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漫长岁月里》吉庆有余

6、出了大糗 “我好看吗

　　方一强汇报后，接着是张磊。

　　在张磊说到“政府补助”时，骆坤打断他的话，突然发问：“企业把这两笔100万元政府补助，都计入‘营业外收入’，你核实过吗？”

　　“营业外收入，指的是与企业经营活动没有直接关系的各种收入。”张磊先是照本宣科，然后低头支支吾吾，“所以这两笔100万元……政府补贴……就是……就是营业外收入。”

　　骆坤浓眉拧了起来，瞬间提高了嗓音重复问了一遍：“我问你核实过吗？！”

　　张磊吓得一哆嗦：“工作太忙……有些……来不及核实……”

　　“工作太忙？？如果工作总是出差错的话，岂不是越忙，出的差错越多？！这样装模作样地忙碌，有意义吗？！”骆坤一听火冒三丈，弯曲中指和食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作响，厉声痛批起来，“不要总说这是小问题，那是小细节，问题不大没关系！审计就是要严谨，就是不要漏过任何一个小细节！有时候就是通过一个小细节，顺藤摸瓜，你会发现隐藏得很深的财务问题！”

　　静了几秒后，骆坤的音调降了下来，但依旧铿锵有力：“我希望大家拿出专业态度，专业素养，勤勉尽责，不放过任何一个需要核查的细节！我听说你们都是名校硕士，已经完成了好几个项目，都是有专业能力的人，下次不要再让我失望！”

　　唐月对上骆坤的视线。

　　男人的视线很有攻击性，穿透力，直击人心。

　　唐月明白了，复试时她明明表现很好，但骆坤却给她投了反对票：因为她不是名校硕士，只是普通本科，起点太低，专业知识不扎实，更谈不上有国际视野。而且，她仅有的3年工作经历，还是那种没有什么专业技能要求的岗位，跟现在的工作毫无关联。

　　可她明明问过人事总监陈总，投行业务部门都要求名校硕士，她毕业于普通本科，有资格申请转岗吗？陈总说，公司内部人员，如果有专业资格证书的话，学历要求可以适当降低。最后公司批准唐月转岗，说明她是符合公司岗位要求的呀！骆坤为什么要逮着她的学历和以前的工作经验不放呢？

　　就在唐月与骆坤对视几乎要扛不住的时候，男人移开视线，用弯曲的中指和食指继续敲着桌面说：“不管以前的领导是什么要求，在我这里，你们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勤勉尽责，半分不得懈怠，也不能搞小动作！宋晓竺，张磊，你们两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当然很忙！唐月就坐在你们旁边，她是员工，试用期员工，是来这里工作的，不是来这里度假，你们为什么不让她分担一部分工作，嗯？！”

　　唐月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她惊讶的不是听见骆坤说什么“度假”，而是张磊竟然悄悄跟宋晓竺联合起来，坑她！

　　联想到方一强说的话，前同事小欣干很多活，功劳却被宋晓竺抢走，说明宋晓竺并不是一个吃苦耐劳的人，所以她把原本要分配给唐月的活，分了一部分给张磊，这样原本懒散的宋晓竺和原本工作量已经饱和的张磊，“两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结果就是——宋晓竺来不及核查土地和房产权属问题，而张磊呢？来不及细查政府补贴问题。

　　可张磊他，以前对唐月多好啊！唐月刚刚加入团队时，宋晓竺讽刺她，方一强不客气怼她，只有张磊一直明里暗里地帮她。

　　原来张磊这么不地道啊，真是人心叵测。

　　其实，现在仔细想想，在宋晓竺讽刺打压她的时候，张磊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在劝说，但实际上大部分都在暗暗拱火：

　　“对新人要求太高”——暗示唐月能力低。

　　“人家刚刚从前台转岗过来，不熟悉很正常嘛”——强调唐月从前台转岗，业务不熟。

　　唐月发现关联交易后，只有方一强真心夸她，张磊和宋晓竺都说因为工作量大没注意……两人联手想坑唐月，想逼唐月出局，工作量能不大吗？！

　　今天让唐月改变看法的人，除了张磊外，还有高冷男人骆坤。

　　那个口口声声说不帮她的傲娇男人，虽然讽刺她“度假”什么的，但还是在整顿团队不正之风时帮了她，虽说这个帮忙只是“无心插柳”的顺带结果，但唐月还是对他心存感激。

　　心里正在百感交集呢，唐月听见骆坤叫她的名字。

　　“唐月，你来回答张磊这个问题。”

　　声音冷冰冰硬邦邦。

　　唐月感觉要是她稍有迟疑答不上来，或者回答错误的话，对方马上会火力更加凶猛地对她开喷！

　　“好的。”唐月挺直小身板，冷静清楚地回答，“这两笔100万元的政府补贴，其中一笔是企业因为申报领军人才获得的，这一笔应计入‘营业外收入’，因为它与企业日常生产经营活动没有直接关系，具有偶然性。第二笔是因为企业自主研发变频控制算法与 AI 神经网络技术，享受财政部门增值税即征即退税收优惠政策而获得的，这笔款项应计入‘其他收益’，因为它与企业日常经营活动相关，但不是主营收入。这两笔款项，都有相关政府文件支持，复印件和扫描件，我都已经做了相应的归档。”

　　骆坤听得眉毛微微上扬，眼神里又有点惊讶，随即点头。

　　这是唐月第二次在骆坤眼里看到惊讶，第一次是刚才她替宋晓竺回答问题的时候。

　　这也是唐月第二次得到骆坤的认可。

　　“宋晓竺，张磊，你们都听到了吗？”骆坤眼神蓦地又严厉起来，表情严肃地说，“你们对唐月的回答，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这简直就是对宋晓竺和张磊最大的讽刺，他们连问题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谈何“补充”呢？呵呵，没想到高冷男人挺会打击人的。

　　当然唐月认为这种打击，是对的。骆坤越严厉，不正之风在他的团队里就越没有生存空间。

　　果然，宋晓竺脸色很难看，轻轻摇摇头，低头不语。

　　张磊憋红了脸，嘴唇蠕动喃喃地说：“就是……第二笔补贴的政府文件……我要了……唐月她……她没……没给我。”

　　骆坤目光犀利地看向唐月。

　　唐月虽然很生气，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她飞快找到相关《文件接收签单》，手指着上面某处大声说：“领导您看，这是张经理借用的资料——政府文件《关于软件产品增值税政策的通知》，旁边是张经理本人的签字。”

　　骆坤的视线跟着唐月纤细的手指移动，最后落在张磊歪歪扭扭潦草的签名上。

　　唐月在前台工作时，经常要发放员工过节福利，养成了领取物品必须要签字的习惯，不然有些人领了却非要说没领，她那点可怜巴巴的工资都不够赔的。

　　现在，这个好习惯帮了她一个大忙，当场揭穿了张磊的谎言。

　　“张磊，你要不要过来看一看自己的签字？！”骆坤深吸一口气后，死死盯着张磊，声音低沉地说，“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整天勾心斗角，把整个团队搞得乌烟瘴气的。下次要是再出现这种事，不管是谁，马上给我滚蛋，听清楚没有？！”

　　在说出最后一个字时，骆坤一巴掌猛地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震得旁边唐月的办公桌也跟着抖了一下。

　　张磊和宋晓竺吓得低头不敢看骆坤，连没有犯错误的唐月、方一强和顾也也跟着紧张起来。

　　“张磊，听清楚没有？说话！！”

　　骆坤低沉的嗓音犹如一道雷劈在张磊头顶，把他吓得直哆嗦：“听听听……听……听清楚了。”

　　“宋晓竺呢？”

　　宋晓竺声音也有点颤抖：“听……听清楚了。”

　　在这次会议前，骆坤基本上没有给唐月留下任何好印象，唐月对骆坤也没有一句好话，但经此会议，唐月对骆坤的看法有所改变。骆坤虽然高冷，傲娇，爱挑剔，说话难听，但为人正直，有原则，有魄力，不像雷总那样懦弱，容忍宋晓竺欺负小欣；也不像陈总那样“和稀泥”，在宋晓竺霸凌唐月后企图劝唐月“懂事”，息事宁人。

　　会后，骆坤去旁边尽调室找会计师团队负责人牛总，宋晓竺和张磊欲哭无泪地写检讨，方一强用眼神示意唐月跟她出去。

　　两人端着水杯来到走廊另一端的茶水室，方一强开心地说：“骆总威武啊，哈哈哈。”

　　唐月也很开心。

　　方一强：“上次我跟你说宋晓竺爱抢同事功劳时，当时还想告诉你——张磊特别喜欢背后挖坑放冷箭，但我担心如果一口气说他们两个人的不是的话，你会不信，会认为我在造谣，在背后诋毁同事。”

　　“怎么会呢？”唐月真诚地说，“强哥你很耿直。”

　　方一强听了挺直腰杆，情绪激动：“就是，所以我看不惯他们俩，特别是背后坑人的张磊。”

　　很快他又补充说：“当然，宋晓竺霸凌同事，也很差劲。那两人臭味相投，搞小动作坑同事，被骆总拉出来示众，真是痛快！”

　　唐月点头：“宋晓竺的霸凌，至少摆在明面上，张磊才真的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方一强压低嗓音：“我曾请求领导帮你，可领导没答应。现在看来，领导是想让某些人原形毕露，然后再一网打尽，骆总好手段呀！所以骆总是咱们的领导嘛，他格局大呀！”

　　经方一强这么一说，唐月恍然大悟。

　　可不是嘛，帮个小忙可以，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能威慑搞事情的人，只有当场抓住他们的错误，不给他们狡辩的机会，这样才能一击而中——这不是跟她让宋晓竺被公司通报批评的方法一样吗？

　　唐月没有提那次她躲在门后偷听的事，而是感谢了方一强：“谢了，强哥，谢谢你在领导面前帮我说话。”

　　然后唐月不好意思地说：“强哥，上次你说宋晓竺欺负小欣，雷总没管，小欣气不过辞职走了。我当时就想，整个公司都知道宋晓竺霸凌我，骆总还把我放在她手下干活，这不是给宋晓竺机会，让她名正言顺地欺负我吗？现在看来，呵呵，是我看错了，真的，原来骆总和雷总不一样哦。”

　　方一强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地维护他崇拜的老大：“因为骆总的想法和你的想法不一样呀！是的，宋晓竺是欺负过你，但公司已经处罚她了，所以骆总认为宋晓竺作为投行精英，一定会记住那个警告处分，不敢再犯。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骆总认为，在他的团队里，没人敢搞小动作，因为他不允许呀！所以嘛，骆总才会坦坦荡荡地把你放到宋晓竺手下，让她指导你。”

　　“是啊，听你这么一分析，的确是这样。”唐月点头感慨地说，“雷总人很好，也给了我很多帮助，但雷总性格温和，管不住宋晓竺和张磊。只有有魄力的骆总，才能对付宋晓竺和张磊他们，所以老话说‘慈不带兵’是有道理的。”

　　方一强也感慨起来：“是啊，骆总那几声吼，那一巴掌拍下去，让宋晓竺和张磊心惊肉跳，骆总真是太有魄力了！看那两人以后还怎么飞扬跋扈，怎么搞小动作背后挖坑放冷箭？呵呵呵，我喜欢骆总这样的老大，威风凛凛，就算给他当跟班也能昂首挺胸。”

　　唐月笑。

　　下午，唐月见坐在她斜对面的骆坤聚精会神地办公，便假装看电脑，实则偷瞄男人。

　　男人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睛，凸出的眉骨，浓密的眉毛，薄薄的嘴唇……处处透着不好惹，也处处透着正直。

　　怎么说呢？唐月觉得骆坤身上有种，让喜欢欺负同事、喜欢背后放冷箭的人感到胆寒心惊的强大气场，那是一种特别不好惹但又特别正义的气场。

　　真是个强势且有魄力的男人。

　　唐月偷偷瞄着骆坤暗暗思忖，以前她怎么就如此眼瞎，愣是没看出骆总身上这么明显的优点呢？

　　突然，唐月听见斜对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唐月？”

　　唐月从偷瞄和思考中惊醒，猛地挺直小身板，条件反射地响亮回答：“到！”

　　就差板板正正地立正行礼了。

　　骆坤没想到唐月会有这样的反应，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很快他严肃地缓缓问道：“看够了吗？”

　　“啊？”唐月对骆坤的问题有点没反应过来。

　　骆坤摸了摸下巴，没好气、轻描淡写地问：“我好看吗？”

　　“啊？！！”唐月被堂堂董事总经理、堂堂部门负责人，竟然会提这种臭美问题惊呆了。

　　在她3年的工作经历里，从未遇到过领导让她回答这种问题呀。

　　唐月想起骆坤在公司被女同事们悄悄表达各种心仪赞美，到了企业他也是被其他中介机构的女会计师、女律师、还有企业女高管们喜欢，还有人对他大胆表白……

　　唐月紧张地咬了一下唇，眨巴了几下长长的眼睫毛，骆坤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盯着她呢，来不及仔细考虑，她小声如实回答：“好看。”

　　旁边四人围桌处传来吃吃轻笑声，整齐，急促，克制，尾音部分戛然而止——好像他们齐齐被人捏住了喉管。

　　“在我这里，拍马屁没用！”骆坤严肃地说。

　　话音刚落。

　　旁边四人围桌处又传来吃吃轻笑声，整齐，急促，克制，尾音部分再次戛然而止。

　　唐月被臊得满脸通红，耳朵也红了。

　　骆坤威严地扫了一眼旁边“认真工作”，实则竖着耳朵听的下属后，冷冽视线移向唐月严厉地批评她：“唐月，心思要放在工作上！你试用期能不能转正，不是靠拍马屁，靠的是你的业绩和工作能力，听清楚了吗？！”

　　唐月整张脸火烧似的，热到发疼。

　　骆坤问她“好看吗”，她总不当众能撒谎，只能如实说好看呀，没想到骆坤竟然严厉地批评她，还把这些跟她试用期转正联系起来，唐月觉得又气又好笑，感觉自己被窦娥还冤！

　　天地良心，她根本没想到如实回答问题会跟她转正有关！骆坤这是以他的容貌为诱饵，给她挖了一个天坑啊！难道是在打压了宋晓竺和张磊的不正之风后，担心唐月骄傲自满？

　　“嗯——？！”随着骆坤威严的、没有任何有实际意义、但好像又表达了很多意思的一声重重的鼻哼声，整个尽调室安静得能听到大家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唐月立即调整状态，乖巧小声地回答：“听到了，要拿业绩说话。”

　　解释没用，因为骆坤根本不想听她解释，而且她刚才那个回答，会越解释越说不清楚。

　　唐月准备用实际行动来回答：她能过试用期，靠的是她的工作能力和业绩，绝对不是靠说领导好看——骆总说那是“拍马屁”。

　　明明没有拍马屁，对方硬是要这么说呢，唉，真是有理都说不清了。

　　好在大家憋气式的紧张没持续多久，骆坤就被企业证券事务代表张大伟叫走了，说董事长有请。

　　胆大的方一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张望，谨慎地帮大家确认老大已走远，尽调室才终于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只有唐月笑不出来。

　　当众出糗，太尴尬啦。

　　耿直的方一强还双手抱胸，装模作样地演上了：“唐月，我好看吗？”

　　除了唐月外，其他人异口同声地替她回答：“好看！”

　　同事们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宋晓竺和张磊好像忘了上午他俩被骆坤狠批，后面还苦着脸写检讨呢，这么快，就开始笑她唐月了？

　　唐月挠挠头，随即挥手一本正经地叫道：“工作，工作哈，待会领导回来见你们没事干，会给你们增加工作量的。”

　　这一招果然奏效，大家很快埋头继续工作。

　　不一会儿，唐月发现宋晓竺给她发来新邮件，点开一看，呵呵，宋晓竺终于给她分配了一部分项目任务，不再是单纯地干复印扫描等打杂的活儿了。

　　不过除了正常的工作交流外，宋晓竺和张磊都不再搭理唐月。

　　没关系，反正唐月跟耿直的方一强，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铁哥们，还有单纯善良的顾也，也跟唐月关系很好。

　　对唐月来说，试用期结束后能不能转正，虽然目前看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但在见识了骆坤零容忍团队勾心斗角的魄力，见识了骆坤在会议上直接揭穿宋晓竺和张磊联合坑人的正义后，唐月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尽管骆坤对她还是那么傲慢，冷淡，对她的学历和能力还带有偏见。

　　但唐月坚信，她不会困在投行一部这个小小的团队里。

　　她一定会走出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