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漫长岁月里》吉庆有余

10、姑娘不错 背后蛐蛐了

　　周五项目组会议，除了顾也还在外地通过视频参会外，其他人都在尽调室。

　　这是唐月第三次参加项目组例会，也是她试用期的第三周，还有一周她的试用期就结束了，但现在唐月没有刚来时那么焦虑了。

　　宋晓竺第一个汇报工作，她有点紧张，说话结结巴巴：“这周，我和唐月……一起走……走……走访了……”

　　也许是被骆坤上次的训斥吓坏了，唉，都这么久了，她竟然还有心理阴影，真是个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家伙。

　　眼见骆坤渐渐不耐烦起来。

　　赶在骆坤发作喷人前，唐月轻轻拉了一下宋晓竺的胳膊，轻声建议：“我来吧。”

　　宋晓竺因为紧张和尴尬涨红了脸，听了唐月的话后赶紧点头，然后唐月在汇报时，她如释重负地轻呼一口气，抽纸巾轻轻擦拭额头。

　　唐月汇报结束后，骆坤点头：“不错，工作很认真。”

　　这是唐月试用期以来，骆坤第三次表扬她。

　　而且，这一次骆坤眼里没有惊讶，好像已经了解这就是唐月的真实水平。

　　唐月嘴角挂着笑，偏头看向宋晓竺，正好宋晓竺也看了过来，两人相视而笑。

　　这段时间唐月奔波走访，晚上回到酒店还要加班加点地整理材料，填写表单……虽然走访时她跟宋晓竺闹过几次不愉快，磕磕碰碰的，但工作进展顺利，唐月也从会计师和律师那里学到很多。现在她们的工作被领导认可，没有被他喷，很好。

　　接下来方一强和顾也汇报，然后张磊汇报……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一强告诉唐月：“开会的时候，我看你和宋晓竺配合很默契嘛，连领导也说你——”

　　唐月立即伸长脖子，竖着耳朵，想仔细听骆坤怎么说？但方一强却停下来，狠狠咬了一口煎大排，肉肉嚼劲十足，愣是让他好长时间腾不出嘴来说话。

　　就这样，唐月盯着方一强津津有味地咀嚼大排，渐渐地他鼓着的腮帮子终于平了下去。

　　唐月催道：“强哥，领导怎么说？”

　　方一强吞下嘴里的大排，满足地说：“领导说，一强啊，上次你让我帮唐月，你看唐月她需要我帮助吗？她自己就能把同事关系处理好——原话我不记得了哈，但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唐月听了忍不住嘴角上扬。

　　“领导还说——”方一强张开大嘴又要咬大排。

　　唐月急忙阻止：“强哥强哥，说了再吃哈！”

　　“好吧。”方一强只好把大排放回碗里，打趣说：“哎哟，看你心急火燎的样子，就知道领导很少表扬你，我就不一样了！领导表扬我太多了，听得我呀耳朵都磨出茧子了，哈哈哈！”

　　见唐月眼神急切，方一强只好回到主题：“好吧好吧，我说。当时领导自言自语说，那姑娘不错。领导不知道我耳朵很灵！然后我就追问领导，‘领导，您刚才说那姑娘不错，说的是哪一位呀？我们项目组有两位，会计师和律师那边还有三位！企业那边就更多了……这里面还有追求您被您拒绝的女士呢。’领导说我听错了，还吐槽我年纪不大耳朵却有点聋，因为刚才他说的是‘那朵花不错’，然后领导指着窗外，嘿，窗外树枝上还真的开了一朵很漂亮的小花！前几天就没有！但我发誓，我的耳朵真的很厉害，绝对没有听错！领导当时就是说了‘那姑娘不错’！唐月你猜怎么着？嘿，领导竟然呵斥我，说我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整天‘这姑娘那姑娘的’胡思乱想，叫我趁这个周末不上班，好好反思一下！我真的是冤枉啊，我这么纯洁，怎么可能胡思乱想嘛？更不可能整天胡思乱想，哼——！”

　　唐月忍不住笑了，大概也只有方一强这家伙，敢跟骆坤这样说话。

　　像宋晓竺，上午给骆坤汇报工作时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见方一强一副跟领导着急上火较真的样子，唐月劝道：“强哥算了，没有其他人在场，你们各说各有理呗。”

　　然后唐月又安慰了一下好友：“不过强哥，我可以替你作证，你的确没有胡思乱想。”

　　方一强来劲了，梗着脖子气呼呼地说：“就是，就是！我要想说谁好，一定会当面直说，不会在背后蛐蛐了还不敢承认，我就不是那种会胡思乱想的人！”

　　“哈哈哈——”唐月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到方一强气鼓鼓的样子，立即止了笑，指着他碗里的大排提醒，“强哥，大排冷了口感不好哦。”

　　“对对对！”方一强急忙挑起大排，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下午，唐月想起中午方一强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偷偷看向斜对面聚精会神工作的骆坤。

　　骆坤表扬她能处理好跟宋晓竺的关系，为什么要表扬呢？因为改善这种关系的难度很大嘛，骆坤在上班第一天，就亲眼目睹了她跟宋晓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矛盾冲突，现在她跟宋晓竺不仅能一起很好地推进工作，今天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秀”了一下默契配合。

　　对了，骆坤当时到底有没有说“那姑娘不错”呢？如果说了……嘿嘿，唐月忍不住笑了，那可是骆坤啊，是上班第一天就投诉她，是转岗竞聘复试时给她投反对票的男人，现在不仅多次表扬她，还说她不错呢！

　　呵呵，唐月想想就有点飘飘然了，以后啊，她还要给骆坤更大的惊喜呢。

　　唐月正在想入非非、洋洋自得时，瞄到对面男人突然抬眼看了过来，她急忙垂眸敲字。

　　唐月的脑袋有点慌乱和紧张，防备着骆坤可能提问题。然后，她的手指不受大脑控制，盲目地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很快出现一长串连在一起没有意义的文字，夹杂着数字和符号……唐月在心里默默地催自己，接着敲啊，千万不要停，待会把这些废话删掉就行了。

　　唐月大气不敢出，终于明白为什么上午汇报工作时宋晓竺会舌头打结。

　　那冷面男人气场太强大。

　　唐月低头惴惴不安，生怕骆坤又要问她“唐月，看够了吗”、“我好看吗”之类的问题，让同事们又要打趣她好几天。

　　如果接二连三地出现那种情况，同事们可能会问她，是不是对领导有那方面想法了？

　　好在这一回，骆坤并没有问唐月任何问题。

　　但是唐月听见从另一个斜对面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咦，唐月，你在文档里搞什么呀？”

　　是张磊。

　　唐月这时才猛然想起，她正在修改的这个文档，是开了“共享编辑”功能的，而张磊也在里面。

　　张磊飞快地念了起来：“啊啊啊软饭非结构咖啡@开个房567……”

　　唐月急忙手忙脚乱地删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字。

　　张磊3人那边传来克制的轻笑声。

　　唐月感觉骆坤犀利冰冷的目光又扫了过来，她急忙把脑袋再压低一点，尽量让笔记本电脑挡着脸，这样会稍微让她感觉安全些。

　　很快，冰冷的声音从斜对面传了过来：“唐月，是不是上午我说你工作不错，你现在有点飘了？”

　　唐月立即抬头，小声表明自己的态度：“没有，没有，刚才只是……”

　　她脑袋飞快地转动，瞄到电脑键盘旁边的硬壳笔记本，这是她开会做记录的，上午用了后就一直放在办公桌上，还没有收进抽屉里。

　　她马上拿起这个玫瑰红外壳笔记本，晃了两下解释说：“刚才就是这个笔记本，我不小心把它掉在键盘上，就出现了张经理念的那些奇怪文字。张经理你也真是的，芝麻绿豆点事，也要拿出来影响大家工作，专业一点好吗？真是服了。”

　　说到后面时唐月毫不客气地责备了张磊，这回轮到张磊低头不敢说话了。

　　3人围桌那边马上静悄悄。

　　唐月不敢看骆坤，但她知道她刚才那番解释，被大家接受了，包括骆坤。

　　骆坤被隔壁会计师负责人牛总叫走。

　　唐月长呼一口气，浑身绷着的肌肉和神经，才终于放松了。

　　大家忙碌手头上的工作，快下班的时候宋晓竺接了个电话后，对大家说：“各位，有点事想请大家帮忙。”

　　方一强秒回应：“好啊。”

　　张磊一边双手忙着在手机上回复，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宋晓竺：“晓竺什么事，说来听听？你别客气哈，下周我跟强哥又要出差，现在正好可以帮你哦。”

　　宋晓竺见男同事都表态了，便偏头看向唐月，唐月谦虚但爽快地说：“好啊，但我经验不足，不知能不能帮上忙呢。”

　　宋晓竺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说：“昨天严叔叔向我爸求助，因为前几年他的公司跟大利基金签订了一份《投资协议》，约定大利基金购买严叔叔公司900万股，严叔叔公司需要在约定的时间，成功在新三板上挂牌上市，然后大利基金可选择退出或继续持有该公司股票。但如果严叔叔公司没有在约定时间挂牌上市的话，那么，该公司就要回购大利基金手头上的那900万股，再追加10%年回报率，保证大利基金顺利退出……”

　　张磊打断宋晓竺的讲述，赶紧抓住关键问题：“你那什么叔叔，他的公司在约定时间挂牌上市了吗？”

　　宋晓竺犹豫点头，又长长叹了一口气“唉——”，让众人疑惑，以为那公司上市又退市，或者上市前被紧急叫停什么的。

　　方一强直言快语催起来：“到底有没有挂牌上市呀？”

　　宋晓竺有点遗憾地说：“上市了，但是晚了10天呀。”

　　两男同事齐齐“哦”了一声，张磊惋惜地说：“虽然只是晚了10天，但没办法，按照双方签订的协议，你叔叔公司就是要回购那900万股权——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一直默默听大家发言的唐月，这时开口说：“如果真这么简单，宋经理也不会请大家帮忙了呀。”

　　方一强点头，催促道：“是啊，唐月说得有理。晓竺，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讲快讲，后来呢？”

　　宋晓竺有点不悦，明明是他们打断她的话，现在却催她，但她有求于大家，便难得好脾气没发火地继续说：“严叔叔公司挂牌上市后，股价一直涨，涨了一年后开始下跌，然后就一直跌跌不休到现在。这下大利基金坐不住了，他们觉得自己损失惨重，前几天找到严叔叔说，因为他的公司没有在约定的时间上市，所以必须按双方签订的《投资协议》回购股权。”

　　说完，宋晓竺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急切地问：“大家觉得如果打官司的话，严叔叔公司胜算大吗？”

　　张磊脱口而地出踢皮球：“你叔叔有公司，还是上市公司，那么有钱的人，会请不起专业律师吗？”

　　宋晓竺脸色微变。

　　唐月打圆场：“估计宋经理的爸爸想考考女儿，因为很多人认为只要跟金融沾边的问题，投行人员都应该懂，这样才显得专业。”

　　宋晓竺脸色缓和，幽幽地说：“是的呀，我爸就是这样认为的。他希望我能给严叔叔出出主意，多少有点显摆的意思，可是我……唉。”

　　这些年她都没怎么好好工作，洋洋得意地当“甩锅大王”，逼走了老实巴交的小欣，现在她爸希望她能从专业角度帮帮忙，因为她本科学法，硕士学金融，在她爸眼里就是专业人士。当然大学那会儿她也分析过不少股权对赌的案例，可严叔叔这个案例太复杂，她不敢冒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爸，害怕分析错了，但她又不想错过在她爸面前表现的机会，只好向同事们求助，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万一大家有什么好主意呢？宋晓竺就是想试一试。

　　“你叔叔公司错过了双方约定的上市时间，现在对方逮着这一点，让你叔叔公司回购股权，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妥。”张磊双手一摊地分析完后，赶紧看向宋晓竺补了一句，“我只是就事论事，晓竺你别生气哈。”

　　宋晓竺没理会张磊，而是看向唐月。

　　唐月思考了几秒后，说：“协议明确约定了上市时间，却没有明确约定回购请求权的行权期限，所以导致后面双方产生争执。”

　　方一强竖起大拇指，故意看向张磊大声说：“对对对，老唐你说到点子上了。”

　　张磊气得“哼”了一声，讪讪地说：“我又不是专业律师，帮老宋分析完全是出于我的热心和对同事的关心哈。”

　　唐月没搭理两人的对话，继续分析道：“严叔叔的公司没有在约定的时间上市，这的确是一个协议履行瑕疵。这时候大利基金完全可以按照协议，说你没准时上市，我就要让你赎回股权，对吧？但它没有。后来严叔叔公司延迟上市，对大利基金并没有实际损失，为什么？因为上市后股票涨了一年嘛，所以严叔叔公司迟延履行协议的瑕疵，因成功上市得到了补救。而严叔叔的公司上市以后呢，根据双方协议大利基金要么退出，要么继续持有该股权，无论是哪种情况，大利基金都已实现了投资目的。”

　　方一强和顾也听得频频点头，宋晓竺看了一眼手机录音，生怕它中途出了问题没把唐月说的话录下来，确认无误后，她又急忙在笔记本上记录唐月说的要点。

　　张磊本来一边听，一边看手机短信，心思没全用在唐月的分析上，听了一会儿觉得唐月分析得有点绕，便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基金公司后面不是亏了吗？专业投资机构不会以亏本为投资目的吧？”

　　宋晓竺不耐烦地解答：“因为根据协议，我叔叔的公司上市后，后续不管基金公司退出或继续持有股票，不管他们做出何种选择，都是他们专业投资机构自负盈亏，跟我叔叔的公司没有关系了。基金公司不能因为持有股票1年或者若干年以后亏本了，就嚷嚷着要对方赔钱，要对方回购。哎哟，赢了就是他们的，亏了就是我叔叔公司的，基金公司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他们想让我叔叔公司承担全部风险，为他们所有决策买单，这不公平！”

　　张磊“哦”了一声，众人点头赞同。

　　唐月耐心地详细总结说：“综上所述，严叔叔公司没有在约定的时间上市，这时大利基金可以按协议要求该公司回购股权。但是10天后，严叔叔公司上市了，这个延迟上市没有给大利基金造成实际损失，延迟上市的瑕疵得到了补救，大利基金也实现了它的投资目的，所以我们说大利基金无权要求严叔叔的公司回购股权。”

　　宋晓竺高兴地说：“我刚开始听严叔叔和我爸讲这个案例时，其实跟张磊想的一样，感觉根据协议严叔叔只能回购，但听了小唐的分析后豁然开朗了，感觉对方的要求很没道理。”

　　唐月自信地说：“宋经理，如果双方打官司的话，你严叔叔可能不会输。”

　　“好好好！”宋晓竺一边回应，一边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来不及记的地方，反复询问唐月，务必弄清楚每一个细节，回去她还要再仔细地听一遍手机录音。

　　唐月提醒宋晓竺，她不是这方面专业律师，刚才的分析只供参考哈。

　　宋晓竺哪里管唐月的谦虚，坚持一字不落地把唐月的总结分析全部写下来。宋晓竺心满意足地扫了几眼密密麻麻的笔记后，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以前是干前台工作的，怎么会懂这么多？”

　　唐月没解释其实她本科是双学位，学过法学和经济学，大学时她虽然忙着勤工俭学挣学费，但也没有荒废学业，工作后在雷总的辅导下还过了法考呢。

　　唐月谦虚地笑着说：“雷总指导我的呀，他来咱们公司之前，就是这方面赫赫有名的专业律师啊，你们怎么都忘了？”

　　宋晓竺羡慕：“我跟着雷总工作了好些年，还没你这个编外弟子学得多呢！强哥说得对，你就是扫地僧。”

　　唐月眼神暗了一瞬，说：“不，扫地僧不是我。”

　　她想说，公司把她敬佩的扫地僧雷总，安排在靠近厕所的地方办公，公司就是这么重视人才的吗？但唐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眼前几位同事并不是高管，在他们面前抱怨没有意义。

　　几天后，宋晓竺高兴得眉飞色舞地对唐月说：“唐月谢谢你啊！严叔叔请的大律师跟我，不不不，他跟你分析的差不多！严叔叔呀在我爸面前夸我能干，说‘你家姑娘不错’。我爸为我感到骄傲，特地电话我妈，说她培养了一个好女儿，还说这个周末要回家吃饭呢！我妈非常高兴，我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她这么开心了！真的，我妈高兴，我也高兴，哈哈哈——”

　　宋晓竺完全忘记了以前曾多次跟唐月发生过激烈争吵，亲密地拉着唐月的胳膊，继续兴奋地说：“唐月，你投入工作和学习时，整个人闪闪发光！以后我也要努力，再也不懒懒散散，我要和你比赛！”

　　唐月想起北欢欢，本来是她的好朋友，却因为一起竞聘关系恶化。

　　唐月苦笑了一下，友善提醒：“其实，每个人的教育背景和工作经历不一样，有人起点高，有人起点低，有人更刻苦，有人更重视工作生活平衡……所以我只跟过去的自己比，这样就没有焦虑，只有前进的动力。”

　　宋晓竺以为这是唐月取得进步的小秘密，立即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好好好，我也跟自己比！我希望自己每天进步一点点，三年五年后，就会进步很多很多！我也会闪闪发光，让我爸我妈感到骄傲，哈哈哈，真是想想就开心。”

　　唐月跟宋晓竺相视而笑。

　　唐月感觉此时的宋晓竺，跟以往的宋晓竺完全不一样。此时此刻的宋晓竺，不势利，不毒舌，不虚荣，不傲娇，只有简单的快乐，温和好相处，这不，她正自来熟地挽着唐月的胳膊，亲密地喋喋不休，高兴得像个孩童。

　　唐月心想，以后在她的前进道路上，宋晓竺不再是“绊脚石”，而是她可以放心共事的小伙伴了。

　　因为今天，她真正读懂了宋晓竺，看清了这个“拜金妖女”内心深处的善良和孝顺。

　　宋晓竺今天也读懂了唐月，发自内心地欣赏这个农村女孩的朝气蓬勃和坚韧不拔。