前，他还是抱有一点侥幸心理的，觉得虽然他身处仙魔世界，但定点是在普通的村里，就算有什么异象，都最多是像白天遭杀方啊，夜里闯鬼火啊，这么一些人力所能变的，可竹郎子这遭改头换面，看的他着实有点吃不消啊。

　　翻山越岭，是夜，他们寻了一处避风口，砍了一些枝叶来，把墙壁和地面都铺上了一层，简单的制作了一个临时居所。

　　中央点了一堆篝火，暖意驱散寒冷。

　　朱姑叁裹紧毛褐，手脚虽然烤暖和了，可风一吹，依旧冷的透心凉。

　　那几个外乡人瞌睡好，不用躺着，坐着、靠着，就能睡着，连寒风都奈何不了，朱姑叁看了只觉得佩服。

　　回头一看，庄瑞矶竟然也躺在枝叶上睡着了。

　　朱姑叁盯着那堆火，断柴往下掉了一截，火光劈里啪啦的响，一阵冷风吹来，激得他一激灵，不知道是不是他多疑了，总感觉有什么东西，站在远处的灌丛里，盯着他目不转睛的看。

　　他深知好奇心害死猫，可那股摄人的力量，却指引着他向前。

　　他缓缓站起身来，要是常隽此时醒着，就能看见他整个如同行将就木般的神情，呆呆的盯着远处的一抹红。

　　葛阴的养眼露被他随身携带着，因为有庄瑞矶在，他就没滴，谁曾想，竟半夜被鬼勾了魂，但却看不清鬼的模样。

　　庄瑞矶的睡眠浅，听到远处传来类似树叶摩擦的“飒飒”声，在这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的响亮，紧接着身边的人，就如一只提线木偶般，听话的朝着外面走去。

　　人还没走出避风口，就被庄瑞矶从身后抱着，一把捂住了眼睛，薄唇在他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醒来。”

　　这两个字像一股电流，麻过他的全身，醒智的时候站不稳脚，差点倒庄瑞矶怀里。

　　他惊魂未定的抱住环在腰上的手，就这被捂住的眼睛，侧看向庄瑞矶，发怵道：“怎么回事，我被勾魂了吗？”

　　朱姑叁的睫毛很长，在他手心里一眨一眨的，挠的手心特别痒，他收回冰冷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拽紧拳头放在身后，带他进去道：“没事了，别害怕。”

　　他坐在里面，眼睛再也不敢往外乱瞟了，但总觉得诡异，小声耳语道：“你看见了吗？她站在灌丛里，模样很熟悉，我却叫不上名字？”

　　“鬼会仿声，妖会画皮，它看出你心中的执念，就会照葫芦画瓢将你迷惑，”庄瑞矶镇定地取出水囊，让他喝口水，压压惊，而后问道：“你当下心里想的是谁？”

　　“我？”

　　朱姑叁喝了小口水，迎上庄瑞矶探究的眸光，不知怎得，有点心虚，一时回答不上来。

　　他很清晰的知道，那是一个女人，不是他现实世界里的母亲，也不是姐妹，但只要一想到她，就心中绞痛，好似曾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即便忘却了，也肌肉记忆般的疼痛。

　　难道是“朱姑叁”的故人？

　　是了，他在这里了无牵挂，也就只有原主的故人，才会让他的身体不自觉的刺痛了。

　　看到他眉间的迟疑和苦色，像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庄瑞矶装好水囊，嗤笑道：“你的心思千万条，想的总归不是我。”

　　“怎么这么说？”这话听着酸溜溜的，好像他一厢情愿的视他为好兄弟，结果好兄弟的心里却没念着他，有点落差，朱姑叁找补道：“我做梦都还梦到你了呢，你这样说，我可伤心了。”

　　做梦都梦到他？别是哄他的。

　　庄瑞矶平淡的看着他，心里却小小期待道：“哦，你梦到我什么？”

　　“……”这是能说的吗？

　　朱姑叁想想就腿麻屁股疼，但看他一脸期待的样子，又不好让他失望，于是胡编乱造道：“我梦到我以前眼睛不好，你一直照顾我……”

　　庄瑞矶听来很受用，浅笑道：“你知道就好。”

　　刚才的动静不大，可还是惊醒了睡眠比较浅的葛阴和常隽。

　　常隽揉了揉自己的黑眼圈，看到对面的俩人从外面回来，神色紧张的样子，坐下来喝完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黑沉沉的，静夜里似乎并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于是问道：“朱兄弟，庄兄弟，你俩一直没睡？”

　　朱姑叁道：“我还没。”

　　之前是睡不着，现在是不敢睡。

　　葛阴看向朱姑叁道：“我见姑叁兄弟面色不佳，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朱姑叁想来也是一把汗：“怪我心智不定，刚有黎丘之鬼捉弄于我，害我险些跟她而去，辛亏庄瑞矶醒来得及时，才将我唤醒，不然，此刻的我已经不知道被勾到哪里去了。”

　　“野鬼狡猾诡诈，姑叁兄弟应是小心为上。”听他被鬼勾了魂，葛阴有些担心她半夜再来犯，道：“不知道那鬼把的是哪条路，守的是哪片林，可驱走了？”

　　这他就不知道了，朱姑叁看向庄瑞矶。

　　庄瑞矶看向远处的森林，给他指路道：“把西南路，守香樟林。我眼看去时，她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不好说是否驱走了，不过我们天亮便离开，她失败一次，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侵扰了。”

　　“这可不好说，传言香樟树上鬼魂多，就怕不驱走，她久跟着我们不放，耽误我们进澧谷的进程，就不好了。”葛阴说出心中顾虑，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于是从药箱里，取出两枚迷穀交予他们手中。

　　“这花真好看。”朱姑叁看着手里的迷穀，白色苞片像多脉四照花，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银白的光亮，不知道葛阴用了什么秘术，居然能让花枝分离后，还如刚刚采摘下来一般长盛不衰，“这是做什么的？”

　　他盯着这朵花，心想着，葛阴有这样的秘术，还需要找太岁株延年益寿？

　　庄瑞矶看着手心里的白色苞朵，说道：“迷穀。”

　　“庄兄弟慧眼识珠，正是迷穀。”葛阴惊讶的看向庄瑞矶，没想到他居然认识，而后看向一脸求知的朱姑叁，解释道：“其华四照，佩之不迷。姑叁兄弟易遭野鬼勾魂，佩上迷穀，再远也不会迷路。”

　　古代导航吗？这东西实用，朱姑叁款在腰间，感谢道：“是个好东西，谢了葛医师。”

　　葛阴笑道：“姑叁兄弟客气了。”

　　庄瑞矶道完谢，说道：“早些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我来放哨。”

　　葛阴怕他一夜不睡，明早不好带路，于是道：“我和你交替。”

　　“嗯。”

　　夜深了，他们又比他先一步入睡，也许是半夜遭鬼袭的原因，所以朱姑叁一直睡不好，总觉得一睁眼，就会看见不好的东西。

　　庄瑞矶坐在火堆前，无聊的打坐，五官却洞察着周围的一切，尤其是翻来覆去不得好睡的朱姑叁。

　　不过多时，肩膀上一沉，庄瑞矶垂眸看去，肩膀上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庄瑞矶问他是不是枝叶太硬了，睡着不舒服，准备把外套脱给他。

　　朱姑叁却摇头，说他一个人躺着睡不着，不如陪他守夜。

　　不过说说，这人靠在他肩膀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庄瑞矶无奈的笑笑，看着满面愁容的小脸，大手揉了揉他戴着毡帽的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带着他躺了下来，自己则躺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语气亲昵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